凡煙小說

第73章 番外2 · 蒲公英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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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昭餘五歲時,隔壁搬來了一戶人家。

他們這個別墅園區,光從小區門口到他家,都要開車快半小時,可見占地之廣袤。而那戶人家,一來就占據了山頂最好的位置。

兩日後,等隔壁拾綴好了,傅夫人便牽著他的手,前去串門拜訪。

迎接他們的,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人。

如果說媽媽是清雅秀致的君子蘭,那盛阿姨就是開到最盛的玫瑰花。就和她的名字一樣,盛卉,盛開的花卉。

但從小出生在豪門世家的傅昭餘,敏銳的從盛卉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獨立強幹的氣質。

她並不是簡單的花瓶。

喬叔叔這時從樓梯下來,見有客人到訪,立即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站到盛卉旁邊,搭住了她的肩膀。

他摸摸傅昭餘的腦袋,說:“叔叔姓喬,小朋友怎麽稱呼呀?”

原本正在和傅夫人談笑風生的盛阿姨見狀,打了下他的手:“別動手動腳,人家孩子願意嗎,你就摸他頭。”

說著來給他道歉,表情笑吟吟的親善:“抱歉啊,小昭餘,人家一孕傻三年,你叔叔沒懷也傻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諒一個傻子吧。”

傅昭餘怔住,成年男性的掌心是那麽大而寬厚,微熱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頭頂。

他爸爸也沒摸過他的腦袋。

直到傅夫人出言替喬叔叔說話,他才回過神來,一本正經說:“沒事阿姨,我不討厭。”

傅夫人將目光落在盛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著道:“喬先生是愛屋及烏,看到孩子就高興,盛夫人幾個月了?”

“十五周,四個月不到點。”盛卉答道。

目光轉向傅昭餘,調侃繃著張臉的小男孩:“如果是女孩,長大後給你做老婆好不好呀?”

傅昭餘一楞,臉慢慢地紅了。

頓時又逗得三個大人笑做一團。

大人真無聊。

五歲的傅昭餘惱羞成怒,目光卻黏在盛卉的肚子上,想:這個小孩以後,一定會很幸福吧。

可惜天不從人願,六個月後,盛阿姨生出來個小貓咪一樣的兒子。

傅昭餘的老婆沒了,取而代之的,多了個弟弟。

傅夫人第一時間,前往醫院探望。

傅昭餘的爸爸不常回來,在盛阿姨搬來到生產的日子裏,傅夫人常常會傳授些育兒經驗、新產婦需知給她,一來二去,兩家已經十分熟稔了。

傅昭餘自然也被帶來了。

過了年他已經六歲,現在是上小學的年紀了,被司機直接接到醫院,背上還背著書包。

他踮起腳,去看搖籃裏閉著眼睛,兀自安睡的小寶寶。

嬰兒的頭頂已經長出了淺色的頭發,小小一只,全身都白白嫩嫩的。

坐臥在床上的盛卉見狀,便開口道:“昭餘要抱抱看嗎?”

喬叔叔把嬰兒抱出搖籃,放到傅昭餘懷裏,細心叮囑:“小心哦,要托著他的後腦勺,寶寶還小,直不起頭來的。”

新生兒軟綿綿的一團,像沒有骨頭。

傅昭餘全身僵硬,維持著喬維楨指導他的姿勢,抱住小孩一動不敢動。

自己的母親也在說:“太可愛了吧,卉卉,這孩子五官像你,以後一定好看。他叫什麽,有給起好名字嗎?”

盛卉:“意濃,喬意濃,他爸給取的。”

“春風亭下一杯酒,山色不如人意濃。*”初為人父的喬維楨驕傲道:“多好聽。”

然後帥不過三秒的喬叔叔就像大金毛一樣,轉頭對盛卉道:“老婆快誇誇我。”

那邊是成年人們的你來我往,而搖籃旁立著的傅昭餘,則把註意力都投註在他手中的小生命上。

小嬰兒很乖巧,即便被挪動了位置,也安安穩穩睡著,嘴邊還不自覺地流著口水。

傅昭餘有點點嫌棄,動動嘴唇,無聲地吐出句:真臟。

旋即他又想到,自己也是嬰兒期過來的。

不會也像喬意濃這樣,流著口水在大人們面前,出醜出了一整年吧?!

