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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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被芬芳環繞的花園就在前面，四周鳥語花香，優雅宜人，達沙還不怎麽來過這邊，看來是招待重要的貴客用的。
每走一步，就從花園深處的石亭裏傳來淡淡的談笑聲。遠遠地望著，他心中越發緊張。
有幾個侍衛和侍女在附近待命，一見是蘇摩大人，都不好意思攔下。只有一個小侍女埋著頭，極為尷尬地說：“蘇摩大人，訶羅殿下正在花園裏用餐，說過不允許人去打擾的……”
達沙在後面慢吞吞的跟上，舍不得再靠近一點。
原來訶羅真的在這裏，他忍不住向深處的石亭望去。
隱約能看到訶羅的背影，身邊還坐了一位，正好被石柱擋住了臉，可是長長的裙尾卻拖在地上，這樣的衣裝，只看一個局部就知道價值不菲，看來是蘇摩所說的摩多國的琉璃公主……
腳步僵硬了一般，聽聞侍女的話，達沙不敢再往前走了，卻停止不住的看著石亭的方向。
“浮樓？”蘇摩忽然拍了他一下，將他從失神中喚回，“我們過去打個招呼。”
蘇摩攬住他往前走，在這般“鼓舞”下，達沙艱難地移動著自己。蘇摩跟旁邊幾個木頭似的下人使了個眼色，她們立刻都退到了一邊讓路。 蘇摩可是國師大人的頂力助手，又是國王眼前的紅人，還擁有尊貴的婆羅門身份，即使是訶羅殿下也不敢輕易拿他怎麽樣，她們只是侍女而已，更不敢忤逆蘇摩大人的想法了。
……
……
涼風吹拂過安靜的花園，那位公主的笑聲就像銀鈴一樣傳入達沙的耳中。
聽不太懂他們在聊著什麽，不過聊得很開心，雖然看不見訶羅的神情，卻能猜到他如沐春風的樣子，達沙的面色有些蒼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訶羅已經好久沒有對他笑過了，或許讓他和琉璃公主呆在一起更好，這時候上去，肯定會打擾他們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始終不敢走上前。
背後忽然有一股力量——蘇摩推了他一把！達沙被灌木叢擋住的半身也踉蹌地往前走了一步。衣服摩擦著樹葉的沙沙聲，很清晰地傳到訶羅那邊……糟糕了……他狼狽地站穩，正好驚動了石亭那邊正談笑風生的人。
見到琉璃公主由喜悅轉為詫異的神情，訶羅終於註意到，身後有人來打擾。
……
手心捏出了汗，達沙窘迫地看著他們，就像偷看被發現了一樣尷尬。
訶羅回過頭，手中的茶杯當即用力一放，好像很不悅他的出現。達沙註意到，那位琉璃公主妝容淡雅，面色紅潤，溫柔恬靜地坐在訶羅的身邊，她還不知道眼前這個貿然打擾的漂亮男孩是誰，又見他身後走出來一個瘦瘦高高的俊俏男子，更不明所以了，甚至有些羞怯。
訶羅也看見蘇摩，沒有以往的敵視，瞟了一眼就懶得多看。只是淡然地沈聲道：“有事嗎？”
蘇摩推攘了達沙一把，他只好又上前一步，彎著眼強笑道：“蘇摩告訴我你在這裏，就帶我來了。”
……
他是訶羅的戀人，難道不能來找他嗎……
可是，真的來了，他又覺得不該來。
達沙知道這樣冒昧地打擾很不合時宜，但他有話想說，好不容易找到他了，正打算說下一句，訶羅卻重覆道：“……有事？”
一瞬間，空氣冷凝，達沙的話只好卡在嘴裏，生澀地咽了回去。
琉璃公主依然對來客饒有興趣，她小聲地對著訶羅問道：
“訶羅，這些是你的朋友嗎？”
訶羅咳了一聲，“嗯。”
琉璃公主用纖細的手遮著臉掩笑，她立刻想邀請這兩人一起坐到石亭裏來一起用餐，卻不知道怎麽開口，但從她喜悅的眼神裏，蘇摩已經猜到她的心思了，便先一步上前，自我介紹道：“您好，琉璃公主，在下是那貝勒斯的祭酒，蘇摩。”
琉璃的目光游走在達沙的身上，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清秀靦腆的男孩，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那貝勒斯人，“這位是？”
知道公主在看他，達沙連忙行了禮，結結巴巴地張口，“我，我是……”
說話也這麽困難，好笨拙的人啊，琉璃輕笑了一聲，達沙慌得漲紅了臉。
蘇摩也跟著幹笑了兩聲，解釋說：“這是來自加羅爾的浮樓王子，他有些內向，不太擅長和女孩子說話。”
……
雖然不是蘇摩說的那樣，可是多虧他解圍。達沙松了一口氣。
琉璃公主卻覺得他更有趣了，仔細將達沙從頭到腳都端詳了一遍，“原來你就是浮樓王子啊？昨日，琉璃已經聽蓮加公主提過你了，很高興見到你。”
果然如傳聞一樣，是個纖弱的美少年，若是有擔當、有志氣的男子漢，怎麽會甘於在他國當人質呢？不過，浮樓王子生的好可愛，肯定吸引了不少宮女喜愛他。
達沙呆呆地點頭，“我……我也很高興。”
琉璃用眼示意了一下身邊的空椅，還有一桌清甜的瓜果和小菜，“不如一起來用餐吧？浮樓王子？”
不得訶羅應允，蘇摩便拉著達沙就坐。有了琉璃公主的邀請，訶羅不可能再下逐客令。
椅子好涼……達沙一邊道謝，一邊坐下，正好面對著訶羅冰冷的眼神，他不安地捏住了手指。
……
……
其實，琉璃是個很健談的公主，蘇摩和琉璃公主很快搭上了話題，聊得津津有味，達沙恍惚地聽著他們的談笑聲，卻沒有註意到他們具體在說什麽。
坐在這裏，他好像成了一個透明的人，陣陣吹來的春風，也是寒冷的。偏偏最近受到訶羅的誤解與冷落，他不想呆在這裏。坐了一會兒，達沙就低下頭，對桌上的食物也沒有興趣。
