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蘇摩就來求見。此刻的達沙還睡眼惺忪，聽說有人來了，就以為是訶羅又來責問他什麽，不過出了門，迎上蘇摩那雙彎彎的笑眼，就放心了。

蘇摩揉了揉他的碎發，一看那蓬蓬的造型就知道早起沒有梳理過。“昨天的米酒，喝完了嗎？我再取幾罐送給你。”

想到那個瓶子最後的命運，還有訶羅嚴厲的警告，達沙神色凝重。

“不用了，蘇摩。”

蘇摩笑道：“怎麽了？”

達沙想了想，支吾道，“以後，你不用……送點心過來，這樣不太好。”

“看來，有人跟你說了什麽。”蘇摩有些不解，扶著下巴思考有餘，總算想到了浮樓拒絕他的理由。

“……不是，沒有。”

浮樓王子心地善良，向來是不會拒絕他的好意的，可能是在單純的環境裏呆久了，一直以為沒有人會迫害他。

此時的蘇摩大概猜對了一半，達沙確實是在一個幹凈淳樸的小鄉村長大的——而不是宮殿裏。

這麽回覆他，估計是訶羅王子來找他麻煩，不允許他和別人多交流罷了。想到上次訶羅在浮樓房裏做出的冒昧行為，想必浮樓王子對訶羅殿下有一絲畏懼，偏偏聽了他的話。蘇摩垂下眼眸，笑意更深。

“既然不能送你點心吃，那一同出去逛逛街可好？”

達沙睜大了眼睛。“逛街……難道，你指的是出宮？”

蘇摩點頭，又一遍撫過達沙鬢角的劉海，垂涎一樣用修長的指尖幫他打理著。“是，去城裏。去梳洗一下吧。”

達沙露出一絲欣喜的笑容，“我可以去嗎，我可是……”

……他可是人質，被允許去城裏游玩，應該是不可能的。

蘇摩卻用自信而溫柔笑容回應，這讓達沙不再擔心，“當然，我帶你去向希瓦大人請示。”

近日國王與王後都去了雪山坐禪朝聖，參拜聖山神明，順便哀悼十多年前在事故中意外過世的聖女迦梨，她的骨灰被埋葬在雪山。這個季節少發事故，上山出行則安全不少，但依然派了不少大將跟隨。皇城的事務暫時交給國師希瓦處理。

蘇摩在皇城擔任祭酒多年，同是廟宇出身，他深得前輩希瓦的信任，在他的懇請下，希瓦同意了浮樓王子出游，只是不能太晚，要盡早帶他回來。

……

訶羅氣急敗壞地關上身後空無一人的房門，侍女和侍衛都無一例外站在門前，埋著頭挨他的訓話。

“他人呢？”

“殿下，浮樓王子去城裏了。”聲線顫抖的小婢女，嚇得跪在訶羅的腳邊不敢動彈，哪怕行一萬個足禮她也擔當不起讓浮樓王子走失的罪名。

訶羅聲色俱厲，“不可能，他怎麽敢去城裏？”

又有人默默開口，“國師允許他……去城裏逛一逛。”

然而蘇摩大人走的時候交代過最好不要提起他的名字，這讓大家都左右為難，想必浮樓王子出行時肯定是經過了國師欽點的，這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不知道怎麽樣才足以平息訶羅王子的怒火。

“希瓦怎麽會同意他出去逛？”

訶羅堅持要一問到底，在場的下人也都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誰知道國師為什麽會允許呢，這又不是他們拿的主意。

半晌，才有人低聲說：“因為國師派了人跟著……所以……”

訶羅立刻就在眾人的聲音裏尋到了這個敢於發話的小婢女，“派了誰？”

她連忙作答：“幾個隨從，還有……”

旁邊的另一個姑娘給她使了一個顏色，沒有再說下去。這邊已經不管怎麽樣都要得罪訶羅王子了，那邊再讓蘇摩大人難堪，她們還想不想在宮裏呆了。

卻見訶羅行事匆匆地轉身離去，披風掀起一陣風，刮得每個人臉上都生疼。有人不齒的嘖嘖起來，訶羅殿下平時很喜歡找些男寵來尋歡作樂，怎麽會一時間纏上浮樓王子。

……

這座城叫班加德，是那貝勒斯的首都，也是全國貿易交通最密集最發達的地方，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剛出宮沒多久，達沙和蘇摩連個人就紮進了人群堆裏，這裏似乎比他坐馬車剛來的那一天還要熱鬧，四周的商鋪紛紛把最耀眼奪目的商品擺在了外面吆喝，這讓達沙眼花繚亂，雖然他見識過加羅爾皇城的繁榮，可是在那邊也只是待在骯臟的城郊小巷而已。