這麽一想,傅昭餘整個人都不好了。

就在這時,小嬰兒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不對,睜開了眼。

眼睛圓滾滾的,淺色的瞳孔像剔透的琉璃珠,清澈地倒映出傅昭餘的臉。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會兒,傅昭餘內心警鈴大作:不好,要哭。

剛想張口叫叔叔過來,就見喬意濃看著他,“咯咯咯”地笑起來。

“哈哈,看來小喬很喜歡昭餘。”

盛阿姨的聲音遙遙傳來,傅昭餘呆呆地看著喬意濃。

懷裏的小孩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臉,似乎在好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

“這麽小的孩子都知道要好看的人抱呢。”

大人們的笑語對那一刻的傅昭餘來說,是很遙遠的。他感受著臉頰被觸碰的觸感,軟軟的、熱熱的。

對上喬意濃天真親昵的笑眼,傅昭餘的心慢慢化開了。

喬意濃三歲時,已經是個能黏在傅昭餘身後到處跑的小豆丁了。

他跨坐在傅昭餘腿上,雙手按著對方的腹部,忽然一臉嚴肅地說:“我要給你起小名。”

傅昭餘上半身懶洋洋地陷在沙發裏,一手支著臉頰,一手扶著小豆丁的後腰,以防他坐不穩,朝旁邊滑下去。

“起什麽?”

“嗯……我叫你昭昭哥好不好?”小豆丁認真思索片刻,突然雙眼一亮。

“媽媽說我是他們的小花朵,哥哥是陽光,陽光給花朵養分,受到照顧的我才能茁壯成長。”

喬意濃眼睛瞇成月牙兒,圓圓的蘋果臉笑出兩個酒窩:“我知道的!哥哥的名字裏的昭,是太陽光的意思,哥哥平常臉那麽臭,一定是陽光被烏雲遮住了。”

他又伸手去摸傅昭餘的下巴:“變成了太陽公公,會不會長胡子呀。”

傻瓜。

傅昭餘想,可愛的是你啊。

“不好。”面上卻撇撇嘴,故意說反話:“肉麻死了。”

喬意濃:“那餘餘哥?”

傅昭餘嫌棄:“你就非得帶疊字?”

小豆丁委屈,咿咿呀呀地說:“爸爸說表達親昵的方式就要這樣的,那你要我叫什麽?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親近?”

傅昭餘捏捏他的鼻子:“笨蛋,你哥哥我都九歲了,叫這麽嗲面子往哪擱?你啊,喊大哥就好了。”

喬意濃往他身上一撲,“那就不夠親了!”

傅昭餘被他砸的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重死了,你要不滿意,也可以喊我大哥——哥——”

說到後來,故意拖長了尾音。

小豆丁聽出他在故意揶揄自己,生氣地打他胸口。

“咳咳,好了好了,哥哥投降,跟你認輸好不好?”

喬意濃七歲時,傅昭餘放學匆匆趕回來,給他過生日。

十三歲的傅昭餘身體如抽芽的幼苗,已經完全是少年人體型了。

一米七幾的身板筆直如修竹,再看一米二的喬意濃,就像看小雞仔一樣。

傅昭餘的禮物是一塊手表。

喬意濃高興地立刻要戴在手上。他伸著手臂,頭戴小皇冠坐在椅子上,兩條小腿晃呀晃。

“這麽容易哄啊。”傅昭餘替他扣好表腕,直起身揶揄:“要是以後哪天,你被人販子拐跑怎麽辦?”

“才不會。”小喬意濃一本正經的反駁他:“因為是哥哥送的嘛。”

傅昭餘一頓,揉亂他腦袋毛:“你可真懂怎麽討人喜歡。放心,就算你被帶上賊船了,哥哥也把你拉下來。”

晚上,喬意濃趴在床上,而傅昭餘則支著腦袋,側臥著看他說些天馬行空的話。

“我長大了,想做聖誕老人。”

傅昭餘:“為什麽?”