就在他失神時，琉璃笑盈盈地看著他：“浮樓王子，琉璃對加羅爾國很感興趣，不知道加羅爾國的境況如何？琉璃有機會也想去游玩呢。”
她滿臉期待，讓達沙恍然失措，他楞楞的，好像沒聽清琉璃問了什麽，“我……”
雖然張口，卻很不湊巧地啞了，琉璃皺皺眉，說：
“浮樓王子，你不回答我的話，難道很討厭琉璃？”
他是真的失神了……琉璃問了什麽？……
達沙歉疚地看著她，極力搖頭，“不，不是的……”
好呆啊。琉璃在心裏埋怨道，很快就散去不滿，露出笑顏，“對了，吃點東西吧，這些正巧是琉璃來拜訪時帶來的特產。”
她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有好一些是達沙不曾見過的，大概就是她說的特產，不過達沙無心品嘗。半晌，他才拿起一個小果子放入嘴裏，這味道一入口就酸澀得令人皺眉。
達沙艱難地吞掉，不好意思地笑著：“對，對不起，我沒有什麽胃口……”
說完，達沙又沈重地低下頭。看得出他不想吃，琉璃公主也自討沒趣地撇了撇嘴。
一直沈默的訶羅突然面無表情地冷道：“他不想吃就讓他餓著。”
琉璃挑了挑眉，輕吟道：“看來，琉璃帶來的東西，浮樓王子不一定瞧得上吧。”
她一直知道加羅爾是個傍著那貝勒斯的小國，她的故鄉摩多國也是如此，她和浮樓王子都是差不多的身份地位的王族，他沒必要瞧不起她從摩多國帶來的禮物啊——
竟然嘗一口也這麽不情願，琉璃強烈的自尊心立刻受到了打擊，還以為浮樓王子看上去這麽溫和，會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沒想到一臉憂郁就算了，還擺架子呢。
蘇摩將盤子推到他面前，“浮樓，吃一點這個吧？”
達沙沒看盤子裏是什麽，就連忙推拒：“不、不用了，謝謝。”
蘇摩依然不罷休，他嘆了嘆氣，撚起一塊小小的糖糕，遞到了達沙嘴邊。
不知浮樓吃不吃這一招，反正——倒是會刺激一下訶羅殿下。
達沙驚詫，他不理會這塊送到嘴裏的點心，而是立刻看向正坐在對面的訶羅，他擡頭，訶羅卻冷冷地別開了眼神。蘇摩就是不肯收手，達沙猶豫了很久，就像服毒一樣，終於張口咬去。
入口即化，做得很好。
是很甜的點心……但是再也不像以前吃糖點那樣覺得甜蜜、滿足。
琉璃失笑地看著他們，說：“你們兩位感情還真好呢。”
她話音未落，身旁就一陣衣袍劃動的聲音——訶羅宣洩似的站起。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就往石亭外而去，他沒有離開，只是走得遠了一些。
琉璃不明所以，正準備再享受幾塊點心，她不太在意訶羅的動向。蘇摩的笑意則更深了。
胸口仿如又被一塊巨石堵住，焦躁難安填滿了達沙的內心。
他握緊拳，控制不住地追了上去。
他又做錯了吧……
他本應該毫不客氣的拒絕蘇摩的好意，可是他腦子裏混亂得不得了，根本不敢擺架子拒絕，也不敢發脾氣……
他趕上訶羅的腳步，訶羅卻停了，他不由得也尷尬地停下。
訶羅背對著他，他的背影透出隱隱的涼氣，無形中豎起了一道墻，達沙用很低的聲音說道：“訶羅，我有事想和你說……”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憋出一句話。
“有什麽事晚上再說。” 訶羅不耐煩，挺不滿他追上來。
“可是，我…”咬了咬唇，達沙面色發白。
“沒什麽可是的，你沒事就先回去歇息。沒看見有客人麽？你苦著張臉做什麽？”訶羅站在原地躊躇了幾下，就準備回亭子去，他錯開達沙的身體往回走，說話時，都不正眼看她一下，“你再留下來會讓琉璃不高興，我不方便和母後交代。”
達沙呆住……
原來，自己留下來會讓琉璃公主不高興？……
看著他冷漠而陌生的樣子，達沙悵然若失地往後退了一步，眼裏有一股熱潮顫動不已。他鼓起勇氣問道：“我不能留在這裏嗎？我們好像很多天沒有說話了。”
聽出他聲音已經有了哭腔，訶羅腳步停住，他終於有興趣回頭了，眼底卻全是嘲弄：“你成天和別的男人廝混在一起，不是挺開心的嗎？”
他故意說得酸溜溜的，知道達沙臉皮很薄，肯定沒臉再跟著他回去，他也不知道，今天怎麽有臉跟著蘇摩一起來打擾他。
訶羅快步回到亭子裏，開始放松地吃東西。
“訶羅，我……”追了一步，達沙吃力地停下。他發現腳步沈重得追不上，悶在心口的解釋也戛然而止。
那個石亭明明就在前面，只有幾步路的距離。
可是卻忽然變得好遙遠……
他沒有很開心，不是訶羅說的那樣……
這種苦澀的感覺，已經遠遠不止是難過。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訶羅留給他的又只剩下背影——還有一層把他遠遠隔開的濃霧，他都看不清了……為什麽一個機會也不給他，為什麽要避開不見——
轉過身，眼淚撲簌簌地滑落在臉頰上，鼻腔酸漲不已。
達沙忙著揉掉，急忙收回了目光，他不敢再看那邊。
抓著衣角，他很快就匆匆離開。可是心底還有一絲期待……
訶羅說，有事晚上再說，那晚上的話，他會聽嗎？
……
……
夜風習習，依然如白天那樣涼。
明明入春了，達沙還披著一件外衫。星光點點地灑下來，今晚夜色很美。他止不住地遐想，是否他心裏牽掛的人也在觀賞這樣美好的夜色……？他無心觀賞，可是卻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不知不覺，從黃昏開始，已經在訶羅寢宮門口等到夜深，連旁邊的侍衛都開始打呵欠。
他終於意識到時間不早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喚道：“……浮樓，怎麽還不回去？”
達沙呆呆地回頭，習慣性地垂下腦袋。
