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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行萬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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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行萬裏路

“……香九齡, 能溫席,孝於親, 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 弟於長, 宜先知。”

“背的不錯, 過來領糖葫蘆。”楚辭溫和地笑著, 將一旁架子上插著的糖葫蘆一根一根遞給那些小朋友們。

最開始一兩天除了二柱和小胖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但當其他人發現只要背幾句書就能換些零嘴, 他們便都跑來了。

二柱本還有些擔心, 但他發現楚辭不會因為人多就減少給他們的吃食, 反而變得很高興, 東西也買的更多,心就放回去了。

楚辭確實很高興, 幾天的功夫就引來了十幾個小朋友,雖然他們是因為吃的東西來的, 但嘴上背著的書卻不假。

“好了,背書的獎勵已經發了。現在我這裏有幾塊白糖糕,誰能解釋一下剛才背的意思, 我就獎勵他一塊白糖糕。”

楚辭打開油紙包,包裏放著幾塊雪白的糕點, 上面均勻的撒了一層糖粉, 還沒湊近便能聞到上面的香味。楚辭把它拿出來晃了晃, 然後又蓋了回去。這幾塊白糖糕對於這些孩子來說, 誘惑無疑是非常大的。

其實楚辭昨天已經講過一次意思了,只不過他那時候沒有特別提點,所以孩子們也沒認真去記。楚辭此時提起,就是為了培養他們隨時記憶的習慣,讓他們在聽課時能更加專心。

“唉,沒人記得嗎?看來這些白糖糕,我要帶回去一個人吃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完?”楚辭捧著白糖糕自言自語,眼神卻放在那些小朋友身上,看他們因為想不起意思而懊惱,心裏就在偷偷地笑。

“我……我記得……”

一個很小的聲音傳過來,這聲音細細嫩嫩的,聽上去像是個小閨女。楚辭掃視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這些小子,好像沒姑娘啊,難道看走眼了?

楚辭正疑惑間,就見一個小子跑過去,在一棵樹後面拉出了一個小姑娘。

“醜丫!你為什麽偷偷跟著我們?”

那小姑娘看上去七八歲大,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破襖,腿上穿著一條單褲,看上去十分單薄。腳上則是一雙破了洞的布鞋,一個小拇指從裏頭悄悄擠了出來,凍得紅紅的。

這顯然是一個很窮的小姑娘。楚辭起初不知道為什麽大家要叫她醜丫,當她怯怯地擡起頭時,才發現,這小女孩的左眼角處,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色胎記。然而除了這胎記外,分明還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女孩。

這小姑娘被那個叫做強子的男孩抓住後,顯然很害怕,她指了指旁邊放著的背簍說道:“我是來拾柴的。”

“你昨天也來了,你分明就是故意跟來的對不對?”強子卻不信,他昨天就看見她了,不過那時剛看見她,她就跑了。沒想到今天還敢來。

“不……不是的……”醜丫連連搖頭,可眼神卻有些瑟縮。

“強子,先放手。”楚辭站不住了,朝著他們走過去,其他的小朋友也跟著圍了過去。醜丫看見楚辭過來,忍不住退了一步。

楚辭屈膝蹲下,問道:“剛剛,你是不是說你記得那段話的意思?那你會背那一段嗎?”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神態比對著那些小子的時候也更加柔和。

醜丫低下頭,緊咬著嘴唇不肯出聲,剛剛的勇氣在被強子抓住時已經煙消雲散了。

楚辭沒有不耐煩,柔著聲音又問了一遍。

醜丫慢慢擡起頭,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不確定地問道:“背了,就能得到白糖糕嗎?”

“嗯,背了可以得到糖葫蘆,解釋意思能得到白糖糕。”

“女孩兒也可以嗎?”小姑娘又問道,

楚辭默然,這無形的枷鎖現在就給她們套上了嗎?