所以，上一次在城市裏悠閑的逛街，已經是五年多以前了，在多靈。他也同樣被誤當做了浮樓王子，和訶羅並肩而行，訶羅總是很霸道，看中什麽就買下來，一點機會都不給別人考慮。當時還有訶羅的好友那迦，這麽多年，那迦還是一樣的活潑隨和，那一次愉快的回憶，他一直謹記在心，訶羅應該也記得，只是……這件事，現在還是不提為妙。

蘇摩跟在達沙的身後慢慢的走，絲毫不打擾他的興致。

忽然在一間店鋪門口停了下來，達沙摸著這個水晶的瓶子看了又看，這種瓶子在蘇摩的房間裏有很多，沒想到這裏就有賣的，甚至還有雕琢了花紋的。

蘇摩走過來，“我發現，你看一切都很新鮮？平時很少出宮嗎？”

“啊，嗯……”達沙放下了瓶子，要是在這裏再東看西看，只怕蘇摩要笑話他沒見過世面了，就算是一言一行，他也不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沒想到他剛放下瓶子，蘇摩的手已經挽住他的手，迫不及待的往前走去。“我帶你去一個更有趣的地方。”

楞了一下，達沙就被蘇摩牽著走。蘇摩的手很纖細，幹凈，印象裏除了迦夜，還沒有人這樣長時間的牽過他的手，細膩的肌膚讓達沙有些不自在。蘇摩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手上有繭子，而起疑？

可能是達沙想得太多了。蘇摩並沒有把他們牽手的事實放在心上，沒一會就帶著他走到了一間偌大的廟宇前，達沙立刻被這宏偉的建築物震懾到了，陽光似乎也格外眷顧這間廟堂，因為頂端折射了明艷的陽光，乍一看是是彩色的玻璃堆砌而成的，仔細看原來是塗了斑斕的顏色，就像一個巨大的水晶宮，這個構造和之前去過的水晶花園無異，然而更龐大，更宏偉，甚至難以言喻，磚墻被洗的潔白幹凈，廟宇裏傳出清香。

有不少來往的貴族人群進入這裏參拜，每個人都打扮得端莊虔誠。進門之後，碩大水晶吊頂就有三個，在頭頂閃爍，光照在地上五彩交錯，達沙驚艷地走了進來，蘇摩一看他興奮的神情就知道來對地方了。

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婆羅門聖堂，聖象宮，在加羅爾都不一定有如此精妙的建設，浮樓王子一定會驚喜的——

達沙目不暇接的看著墻上的壁畫、裝飾物，這裏有數不清的顏色，比宮殿還要豪華，還要漂亮。他不是婆羅門的信仰者……也不是皇族剎帝利，他這樣的平民是從來沒有走進過這樣的殿堂，也許一生都不會走進來，沒想到蘇摩卻帶著他來了。

忽然大家的腳步都停了下來，走到這裏就開始行莊重的禮儀，入目的是兩根巨大的象齒，達沙順著它們仰頭，是，是一匹聖象的雕像！五顏六色的絲綢鋪在巨象的身上，它被穿上了一件精妙絕倫的外衣，這就是象神，被包裹在燈火輝煌的殿堂裏，高大得看不清它雄偉的背。達沙忽然有些害怕，這比他曾經騎過的大象還要高大，看上去會吃人！

繞過了大象，蘇摩帶著他往後面走。廟堂後方幾個神殿裏，還擺設了很多神象，這些都來不及一一參觀了，只能走馬觀花一般瀏覽而過，那些面目或猙獰，或和藹的神，達沙都叫不出名字，卻在心裏默默的期待著，自己能被他們祝福……能早日回到加羅爾，能過上平凡幸福的日子。

簡單的參拜已經結束了。蘇摩提議著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前面還有一間聖女的神殿，但他不打算帶達沙進去觀看。