蘇摩揉了揉他的發絲，嘆了一口氣：“浮樓，殿下陪公主去宮外散心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回去。”顫了顫，達沙擡手打斷他，極力地回避過多的肢體接觸。
往邊上走了兩步，達沙眼眶紅紅的，有些喘不過氣地說道：“請你、請你以後不要……不要這樣關心我……”
再不保持距離，他和訶羅之間的誤會，永遠也解不開……
所以，不能再和蘇摩說話了。也許作為朋友，這很不尊重，可是他也迫不得已……達沙很快便逃離此處，卻註意不到身後人的神情。
……
……
加羅爾皇城。
最近市集上經常出現穿戴著黑色披風的一幫人，偏偏喜歡在貧民區穿梭，似乎不是本地人，而是有事而來，大概三四個，看不清他們披風下的穿著，但一定不來自加羅爾皇室。
其中一個臉長得如馬一樣的披風男，不時從過路人中挑選著年輕一點的人詢問。被他拉過去詢問的人，看了他手裏的東西，幾乎都不關己事地搖搖頭，他又和同夥往另一帶走。
終於，男子重重的嘆了口氣，目光集中到附近那些穿著落魄的乞丐身上。
為了打探消息，說不定還真有萬事通的乞丐會知道呢？
街角邊倒了好幾個懶洋洋的躺著、要死不活的乞丐，男子物色了一會，挑了一個看上去還算有精神的踹了一腳：“餵，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孩子？大概十□□歲，皮膚很白，個頭不高。”
同時，馬臉男掏出了一張發皺的紙，上面有一張很精美的人像。若非親眼所見，應該很難有人想象得出有人長得這麽清俊，看著還真像是加羅爾皇室的王子……
怪就怪繪制畫像的那位大人……聽說他是憑記憶來繪圖的，若是能畫的再寫實一點就好了，除非，根本就沒有他要找的這個人。
乞丐擡了擡眼，他對畫像毫無興趣，但一看男子身著黑披風，料想是哪個教派組織的成員，他就懶洋洋地別過頭不說話。
這人也是神經病，皮膚白皙的肯定是王公貴族啊，他一個乞丐怎麽可能認識？打聽事情也要看對象好不好，總是在貧民區問東問西，有人知道才怪……
乞丐沒好氣的暗自呸了一聲，身邊一起躺著曬太陽的小乞丐忽然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畫像。
“怎麽？”馬臉男註意到小乞丐的不對勁。
張大嘴，小乞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是達沙哥哥……”
他確信不疑的點了點頭，馬臉男也目瞪口呆——
……
……
與此同時，班加德林場，春日的陽光溢滿整片草原，正在訓練的騎兵群英姿勃發，奔騰在遠處的草場上，正準備去獵場大作一番的那迦也精神飽滿，不過與他同來的訶羅王子卻興致不高，他以往可不是這樣的。難道是和浮樓吵架了？各種聯想浮現在那迦八卦的腦子裏，但他沒問。
他們已經整備好行裝要出動了，一直安安靜靜的疾風卻聽到了什麽一般，擡起脖頸高鳴了一聲。
訶羅一邊安撫它，註意到林場入口一輛很少見過的馬車正緩緩駛來，停在門口。
今天的林場被他承包了，為何還有其他人來？
“那是誰的車？”訶羅斜眼望去。
那迦也不太清楚，聳聳肩，他不打算下馬。
“殿下，我過去看看。”一邊幫忙整裝的白龍連忙應答，他不會跟著去獵場，也正好去看看來人是誰。
……
……
看著兩邊都是不認識的士兵，沒有人理會他，達沙有些手足無措。
站了一會，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忽然怔怔的看著遠處走來一人。好像看到了希望，達沙疾步走上前：“白龍大哥？”
他知道白龍常常在這邊負責軍隊的事務，沒想到又一次偶遇了。見到熟人，他安心不少。
白龍朗聲笑道：“浮樓，你是來找訶羅的吧。他在那邊。”
他指著殿下的方向，不料隨著噠噠的馬蹄聲，訶羅已經自己騎著馬過來了。
他騎在白馬上，身子微微晃動，韁繩拉扯住疾風的步伐。高高在上地往下睥睨。
“誰允許你一個人出來的？”
達沙張了張口，低著頭說道：“是國師大人，他知道我要來找你，就答應我了。”
他如實回答，有些緊張，有些不敢看他。
訶羅淡道：“是麽？”
他一拉韁繩，似乎要掉頭即走。達沙拉著褲腳小跑著追上，眼底慌亂不已，急急忙忙地問：“訶羅……昨天我有事想問你的，可是你一直沒有回去，所以……”
一連說了好幾句，達沙已經氣喘籲籲。
“昨天太忙了。”訶羅聲音冷淡。
怎麽這麽死纏？是誰有錯在先，他不知道嗎？
訶羅閉目，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看他，又接著說，“現在我還得去打獵，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好，好吧。”達沙有氣無力地點頭。
又一次被丟在了一邊，腳步漸漸癱軟，他怕自己追不上馬蹄，便僵在原地不動，直到疾風噠噠地離去了好遠，他才有勇氣上前多看看。
白龍跟著他走上來，望著那批人馬準備進入獵場，他也差不多忙完了。
“浮樓，去那邊休息一會吧。”白龍提議道。既然來了，吹吹這邊的新鮮空氣也是好事。他倒沒看出殿下和浮樓之間的不對勁，畢竟浮樓的體質也不適合跟著殿下去打獵。
達沙點了點頭，失落無神地跟著他走，“謝謝……”
在林場附近，有一處休息的空地，正是為了皇宮貴族而準備的。這邊擺放著鮮花與桌椅，五彩的桌布和地毯裝點在其上，侍女紛紛將水果端過來。
達沙眨了眨眼，他好像看見了昨日那位琉璃公主。
原來她也在？她是跟著訶羅過來一起玩的嗎？……他的心忽然有些沈悶難安。