“當然可以,在我這裏,女孩兒和男孩兒是一樣的。我只看你們能不能背出書。”楚辭說道,他發現,在他說出這句話後,小姑娘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一些。

“玉不琢,不成器……”小姑娘的聲音很輕,但吐字流暢清晰,而且還學了楚辭教時的腔調,幾句背下來,讓楚辭忍不住對著她豎了豎大拇指。

小姑娘有些疑惑,旁邊的強子臭著臉給她解惑:“楚叔說你背得好。”可惡,他今天都沒有得到!

小姑娘眼角一彎,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楚辭遵守諾言,去拿了一根糖葫蘆遞給她。

“你還記得意思嗎?”

“嗯!”小姑娘握著糖葫蘆,眼睛亮亮的,“意思是,玉不經打磨,就不能成為有用的器具,人不學習,就不知道禮儀……孔融四歲就知道讓梨,這種尊敬友愛兄長的道理,小的時候就應該明白。”

小姑娘只聽了一遍,就能記得這般清楚,楚辭再次對著她豎了豎大拇指。昔日的黃英傑過目不忘,今天這小姑娘稱得上是過耳不忘了。

“唉,可惜是個丫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小姑娘本來高高興興的,被他這麽一說,立刻低下了頭,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楚辭臉色一冷,站起身看向對面那個書生打扮的男子。不得不說,在這漳州府,楚辭還是很難得碰到學子的。本來碰到讀書人楚辭還可以和他互相探討幾句,這會兒卻沒那個心情了。

“兄臺何出此言?”楚辭問道。

“難道不是嗎?女兒家的,自然是要以德言容功為先,這背書做文章的事情,自古都是由男人來做的。偏偏這過耳不忘的天賦,讓一個女孩得了,可不就是可惜嗎?”那書生邊說邊搖頭。

“兄臺這話說的好笑,誰規定女孩子不能擁有這樣的天賦?”

“可以有,但到底還是不如男子有這種天賦的好。若男子有這樣的天賦,便能金榜題名,建功立業,成為我大魏的棟梁之才。一個女孩得了,能有什麽用呢?不過就是用來與她的夫婿取樂罷了。”這書生看上去只是陳述事實,可話中的輕視卻不少。

楚辭無語:“盛唐之時,女子亦可為官。這說明女子並非不能勝任官職,只是她們長期被置於幕後罷了。我想,如果當今聖上一聲令下,允許女子和男子一同參加科舉,恐怕兄臺不一定能贏得過女子。”

文科,自古以來都是女孩子的天下好嗎!當時楚辭就讀的班級,班裏只有包括他在內的“六朵金花”,其餘的都是女孩子。

雖然這科舉並非只是單純的文科,但現代社會現狀早已表明,男女只有分工不同,並不存在哪方勝哪方一籌。所以,如果真的機會均等,結果還真不好說。

楚辭也是在陳述事實,那書生卻仿佛被侮辱了一般:“哼,女子怎可與男子同朝為官?小生看你也是讀書人的樣子,卻喜歡異想天開,怪不得你只能在這茶館與小兒嬉戲!”

說完,他便袖子一甩,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別管他,女孩子更要多讀書明理,以後才不會受人欺負。”楚辭說道,然後又蹲下身,將油紙包著的白糖糕一起給了小姑娘,“拿著吧,今日只有你一個人答出來了,叔叔把這一包全都獎勵給你。希望你明天還能來。”

醜丫眼裏有淚光閃爍,雖然她還小,但也知道面前這個叔叔為了她和別人爭執,又對她說了那些別人永遠也不會說的話,最後還把一包白糖糕都給了她!

醜丫接過白糖糕後,那些男孩子眼神都有些不善。他們不知道楚辭剛才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他們只知道又有人來和他們搶東西吃了,還是個很聰明的!

“看什麽看,叔早就說過了,我的東西只給聰明的孩子吃。要想多吃,你就得努力,別想幹什麽歪門邪道的事啊!要是讓我知道誰幹了,以後就不讓他來了,知道嗎?”