所謂的聖女，不過是一些貌美又貧窮的女子罷了，送來廟堂裏做事，一生就嫁給了宗教，平時服務朝聖，但私下其實是給那些在廟堂住持的修士和長老提供……那個服務的，而且頻發惡疾，若是身體還康健，很容易被貴族老爺盯上，選為側妃或者寵物之類的。蘇摩是在廟宇裏長大的孩子，他很清楚她們的真實情況，所以一般很不齒，而仍有大部分的人會來朝拜時把她們當做真正的天女仙子的使者一般對待，向她們祈禱求福。

蘇摩不屑地往那間聖女殿看了一眼，就拉著達沙要走，這也是他美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這樣不齒而唾棄的表情，達沙有些不解。

只見神殿的門口掛了一副蒙著面紗的美麗女子肖像，達沙多看了幾眼，有些發呆。

“這個女孩真漂亮……”

蘇摩很平靜的回答他：“這是一位聖女的畫像，她生前的容貌傾國傾城，每次節日都會在這裏獻舞，她的舞技十分精湛，因此有不少王公貴族要爭著為她畫像，死後又把畫像放在這裏，緬懷她的短暫而絢爛一生。”

其實不想讓浮樓王子了解太多，畢竟深究這些聖女的底細，不是什麽光鮮的事。

蘇摩自顧自的往外走，達沙怕跟丟就進步跟上了。

廟堂外的人更多，路上的行人裏，不乏那些婦女兒童，也有很多貧困的百姓和端著飯碗的乞丐，難怪蘇摩要帶他出來玩，今日似乎很特別，每個人都滿面紅光的，光是沈浸在這樣的氣氛裏，就讓達沙心情愉悅。

不遠處有一個木板搭建的舞臺，上面就有許多打扮得怪異或者艷麗的人在起舞，甚至戴著奇異的面具，有的兇猛嚇人，是鬼怪的象征。

達沙好奇地圍在了人群的後面，“他們在做什麽？”

人多太悶，浮樓的臉上已經流了好多汗還不自知，蘇摩把他帶了出去。“跳舞，晚上更熱鬧，會有歌劇演出，前面就是舞神祭祀臺，感興趣的話，我們就一起留到晚上。”

退出一堆人群，依然有不少人擁堵過來，甚至有人推了達沙一把，顯然比其他街道都要人多。

“為什麽今天這麽熱鬧……”

蘇摩替他擦拭著額上的汗珠，一邊說道，“最近恰逢十勝節，所以會全城的人民都會聚在一起慶祝。”

這事皇室上下都知道，但想必訶羅王子應該是漠不關心的，或許還沒告訴浮樓。

“十勝節……”

達沙別過了頭，自己撫去了汗水。老讓蘇摩照顧他，也不好意思，早知道出門的時候應該帶一塊手絹。

“這個節日，是為了慶祝婆羅門教徒心目中的英雄羅摩與十首魔王羅波那大戰十日，並最後大獲全勝，故稱“十勝節”。”

大概是捕捉到新鮮東西了，達沙的目光又被臺上那些形形□□跳舞的人吸引而去，其中還有好多穿得很簡陋樸素的平民也在跟著跳舞，沒有人覺得不妥，因為這是一個屬於平民的節日，每個人都有資格狂歡。

“……原來如此，這些面具，好奇特啊。”

“以前沒見過嗎？大概這節日在加羅爾那邊的地區並不是很流行，而且大多是平民在慶祝。”

他當然沒見過，幻想著這些節日盛大的樣子，想想就覺得很熱鬧，人多才開心，達沙習慣一個人太久了，對這樣的場合抱著很大的期待。……還有一絲小緊張。他是在鄉下長大的孩子，這種場合見得很少，希望不要讓人懷疑他的身世就好……還好蘇摩似乎有些理解，若是訶羅在場，說不定又要出言相譏。

他們沒有望裏面擠，這個位子也能看清臺上的舞蹈，達沙目不轉睛的欣賞著，身旁躥出一個正要往臺上遞道具的年輕舞女。她一眼就相中了達沙這個身材纖細姣好又富貴的年輕人，隨即又註意到一旁束起長發身形修長的蘇摩，舞女熱情的笑了笑。

“這位小哥，也來跳舞嗎？”