琉璃公主在長長的華椅子上半躺著，見到達沙，她就坐起來擺手，“浮樓王子，你也來了？”
“琉璃公主……你好。”達沙點頭致意，然後便找了一張小椅子入座，埋著頭。
“我今天是來騎馬的。”琉璃樂呵呵地看著他，“你也是嗎？”
達沙頓了頓，勉強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不是，我就是……我出來，走一走。”
難怪琉璃公主穿著寬松的褲子。她看上去比蓮加要恬靜許多，卻也有幾分嬌蠻。她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來：“那你先在這吃點東西吧，我先去騎馬了。”
白龍對幾個路過的侍女吩咐了幾句，過來迎接要去騎馬的琉璃公主，看達沙悶悶不樂的坐在那，他說道：“浮樓？我正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騎馬？”
“不用了，謝謝，我在這裏坐著就好。你們快去玩吧……”達沙搖頭，笑了笑。
……
這裏空氣真好，那些難以呼吸的感覺，好像也散去不少。與其悶在自己的屋裏，來這一趟也許是對的。
時間過得很慢，達沙嘗了一些果子，又幫著下人端了點東西，消磨了很久，依然艷陽高照。不知道還要等到幾時訶羅才回來。
他等待的時間，加起來已經有好多天了。
每一秒，他都禁不住回想起前段日子的美好時光。
什麽時候起，變成了他纏著訶羅呢？從前毫不在意，到現在，已經成了他習慣性地主動道歉，主動求和，他一直無微不至地體貼與關心著那人，他不曾想過，這樣的方式，也有一天會不奏效，會讓人厭煩。
這就是謊言背後帶來的痛苦吧——
等他的假面揭開，他珍藏的記憶，會碎得蕩然無存嗎……到那時，他便連道歉的資格也沒有了，現在不說，又要等到什麽時候才有機會說？
……
陽光刺在晶瑩透白的手環上，他想起在聖象下的願望。
“許了什麽願？”
“……你呢？”
“當然是許願我們兩個一直在一起了。你的願望是不是和我的一樣？”
“我……”
……
那時，訶羅的眼神柔情而認真，讓他陷入愛河。
達沙用力地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這就是傳說中令人甜蜜又苦澀的戀情啊？他也終於體會到被冷落的滋味了。
那些都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話……怎麽可能實現呢？可是要他把手鐲摘下來，他怎麽可能舍得。還有那根石子手鏈，雖然越來越陳舊，他也會一直戴著，即使是作為紀念……也好。
……
日光已經接近暮色，草原被染成一片嫩紅的暖色海洋。
見白龍送琉璃公主上了馬車，看來是該回去的時刻了。達沙的心忽然緊張起來，他忍不住跑去白龍那邊，怔忡地問道：“白龍大哥！為什麽訶羅還沒有回來？都已經……快天黑了。”
他很擔心訶羅是不是出了事？聽說獵場那邊深不可測，夜裏會有來自深山的野獸出沒，訶羅會不會遇到危險了。
白龍怔了怔，拍拍他，“殿下也許玩的比較晚，浮樓，你先回去吧。”
趁現在還有送他們回宮的馬車，正好和琉璃公主一起回去。
達沙依然不安極了，“可是……”
白龍嘆道：“浮樓，殿下身邊有專人跟隨，你無需擔心。”
……
他不止擔心，而且還有很多話要說，難道這就回去了？那麽訶羅答應他的話呢？他說他回來就會和他說清楚，現在回宮，又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說上話。
他忍住眼角的酸澀，咬了咬唇，“白龍大哥，能不能拜托你給我安排一匹馬，我想去獵場裏找他。”
白龍瞪大眼睛，當然想立馬拒絕——
他先吩咐琉璃公主的車夫離開，把達沙拉到了一邊，“晚上叢林裏比較危險，你不太適合前往。”
達沙焦急地看著，抓住了白龍的手臂，“這麽說，訶羅也可能遇到危險了，會不會……”
難道白龍不擔心訶羅的安危嗎？
白龍一楞，頓時啞言，“這……”
殿下一向熟悉獵場的環境，怎麽可能忽然就出了事？也許是浮樓太多慮了，偶爾回來晚一點也是正常的，不是嗎。
見他不說話，達沙祈求道，“拜托你了，我很想去找他。”
白龍無奈地吸了吸氣。他知道浮樓王子不會騎馬，還需要人帶，然而此時卻要求他安排一匹馬給他，簡直是自尋死路，萬一到時候浮樓出了事，他也擔待不起啊。
白龍握住他的手，堅定地重覆道：“浮樓，請不要沖動，殿下一定平安無事。”
眼角顫了顫，達沙臉色蒼白。他依然抓著白龍沒有松手，希望有一個人能幫幫他。
“我有話要和他說，但是……他這幾天都很忙，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他……”
……
……
比起他們這些武士，浮樓是一個軟弱的人，他不像很多男子漢，擁有健壯的體格與魄力，但是卻擁有很多人望而不及的高潔品格。明明是一個人質，自身難保，還擔心著殿下的安危。
很奇怪，總能激起別人的保護欲。
也許是動了惻隱之心，白龍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浮樓。”他凝聲道，“我去給你牽一匹馬，安排幾個人手一同去獵場裏找殿下。”
達沙沒有說話，但欣喜地跟上他！
白龍一邊走，一邊摸著下巴說，“老實說，殿下這麽晚還沒回來，我也很擔心，可是那迦在他身邊，理應不會有事才是。”
沒一會兒，他牽出一匹身形較小的棕紅色的馬，看上去比別的馬溫馴不少。
“……一個人騎沒問題吧？”白龍拍拍馬背，這是他親自養大的，他跟著同去，會安全不少。