喬意濃:“他能在天上飛,還能給那麽多人帶去快樂。”

傅昭餘:“需要我提醒你聖誕老人只是個童話嗎?”

喬意濃:“哼,傅哥真沒趣。”

天邊的星星眨呀眨,小小的少年捧著臉頰,在眼睛也亮晶晶的:“收到禮物很開心呀,我想要大家都開開心心的,也想要很多很多禮物。”

傅昭餘斜睨他:“你剛剛對著叔叔阿姨,可不是這麽說的。”

他模仿著喬意濃在喬維楨、盛卉面前的語氣,講:“爸爸媽媽能為我慶生,我已經很高興啦,平常你們工作已經很忙了,不用再為我準備禮物。”

喬意濃轉過臉來,拍了他一下:“傅哥好討厭,我就在你面前稍微任性了那麽一下下。”

“啊,流星!快許願!”說著喬意濃連忙合上眼,開始許願。

傅昭餘是不信這些東西的,此時不禁被氛圍感染,也閉上了眼睛。

希望媽媽能開心。

希望小喬能永遠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傅昭餘想,不用那麽懂事,可以在自己面前盡情撒嬌。

流星轉瞬即逝。

喬意濃許完願,湊過來好奇問:“你剛剛許了什麽?”

傅昭餘翻身仰躺在床上,雙手十指交握枕在腦後:“嗯——希望小喬早日長大,不再那麽粘人吧。”

氣得喬意濃直起身,剛要拿抱枕砸過來,突然想到什麽,枕頭也不扔了,抱進懷裏狡黠的笑:“剛剛是誰在說話呀,變聲期好難聽哦。”

傅昭餘:……

傅昭餘:“好啊,敢取笑我,翅膀硬了是不是?”

說著坐起身,抽走喬意濃懷裏的抱枕,惡虎撲羊似的見人壓倒,開始撓他的腰和咯吱窩。

喬意濃左躲右閃,在床上滾來滾去:“哈哈哈哈!別撓別撓,我怕癢哈哈哈!”

然而,流星的願望沒有實現。

那天以後,傅家的家庭關系日益惡化,幾乎到了擺上臺面的程度。

喬意濃十一歲時,傅昭餘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放學回家聽到消息,連書包都來不及放下,就沖進了傅昭餘的家。

傅家在稍微下方一點的位置,占地同樣廣闊,只是顯得有些冷清。

傅昭餘低著頭,沈默地坐在沙發扶手上,嘴唇緊緊抿著,側臉線條僵硬如石膏像。

他的嘴邊還有個破口,顯然是被打了。

喬意濃被壓抑的氛圍弄得有些難受,放輕腳步走過去,小小聲喚了句:“傅哥。”

傅昭餘撩了撩眼皮,“你來了。”

他擺擺手,“這裏沒什麽事,你回去吧。”

喬意濃看看倒在地上的花架,過去把它扶起來:“阿姨呢?感覺她不在?”

傅昭餘低聲道:“去公司了,他們今天撕破臉了。”

傅叔叔難得回來一趟,就和傅夫人為公司的事爭執起來。

他要求自己的夫人,別再在董事會給自己找麻煩,傅昭餘維護母親,自然挺身而出。

“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要求媽媽?你為這個家做過什麽?”

“讓我媽放過你外面養的那個小三和野種,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他的據理力爭激怒了自己的父親,後者擡手,就是一個巴掌扇過來。

傅夫人見狀怒火中燒,直接把花架推到老公身上。實木質地的花架倒下來時,剛好砸到傅叔叔的腳,疼得人臉孔都扭曲了,最起碼也被砸成了骨裂。

無法,渣男只能被攙扶著鳴金收兵,先行敗退。

傅夫人意識到對方不可能善罷甘休,立即聯絡董事會和她相熟的人,商討接下來的應對方針。

走前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嘆息著說:“對不起,媽媽讓你出身在這樣的家庭。”

“人有時候也挺有意思。”

傅昭餘想到自己那個混蛋老爹,嗤笑道:“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視若不見,卻理直氣壯去要求別人,哪來的臉。”