被問話，達沙才留神到這個女孩子，被她的眼神盯著看，臉頰微微發熱，他害羞了。舞女面對他的靦腆感到更是笑得暧昧，這裏全是平民，他們兩個一看就是貴族，又是年輕人，來這種地方圍觀，無非是想上去跳舞唄，達沙穿得這麽好看，相貌又如此出眾，他要是上臺，臺下的歡呼聲肯定更大了。

提到跳舞，達沙完全不懂，他這一直離舞蹈這種活動很遠，要不要去試一試？……蘇摩本想拒絕，但是舞女卻盛情難卻，他一時沒來得及開口，達沙就接住了她伸過來的手。

也許天生就是平民，更難以拒絕平民的邀請了。達沙在擁堵的人群裏被拉著上臺，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下方，還好舞臺很大，沒有人註意他，他就這樣跟著跑了上來湊熱鬧，會不會讓蘇摩不滿啊……

“抱歉，我不太會……”

舞女拉著他的雙手，正打算帶著他跟著這些面具和紗裙一起搖晃起身子，卻被一雙細長的大手擋了下來，只見蘇摩牽起浮樓的手，帶到了舞臺的中央。舞臺上的蘇摩比其他人更光彩照人，達沙看見他也跟了上來，更是喜悅得不知說什麽好，看來蘇摩也想和他一起跳跳舞。蘇摩忽然往後頸一扯，放下了一頭的長發，長形的耳環在搖晃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秀發飄在他的身後飛揚，臺下立刻就發出好幾聲尖叫。

“浮樓，來。”

就像解放了全身的束縛，他牽著達沙往舞著彩絹的幾個舞者中間走去，和其他一起上來跳舞的平民一樣左右搖晃著。

在他人身上看似滑稽的動作，在蘇摩這裏，卻只是輕輕晃著身體，就變得帶著仙風，他長發飄飄，看上去好不悠然自在。

沒想到蘇摩還會一點舞蹈，他真是才華橫溢，一時找不到形容，達沙就跟著他也隨性的晃起來，兩人牽著手在頭頂轉來轉去，他的碎發上也被沾了那些舞蹈者灑來的花瓣，雖然達沙不會正確的舞步，但所有人都在歡快的氛圍裏無法自拔，不斷接連發出高昂的歡呼與叫喊……

蘇摩是不會參加這種場合的，今天是特殊，和浮樓王子呆在一起，為了浮樓而上臺帶舞。由於蘇摩曾經在廟堂學習時見過那些聖女的舞蹈，還有一位故友也是舞姿妙曼，他才略微想起三二。

下了舞臺，蘇摩註意到好多少女追隨著達沙的身影，從臺上到臺下，她們都一直向著達沙鼓掌。這些無知的少女，還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來自加羅爾的浮樓王子吧。只是這些歡呼者，也有不少是被蘇摩的貌美驚艷到了，同時也有很多人是好奇著他們貴族的穿著，為什麽貴族會願意上來跳舞呢？願意和平民同歡？

蘇摩再一次替達沙擦拭著鼻尖的汗珠，輕聲問道：“開心嗎？”

“開心……”達沙激動的笑著，他很久沒有這樣發自內心的開心過了。

也是頭一次參加這麽多人的活動，心跳的砰砰快。達沙揉了一把額頭，他都出了好些汗了，全身都在發熱，臉頰也紅紅的。

美好的時光總是不長，正在他準備退到人堆外面休息一會的時候，手腕卻被一個蠻力捉去。

人群之中尋到這只手的主人，達沙吃驚地說不出話。

“你跟我過來！”

對方只是拼命把他往外拉，完全不顧中間有多少人左左右右地撞在達沙的身上，又有多少人不小心踩到了他，這般用力也讓達沙的骨骼分明的細腕疼痛不已。

“啊！”達沙不得不踉蹌地跟上，手腕又掙脫不開，“訶羅？？你怎麽來了？……”