達沙深深呼吸，走向它的身邊，“嗯，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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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就從花園深處的石亭裏傳來淡淡的談笑聲。遠遠地望著，他心中越發緊張。
有幾個侍衛和侍女在附近待命，一見是蘇摩大人，都不好意思攔下。只有一個小侍女埋著頭，極為尷尬地說：“蘇摩大人，訶羅殿下正在花園裏用餐，說過不允許人去打擾的……”
達沙在後面慢吞吞的跟上，舍不得再靠近一點。
原來訶羅真的在這裏，他忍不住向深處的石亭望去。
隱約能看到訶羅的背影，身邊還坐了一位，正好被石柱擋住了臉，可是長長的裙尾卻拖在地上，這樣的衣裝，只看一個局部就知道價值不菲，看來是蘇摩所說的摩多國的琉璃公主……
腳步僵硬了一般，聽聞侍女的話，達沙不敢再往前走了，卻停止不住的看著石亭的方向。
“浮樓？”蘇摩忽然拍了他一下，將他從失神中喚回，“我們過去打個招呼。”
蘇摩攬住他往前走，在這般“鼓舞”下，達沙艱難地移動著自己。蘇摩跟旁邊幾個木頭似的下人使了個眼色，她們立刻都退到了一邊讓路。 蘇摩可是國師大人的頂力助手，又是國王眼前的紅人，還擁有尊貴的婆羅門身份，即使是訶羅殿下也不敢輕易拿他怎麽樣，她們只是侍女而已，更不敢忤逆蘇摩大人的想法了。
……
……
涼風吹拂過安靜的花園，那位公主的笑聲就像銀鈴一樣傳入達沙的耳中。
聽不太懂他們在聊著什麽，不過聊得很開心，雖然看不見訶羅的神情，卻能猜到他如沐春風的樣子，達沙的面色有些蒼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訶羅已經好久沒有對他笑過了，或許讓他和琉璃公主呆在一起更好，這時候上去，肯定會打擾他們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始終不敢走上前。
背後忽然有一股力量——蘇摩推了他一把！達沙被灌木叢擋住的半身也踉蹌地往前走了一步。衣服摩擦著樹葉的沙沙聲，很清晰地傳到訶羅那邊……糟糕了……他狼狽地站穩，正好驚動了石亭那邊正談笑風生的人。
見到琉璃公主由喜悅轉為詫異的神情，訶羅終於註意到，身後有人來打擾。
……
手心捏出了汗，達沙窘迫地看著他們，就像偷看被發現了一樣尷尬。
訶羅回過頭，手中的茶杯當即用力一放，好像很不悅他的出現。達沙註意到，那位琉璃公主妝容淡雅，面色紅潤，溫柔恬靜地坐在訶羅的身邊，她還不知道眼前這個貿然打擾的漂亮男孩是誰，又見他身後走出來一個瘦瘦高高的俊俏男子，更不明所以了，甚至有些羞怯。
訶羅也看見蘇摩，沒有以往的敵視，瞟了一眼就懶得多看。只是淡然地沈聲道：“有事嗎？”
蘇摩推攘了達沙一把，他只好又上前一步，彎著眼強笑道：“蘇摩告訴我你在這裏，就帶我來了。”
……
他是訶羅的戀人，難道不能來找他嗎……
可是，真的來了，他又覺得不該來。
達沙知道這樣冒昧地打擾很不合時宜，但他有話想說，好不容易找到他了，正打算說下一句，訶羅卻重覆道：“……有事？”
一瞬間，空氣冷凝，達沙的話只好卡在嘴裏，生澀地咽了回去。
琉璃公主依然對來客饒有興趣，她小聲地對著訶羅問道：
“訶羅，這些是你的朋友嗎？”
訶羅咳了一聲，“嗯。”
琉璃公主用纖細的手遮著臉掩笑，她立刻想邀請這兩人一起坐到石亭裏來一起用餐，卻不知道怎麽開口，但從她喜悅的眼神裏，蘇摩已經猜到她的心思了，便先一步上前，自我介紹道：“您好，琉璃公主，在下是那貝勒斯的祭酒，蘇摩。”
琉璃的目光游走在達沙的身上，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清秀靦腆的男孩，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那貝勒斯人，“這位是？”
知道公主在看他，達沙連忙行了禮，結結巴巴地張口，“我，我是……”
說話也這麽困難，好笨拙的人啊，琉璃輕笑了一聲，達沙慌得漲紅了臉。
蘇摩也跟著幹笑了兩聲，解釋說：“這是來自加羅爾的浮樓王子，他有些內向，不太擅長和女孩子說話。”
……
雖然不是蘇摩說的那樣，可是多虧他解圍。達沙松了一口氣。
琉璃公主卻覺得他更有趣了，仔細將達沙從頭到腳都端詳了一遍，“原來你就是浮樓王子啊？昨日，琉璃已經聽蓮加公主提過你了，很高興見到你。”
果然如傳聞一樣，是個纖弱的美少年，若是有擔當、有志氣的男子漢，怎麽會甘於在他國當人質呢？不過，浮樓王子生的好可愛，肯定吸引了不少宮女喜愛他。
達沙呆呆地點頭，“我……我也很高興。”
琉璃用眼示意了一下身邊的空椅，還有一桌清甜的瓜果和小菜，“不如一起來用餐吧？浮樓王子？”
不得訶羅應允，蘇摩便拉著達沙就坐。有了琉璃公主的邀請，訶羅不可能再下逐客令。
椅子好涼……達沙一邊道謝，一邊坐下，正好面對著訶羅冰冷的眼神，他不安地捏住了手指。
……
……
其實，琉璃是個很健談的公主，蘇摩和琉璃公主很快搭上了話題，聊得津津有味，達沙恍惚地聽著他們的談笑聲，卻沒有註意到他們具體在說什麽。
坐在這裏，他好像成了一個透明的人，陣陣吹來的春風，也是寒冷的。偏偏最近受到訶羅的誤解與冷落，他不想呆在這裏。坐了一會兒，達沙就低下頭，對桌上的食物也沒有興趣。
就在他失神時，琉璃笑盈盈地看著他：“浮樓王子，琉璃對加羅爾國很感興趣，不知道加羅爾國的境況如何？琉璃有機會也想去游玩呢。”
她滿臉期待，讓達沙恍然失措，他楞楞的，好像沒聽清琉璃問了什麽，“我……”