喬意濃不說話,就一直陪著他。

天色漸漸黑了,家裏的傭人都在吵起來前,被傅叔叔趕了出去,並且勒令他們不準接近住宅別墅。

於是,喬意濃笨拙地給傅昭餘做了份最簡單的番茄炒蛋。

小少爺初次下廚做出來的東西,自然不會有多好吃,鹽多的鹹到發澀。但傅昭餘沒有說,他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吃著。

十一歲的喬意濃忽然想到,或許傅哥心裏,要比那盤番茄炒蛋更苦澀。

他忍不住走向前,抱住了傅昭餘。“哥哥別難過,小喬永遠陪著你。”

“除了傅阿姨,你還有我啊。”

喬意濃拿臉頰蹭蹭傅昭餘,而後,被緊緊地回抱住。

良久。

傅昭餘忽然道:“我會盡快變得強大。”

“嗯。”

“保護媽媽。”

“嗯。”

“也保護你。”

“哥哥的話,一定能做到的。”

隔年傅昭餘選擇出國留學,喬意濃硬要跟來送行。

一路上,他忍著淚水在眼眶打轉,終於在傅昭餘要進安檢口時爆發,撲上來抱住他哇哇大哭。

襯衣被眼淚浸濕,熱意像是流進了傅昭餘的心底。

“我是好孩子,所以不能任性,不能阻礙哥哥的決定……但是,你不可以忘了我。”少年將腦袋埋在他的懷裏,聲音悶悶的。

“小喬,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他溫聲道。

喬意濃擡頭,淚眼婆娑地看他。

眼眶和鼻頭紅紅的,臉頰白白的,整個哭成了一只兔子。

傅昭餘用紙巾細致地擦幹淚痕,說:“等哥哥回來,哥哥做你的聖誕老人,你會有很多很多禮物,也可以盡情的對我任性。”

——如果我是太陽,我就用光輝,盡己所能地照耀你。

十八歲的少年仍舊有稚嫩的地方,因而也就料不到,世上還有更多人力不可及之事。

六年後,重新踏上故土的傅昭餘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弟弟變成了那樣一個歇斯底裏,又偏激傲慢的人。

或許光陰總是會改變一個人,沒有什麽是永恒。

“傅昭餘,你把林行知那個賤人趕出公司!我要他身敗名裂,我要他這輩子都無法出現在關則鈞眼前!”

“我不管,你要是做不到,你就不是我哥!你就滾!!”

眼前這個臉孔因為沾染了嫉妒而扭曲,聲色俱厲威脅他的人,真的是小喬嗎?

傅昭餘頭痛地道:“小喬,別隨便為了個外人,就說這種話。但你如果真……真喜歡那個姓關的,就要用正當手段去爭取,光打情敵是沒用的。”

可那時的‘喬意濃’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只要無法如他所願,他能說出更多刻薄惡毒的話語來刺傷人心。

“哈,我知道了,你也喜歡他,是不是?”

“全天下的男人都迷戀他,他到底有什麽好!”

少年話鋒一轉,故意用惡劣的口氣說:“你嫉妒關則鈞,所以才用這種口氣叫他。我告訴你,別說你和我沒血緣關系,就算你真是我哥,我也不允許你這麽叫我喜歡的人!”

心口鈍痛,只是傅昭餘還記得小時候,他背著玩累睡著的喬意濃,在林蔭道上走。

時近黃昏,天邊是火紅的晚霞,吹來絲絲縷縷的涼風。他卻只懷念著,少年臉頰貼在自己肩膀上的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註:節選自龔詡的《與王忠孟登玉峰共飲春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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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昭餘的名字,寓意是豐沛的太陽光、光明,加了一個餘字,就有更多、更盛的意思。

他和小喬是錯過,卻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是沒有機會讓感情變質。畢竟他離開的時候,小喬還太小了,只有十二歲。

如果傅昭餘沒出國,那在後來的時光裏,或許會有所變化。而如果他回來時,小喬沒有被傀儡控制,也有可能喜歡上,但這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XD

說到底都是傀儡意識的錯,大家呸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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