楚辭怕他們去欺負小姑娘,於是給他們提前打個招呼。

這些小子恨恨地答應了,可見他們之前是真有那種心思的。

“好了,今天咱們要學的是,首孝悌,次見聞……跟著我念一遍。”

楚辭念著,一群孩子或坐或站,跟著念了一遍又一遍。他們雖然不在學堂之中,但是學起來認真勁兒卻不比他們少。

……

“娘,我回來了!咦,爹,你也回來啦?”二柱學完今天的內容,舉著糖葫蘆高興地跑回了家。他娘不在家裏,他爹倒是在。

“又得了吃食?你小子天天去也不害臊。”二柱他爹蹲在院子裏,手上拿著一根手指粗的削尖的樹枝正在地上寫著什麽。

“我是靠自己背書換的,又不是偷來的!”二柱有些不高興,但轉眼他又親親密密地蹲在了他爹旁邊。

“爹,今天你學了什麽字啊?快教教我寫。”二柱知道,他爹早上出門是去學字了,自從那天被衙差帶走後,他爹和其他叔叔伯伯就每天都要去衙門學字,一天十個,會寫了才能回來。他爹前兩天都弄得很晚才回家,今天居然這麽早!

“今天學了……”兩父子蹲在一起,各拿一根樹枝,在泥地裏一筆一劃地寫著。二柱娘回來了,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彎唇笑了笑,一身的疲憊頓時消散了不少。早知道官府不讓賭,她早就去報官。

“娘,你回來啦!”二柱看見他娘,便將手上的樹枝一扔,沖進了他娘的懷裏。而後又想起什麽似的,跑進房裏將糖葫蘆拿了出來。

“娘,你先吃一個,然後爹吃一下,我最後吃。”他把手上的糖葫蘆舉的高高的,伸到他娘的嘴邊。

“你自己吃吧,娘和你爹不愛吃。”二柱娘有些驚訝,驚訝過後卻是欣慰。她家家境也不算好,他爹還總是把家裏的錢拿去賭,溫飽都快成問題了,更別說買這些零嘴。

“娘,吃嘛!楚叔說黃香九歲幫爹爹溫席,他很孝順,是個好孩子。我也要像他一樣孝順!”二柱執拗地舉著手,神色間滿是稚嫩的認真。

不知二柱娘楞住了,二柱爹同樣也停下了手中的字,片刻後,二柱娘蹲下身將兒子摟進懷裏,淚水不斷往外湧。

她一直覺得自己命苦,嫁了個不負責的漢子,大過年的別人都在家休息,她卻要去別人家幫工賺錢糊口。可是現在,她心裏的怨憤卻少了一些,兒子這樣孝順,她便是苦一點又怎樣呢?

二柱爹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子倆,心裏不由生出了許多的愧疚。兒子小小年紀便懂得了何為孝,他一把年紀,卻是半點都不如他。那位大人讓他們學五天的字,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待明天過後,他也得去找個正經事做了。

……

“先生,咱們明天是不是要回去了?”傅明安在信紙上寫下最後一個字,突然開口問道。

楚辭一楞,然後笑了:“怎麽了?在這呆煩了?”

傅明安搖了搖頭:“此地雖小,可玩之處卻不少。我在信中寫了四五處,卻仍覺得沒有將此地的風景寫完。只是,後天便是初七了,先生,初七解印,您忘了嗎?”