雖然張口，卻很不湊巧地啞了，琉璃皺皺眉，說：
“浮樓王子，你不回答我的話，難道很討厭琉璃？”
他是真的失神了……琉璃問了什麽？……
達沙歉疚地看著她，極力搖頭，“不，不是的……”
好呆啊。琉璃在心裏埋怨道，很快就散去不滿，露出笑顏，“對了，吃點東西吧，這些正巧是琉璃來拜訪時帶來的特產。”
她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有好一些是達沙不曾見過的，大概就是她說的特產，不過達沙無心品嘗。半晌，他才拿起一個小果子放入嘴裏，這味道一入口就酸澀得令人皺眉。
達沙艱難地吞掉，不好意思地笑著：“對，對不起，我沒有什麽胃口……”
說完，達沙又沈重地低下頭。看得出他不想吃，琉璃公主也自討沒趣地撇了撇嘴。
一直沈默的訶羅突然面無表情地冷道：“他不想吃就讓他餓著。”
琉璃挑了挑眉，輕吟道：“看來，琉璃帶來的東西，浮樓王子不一定瞧得上吧。”
她一直知道加羅爾是個傍著那貝勒斯的小國，她的故鄉摩多國也是如此，她和浮樓王子都是差不多的身份地位的王族，他沒必要瞧不起她從摩多國帶來的禮物啊——
竟然嘗一口也這麽不情願，琉璃強烈的自尊心立刻受到了打擊，還以為浮樓王子看上去這麽溫和，會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沒想到一臉憂郁就算了，還擺架子呢。
蘇摩將盤子推到他面前，“浮樓，吃一點這個吧？”
達沙沒看盤子裏是什麽，就連忙推拒：“不、不用了，謝謝。”
蘇摩依然不罷休，他嘆了嘆氣，撚起一塊小小的糖糕，遞到了達沙嘴邊。
不知浮樓吃不吃這一招，反正——倒是會刺激一下訶羅殿下。
達沙驚詫，他不理會這塊送到嘴裏的點心，而是立刻看向正坐在對面的訶羅，他擡頭，訶羅卻冷冷地別開了眼神。蘇摩就是不肯收手，達沙猶豫了很久，就像服毒一樣，終於張口咬去。
入口即化，做得很好。
是很甜的點心……但是再也不像以前吃糖點那樣覺得甜蜜、滿足。
琉璃失笑地看著他們，說：“你們兩位感情還真好呢。”
她話音未落，身旁就一陣衣袍劃動的聲音——訶羅宣洩似的站起。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就往石亭外而去，他沒有離開，只是走得遠了一些。
琉璃不明所以，正準備再享受幾塊點心，她不太在意訶羅的動向。蘇摩的笑意則更深了。
胸口仿如又被一塊巨石堵住，焦躁難安填滿了達沙的內心。
他握緊拳，控制不住地追了上去。
他又做錯了吧……
他本應該毫不客氣的拒絕蘇摩的好意，可是他腦子裏混亂得不得了，根本不敢擺架子拒絕，也不敢發脾氣……
他趕上訶羅的腳步，訶羅卻停了，他不由得也尷尬地停下。
訶羅背對著他，他的背影透出隱隱的涼氣，無形中豎起了一道墻，達沙用很低的聲音說道：“訶羅，我有事想和你說……”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憋出一句話。
“有什麽事晚上再說。” 訶羅不耐煩，挺不滿他追上來。
“可是，我…”咬了咬唇，達沙面色發白。
“沒什麽可是的，你沒事就先回去歇息。沒看見有客人麽？你苦著張臉做什麽？”訶羅站在原地躊躇了幾下，就準備回亭子去，他錯開達沙的身體往回走，說話時，都不正眼看她一下，“你再留下來會讓琉璃不高興，我不方便和母後交代。”
達沙呆住……
原來，自己留下來會讓琉璃公主不高興？……
看著他冷漠而陌生的樣子，達沙悵然若失地往後退了一步，眼裏有一股熱潮顫動不已。他鼓起勇氣問道：“我不能留在這裏嗎？我們好像很多天沒有說話了。”
聽出他聲音已經有了哭腔，訶羅腳步停住，他終於有興趣回頭了，眼底卻全是嘲弄：“你成天和別的男人廝混在一起，不是挺開心的嗎？”
他故意說得酸溜溜的，知道達沙臉皮很薄，肯定沒臉再跟著他回去，他也不知道，今天怎麽有臉跟著蘇摩一起來打擾他。
訶羅快步回到亭子裏，開始放松地吃東西。
“訶羅，我……”追了一步，達沙吃力地停下。他發現腳步沈重得追不上，悶在心口的解釋也戛然而止。
那個石亭明明就在前面，只有幾步路的距離。
可是卻忽然變得好遙遠……
他沒有很開心，不是訶羅說的那樣……
這種苦澀的感覺，已經遠遠不止是難過。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訶羅留給他的又只剩下背影——還有一層把他遠遠隔開的濃霧，他都看不清了……為什麽一個機會也不給他，為什麽要避開不見——
轉過身，眼淚撲簌簌地滑落在臉頰上，鼻腔酸漲不已。
達沙忙著揉掉，急忙收回了目光，他不敢再看那邊。
抓著衣角，他很快就匆匆離開。可是心底還有一絲期待……
訶羅說，有事晚上再說，那晚上的話，他會聽嗎？
……
……
夜風習習，依然如白天那樣涼。
明明入春了，達沙還披著一件外衫。星光點點地灑下來，今晚夜色很美。他止不住地遐想，是否他心裏牽掛的人也在觀賞這樣美好的夜色……？他無心觀賞，可是卻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不知不覺，從黃昏開始，已經在訶羅寢宮門口等到夜深，連旁邊的侍衛都開始打呵欠。
他終於意識到時間不早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喚道：“……浮樓，怎麽還不回去？”
達沙呆呆地回頭，習慣性地垂下腦袋。
蘇摩揉了揉他的發絲，嘆了一口氣：“浮樓，殿下陪公主去宮外散心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回去。”顫了顫，達沙擡手打斷他，極力地回避過多的肢體接觸。
往邊上走了兩步，達沙眼眶紅紅的，有些喘不過氣地說道：“請你、請你以後不要……不要這樣關心我……”
再不保持距離，他和訶羅之間的誤會，永遠也解不開……
所以，不能再和蘇摩說話了。也許作為朋友，這很不尊重，可是他也迫不得已……達沙很快便逃離此處，卻註意不到身後人的神情。
……
……
加羅爾皇城。
最近市集上經常出現穿戴著黑色披風的一幫人，偏偏喜歡在貧民區穿梭，似乎不是本地人，而是有事而來，大概三四個，看不清他們披風下的穿著，但一定不來自加羅爾皇室。
其中一個臉長得如馬一樣的披風男，不時從過路人中挑選著年輕一點的人詢問。被他拉過去詢問的人，看了他手裏的東西，幾乎都不關己事地搖搖頭，他又和同夥往另一帶走。
終於，男子重重的嘆了口氣，目光集中到附近那些穿著落魄的乞丐身上。
為了打探消息，說不定還真有萬事通的乞丐會知道呢？
街角邊倒了好幾個懶洋洋的躺著、要死不活的乞丐，男子物色了一會，挑了一個看上去還算有精神的踹了一腳：“餵，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孩子？大概十□□歲，皮膚很白，個頭不高。”
同時，馬臉男掏出了一張發皺的紙，上面有一張很精美的人像。若非親眼所見，應該很難有人想象得出有人長得這麽清俊，看著還真像是加羅爾皇室的王子……
怪就怪繪制畫像的那位大人……聽說他是憑記憶來繪圖的，若是能畫的再寫實一點就好了，除非，根本就沒有他要找的這個人。
乞丐擡了擡眼，他對畫像毫無興趣，但一看男子身著黑披風，料想是哪個教派組織的成員，他就懶洋洋地別過頭不說話。
這人也是神經病，皮膚白皙的肯定是王公貴族啊，他一個乞丐怎麽可能認識？打聽事情也要看對象好不好，總是在貧民區問東問西，有人知道才怪……
乞丐沒好氣的暗自呸了一聲，身邊一起躺著曬太陽的小乞丐忽然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畫像。
“怎麽？”馬臉男註意到小乞丐的不對勁。
張大嘴，小乞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是達沙哥哥……”
他確信不疑的點了點頭，馬臉男也目瞪口呆——
……
……
與此同時，班加德林場，春日的陽光溢滿整片草原，正在訓練的騎兵群英姿勃發，奔騰在遠處的草場上，正準備去獵場大作一番的那迦也精神飽滿，不過與他同來的訶羅王子卻興致不高，他以往可不是這樣的。難道是和浮樓吵架了？各種聯想浮現在那迦八卦的腦子裏，但他沒問。
他們已經整備好行裝要出動了，一直安安靜靜的疾風卻聽到了什麽一般，擡起脖頸高鳴了一聲。
訶羅一邊安撫它，註意到林場入口一輛很少見過的馬車正緩緩駛來，停在門口。
今天的林場被他承包了，為何還有其他人來？
“那是誰的車？”訶羅斜眼望去。
那迦也不太清楚，聳聳肩，他不打算下馬。
“殿下，我過去看看。”一邊幫忙整裝的白龍連忙應答，他不會跟著去獵場，也正好去看看來人是誰。
……
……
看著兩邊都是不認識的士兵，沒有人理會他，達沙有些手足無措。
站了一會，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忽然怔怔的看著遠處走來一人。好像看到了希望，達沙疾步走上前：“白龍大哥？”
他知道白龍常常在這邊負責軍隊的事務，沒想到又一次偶遇了。見到熟人，他安心不少。
白龍朗聲笑道：“浮樓，你是來找訶羅的吧。他在那邊。”
他指著殿下的方向，不料隨著噠噠的馬蹄聲，訶羅已經自己騎著馬過來了。
他騎在白馬上，身子微微晃動，韁繩拉扯住疾風的步伐。高高在上地往下睥睨。
“誰允許你一個人出來的？”
達沙張了張口，低著頭說道：“是國師大人，他知道我要來找你，就答應我了。”
他如實回答，有些緊張，有些不敢看他。
訶羅淡道：“是麽？”
他一拉韁繩，似乎要掉頭即走。達沙拉著褲腳小跑著追上，眼底慌亂不已，急急忙忙地問：“訶羅……昨天我有事想問你的，可是你一直沒有回去，所以……”
一連說了好幾句，達沙已經氣喘籲籲。
“昨天太忙了。”訶羅聲音冷淡。
怎麽這麽死纏？是誰有錯在先，他不知道嗎？
訶羅閉目，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看他，又接著說，“現在我還得去打獵，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好，好吧。”達沙有氣無力地點頭。
又一次被丟在了一邊，腳步漸漸癱軟，他怕自己追不上馬蹄，便僵在原地不動，直到疾風噠噠地離去了好遠，他才有勇氣上前多看看。
白龍跟著他走上來，望著那批人馬準備進入獵場，他也差不多忙完了。
“浮樓，去那邊休息一會吧。”白龍提議道。既然來了，吹吹這邊的新鮮空氣也是好事。他倒沒看出殿下和浮樓之間的不對勁，畢竟浮樓的體質也不適合跟著殿下去打獵。
達沙點了點頭，失落無神地跟著他走，“謝謝……”
在林場附近，有一處休息的空地，正是為了皇宮貴族而準備的。這邊擺放著鮮花與桌椅，五彩的桌布和地毯裝點在其上，侍女紛紛將水果端過來。
達沙眨了眨眼，他好像看見了昨日那位琉璃公主。
原來她也在？她是跟著訶羅過來一起玩的嗎？……他的心忽然有些沈悶難安。
琉璃公主在長長的華椅子上半躺著，見到達沙，她就坐起來擺手，“浮樓王子，你也來了？”
“琉璃公主……你好。”達沙點頭致意，然後便找了一張小椅子入座，埋著頭。
“我今天是來騎馬的。”琉璃樂呵呵地看著他，“你也是嗎？”