“當然沒有,”楚辭摸了摸他的腦袋,開玩笑道,“你給你爹的信中寫的全是去哪玩了嗎?你爹看了,恐怕要說先生我誤人子弟了。”

“才不是!”傅明安急忙反駁,“先生這是寓教於樂,每次玩了回來,都要與我說上很多道理,我學會了很多東西!而且,這封信不是給爹爹的,是給小舅舅的。”

說著,他把紙張一一拿起來,說道:“這是給爹的,這是給娘的,這封是給外祖父的。”

楚辭接過,一一看完,忍不住用奇異的眼神打量著傅明安,嘿,小小年紀,心思真不少,還知道看人下菜碟了。不,應該說隨機應變才是。

“行吧,你把這裏寫得這麽好玩,你小舅舅看了,一定心癢難耐。”

楚辭想起祝峰和其他幾個小子,心中難免生出淡淡的憂愁。這一屆學生都沒帶畢業就走了,總覺得有些遺憾呢。

楚辭還只是覺得有點遺憾,國子監的那些人已經覺得沒勁透了。

當初楚司業走了,他們心裏是很不舍得。雖然他管的事情很多,但同樣的,給他們的自由也不少,博士助教們也不像以前那樣只知道念“一無是處”,“豎子無禮”了。

他們在國子監開設的課程裏學到了很多的東西,楚司業還時不時地想些新鮮的花樣教他們玩,因為楚司業說,人不論做什麽都應該專心,學要認認真真地學,玩就要痛痛快快地玩!

自從楚司業離開了,國子監裏便少了很多樂趣。每逢二的晨會上,再沒有楚司業簡短而激勵人心的發言了,每次都是顧司業那又長又臭的講話。

你說他講就講吧,偏偏喜歡捧一踩一,說到高興時,每每都喜歡將高年級的拿出來和他們對比,祝峰幾個因為為人高調,幾乎每次晨會都會被豎典型,挨批評。

幸好顧司業不像楚司業那樣,和他們的爹關系搞得很好,不然的話,上門一告狀,他們鐵定慘了。

今年最後一次季考,京城已經改成了分數制。一張卷子一百分,他們國子監平均分是八十三,在京城排了個第四,按理說還不錯了。偏偏顧司業卻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不止對他們更加嚴格,占用了無數堂體育和其他課程,還總把那些沒考到平均分的學子抓過去盯著學。

而祝峰,吳光,姜顯和朱明越這幾個總游離於及格分邊緣的,基本上就是司業廳的常客了。趙清身為五虎將的狗頭軍師,成績倒是不錯,可是一拖四也太難了,經常教著教著就被扯到其他地方去。

好不容易等到放假,這幾個就像逃離鳥籠的小鳥一樣,可勁兒的出來浪,就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精力都使出來一樣。

玩了幾天後,他們便覺得無趣了,此時就坐在街口的客棧二樓,百無聊賴地看著下面的行人。

“不如,去文化公園吧?聽說那常老頭又說新書了,咱去聽說書吧?”吳光提議道。

“前兒不是去了嗎?哪裏又來的新書。”朱明越興致缺缺。

“可惜後面的什麽游樂場還沒建好,不然的話就可以去玩了。聽說那圖紙還是咱楚司業給畫的,真不知道戶部和工部是怎麽辦事的!”祝峰抱怨道,當時戶部貼出所謂的俯瞰圖時,他們都滿心期待著,希望能早日完工。

可眼下幾個月過去了,那裏恐怕連一半都還沒建好,倒是旁邊的客棧,已經全部建好了。

“聽說他們去鋪路了,要把南郊和太常縣連起來,讓過往客商能在京城歇歇腳。”趙清的消息來源比較廣,他有一個族叔就在戶部。

“唉,這京城越發無趣了!四郎你說是不是?早知道我也拜楚司業做先生,跟著他一塊去南閩上任了,我小外甥跟在他身邊,別提多快活了,再也不像之前小老頭似的了。”祝峰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氣。

“你要拜先生,還得看楚司業收不收你才是。不過……嘿嘿。”朱明越突然眉頭一挑,一張越發清瘦的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猥瑣的笑容。

“你嘿嘿什麽?快說!”姜顯眉頭一皺,看不慣他這副無賴樣。

“急什麽!咱楚司業以前不是說過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咱們學了這麽多年了,是時候走一走這萬裏路了吧?”

“……”

“都不說話幹什麽?一句話,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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