達沙頓了頓，勉強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不是，我就是……我出來，走一走。”
難怪琉璃公主穿著寬松的褲子。她看上去比蓮加要恬靜許多，卻也有幾分嬌蠻。她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來：“那你先在這吃點東西吧，我先去騎馬了。”
白龍對幾個路過的侍女吩咐了幾句，過來迎接要去騎馬的琉璃公主，看達沙悶悶不樂的坐在那，他說道：“浮樓？我正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騎馬？”
“不用了，謝謝，我在這裏坐著就好。你們快去玩吧……”達沙搖頭，笑了笑。
……
這裏空氣真好，那些難以呼吸的感覺，好像也散去不少。與其悶在自己的屋裏，來這一趟也許是對的。
時間過得很慢，達沙嘗了一些果子，又幫著下人端了點東西，消磨了很久，依然艷陽高照。不知道還要等到幾時訶羅才回來。
他等待的時間，加起來已經有好多天了。
每一秒，他都禁不住回想起前段日子的美好時光。
什麽時候起，變成了他纏著訶羅呢？從前毫不在意，到現在，已經成了他習慣性地主動道歉，主動求和，他一直無微不至地體貼與關心著那人，他不曾想過，這樣的方式，也有一天會不奏效，會讓人厭煩。
這就是謊言背後帶來的痛苦吧——
等他的假面揭開，他珍藏的記憶，會碎得蕩然無存嗎……到那時，他便連道歉的資格也沒有了，現在不說，又要等到什麽時候才有機會說？
……
陽光刺在晶瑩透白的手環上，他想起在聖象下的願望。
“許了什麽願？”
“……你呢？”
“當然是許願我們兩個一直在一起了。你的願望是不是和我的一樣？”
“我……”
……
那時，訶羅的眼神柔情而認真，讓他陷入愛河。
達沙用力地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這就是傳說中令人甜蜜又苦澀的戀情啊？他也終於體會到被冷落的滋味了。
那些都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話……怎麽可能實現呢？可是要他把手鐲摘下來，他怎麽可能舍得。還有那根石子手鏈，雖然越來越陳舊，他也會一直戴著，即使是作為紀念……也好。
……
日光已經接近暮色，草原被染成一片嫩紅的暖色海洋。
見白龍送琉璃公主上了馬車，看來是該回去的時刻了。達沙的心忽然緊張起來，他忍不住跑去白龍那邊，怔忡地問道：“白龍大哥！為什麽訶羅還沒有回來？都已經……快天黑了。”
他很擔心訶羅是不是出了事？聽說獵場那邊深不可測，夜裏會有來自深山的野獸出沒，訶羅會不會遇到危險了。
白龍怔了怔，拍拍他，“殿下也許玩的比較晚，浮樓，你先回去吧。”
趁現在還有送他們回宮的馬車，正好和琉璃公主一起回去。
達沙依然不安極了，“可是……”
白龍嘆道：“浮樓，殿下身邊有專人跟隨，你無需擔心。”
……
他不止擔心，而且還有很多話要說，難道這就回去了？那麽訶羅答應他的話呢？他說他回來就會和他說清楚，現在回宮，又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說上話。
他忍住眼角的酸澀，咬了咬唇，“白龍大哥，能不能拜托你給我安排一匹馬，我想去獵場裏找他。”
白龍瞪大眼睛，當然想立馬拒絕——
他先吩咐琉璃公主的車夫離開，把達沙拉到了一邊，“晚上叢林裏比較危險，你不太適合前往。”
達沙焦急地看著，抓住了白龍的手臂，“這麽說，訶羅也可能遇到危險了，會不會……”
難道白龍不擔心訶羅的安危嗎？
白龍一楞，頓時啞言，“這……”
殿下一向熟悉獵場的環境，怎麽可能忽然就出了事？也許是浮樓太多慮了，偶爾回來晚一點也是正常的，不是嗎。
見他不說話，達沙祈求道，“拜托你了，我很想去找他。”
白龍無奈地吸了吸氣。他知道浮樓王子不會騎馬，還需要人帶，然而此時卻要求他安排一匹馬給他，簡直是自尋死路，萬一到時候浮樓出了事，他也擔待不起啊。
白龍握住他的手，堅定地重覆道：“浮樓，請不要沖動，殿下一定平安無事。”
眼角顫了顫，達沙臉色蒼白。他依然抓著白龍沒有松手，希望有一個人能幫幫他。
“我有話要和他說，但是……他這幾天都很忙，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他……”
……
……
比起他們這些武士，浮樓是一個軟弱的人，他不像很多男子漢，擁有健壯的體格與魄力，但是卻擁有很多人望而不及的高潔品格。明明是一個人質，自身難保，還擔心著殿下的安危。
很奇怪，總能激起別人的保護欲。
也許是動了惻隱之心，白龍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浮樓。”他凝聲道，“我去給你牽一匹馬，安排幾個人手一同去獵場裏找殿下。”
達沙沒有說話，但欣喜地跟上他！
白龍一邊走，一邊摸著下巴說，“老實說，殿下這麽晚還沒回來，我也很擔心，可是那迦在他身邊，理應不會有事才是。”
沒一會兒，他牽出一匹身形較小的棕紅色的馬，看上去比別的馬溫馴不少。
“……一個人騎沒問題吧？”白龍拍拍馬背，這是他親自養大的，他跟著同去，會安全不少。
達沙深深呼吸，走向它的身邊，“嗯，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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