“誰允許你來這種地方的？”出聲便是一句劈頭蓋臉的訓話，訶羅猛然扔開達沙的手，順著力道，達沙差點撲在了墻上。

盯著自己微痛的腳背，手腕也被擰得很疼，達沙更手足無措了。

“訶羅殿下，請息怒，浮樓王子此次出行，是國師欽準的。”耳邊就似吹來一股涼風，還好有蘇摩在一邊解圍。

訶羅對蘇摩怒目而視，字裏行間滿含消不去的氣焰，像極了一頭與白虎爭奪食物的雄獅。“我說呢，他一個人怎麽敢出來玩，原來你在一邊多嘴，我現在就要帶他回去！回頭再找你算賬。”

訶羅只有在下人面前才會發火，面對在皇室裏優雅又得寵的蘇摩，他一直很顧及面子，此刻卻用最粗魯的口氣沖著蘇摩教訓，這在蘇摩看來可笑至極。

“不要，訶羅，是我自己要出來的，你懲罰我一個人吧，蘇摩只是陪著我出來逛逛。”不知道言語的勸阻有沒有一點用，達沙碰了碰訶羅擡起的手臂，極力讓他放下，這樣用手對著蘇摩指點很不禮貌，再怎麽說蘇摩也是婆羅門的後裔，又是皇室祭酒，而且沒有任何錯……訶羅為什麽發脾氣？

訶羅瞪著他，一邊往墻上推攘，“我說過不準讓人接近你，你是不是忘了？”

達沙看著蘇摩依然鎮定自若的臉色，愁容滿面的勸道，“可是，蘇摩不是壞人……”

他是不是壞人，是你說了算的嗎？！訶羅幾乎要怒吼而出，但他之前的行為已經驚動了幾個行人駐足觀看，他放棄了發洩怒火，也不想把他推在墻上侵犯，而是拽著這只手掉頭就走。

“你跟我過來！”

達沙嚇得不斷縮著手，手腕卻被困在對方的手心。訶羅……為什麽要生氣呢。下意識的抗拒似乎一點用也沒有，反而……

嘭的一聲，彩色的石子彈散在地上，一根細細的繩子已經斷了。有什麽東西在達沙的心口崩裂。

“啊……”

他嗚咽出聲，訶羅終於松開了手回頭，仿佛也感覺到了不對。達沙手上那根舊手鏈竟然斷了，因為自己沖動大意，就這樣讓它毀於一旦。……他到底在做什麽？莫名的發火，又這樣毀了自己曾經送他的禮物嗎？

然而達沙還沒有完全放棄，他慌亂地蹲了下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撿起那零碎的石子，還有那根穿在其中的藍色羽毛，每一顆石頭都還還沒一個指腹大，又七零八落，他把撿起來的部分都緊緊握在手心，生怕再弄丟了。路過的行人見是幾個貴族少爺在吵嚷，都散開了一定的距離，達沙就這樣埋頭在地上尋找著。

蘇摩也放下身段一同蹲了下來，“浮樓王子……沒事吧？”

看著達沙凈白的褲擺不斷在臟亂的地上摩擦，訶羅忽然覺得意外揪心。這串手鏈對他來說，真的有那麽重要嗎？浮樓，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要撿起來！

“沒事……嗚……糟了……”達沙用衣角擦了擦撿到手裏，已經有些臟的小石子，無不愛惜的捧在手心裏，這點好像還不夠，不是原來的那麽多……

“我來幫你撿。”蘇摩也四下望著有沒有遺漏，彩色的小石頭挺好找的，蘇摩細心，沒一會也撿了好幾顆。

“怎麽會這樣……”

訶羅站著，卻沒有勇氣蹲下來，他沒有勇氣放下他的尊嚴，去幫一個人質撿東西。……而且，不是有蘇摩幫著他嗎？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是，沒錯，那是他送的手鏈，浮樓居然把它當個寶貝！不會在做戲吧，可是，又一副難過得要哭出來的模樣……

訶羅反覆糾結著，捏緊了拳。

這幅貴族跪在地上撿東西的畫面在旁人看來十分稀奇，沒一會就圍了一堆人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幾個小姑娘毫不忌諱地對著訶羅指手畫腳，大街上他也不能拿她們怎麽樣。

“哎呀，你們看……有貴族欺負人啊……”

“最討厭貴族了，擺一張臭臉給誰看啊。”

“別說啦，那肯定是貴族的孌寵吧……”

“不過長得好漂亮，你們剛才看到他跳舞了嗎？”

但是訶羅卻沒有發脾氣，默默承受著旁人的指點，也有人在質疑著浮樓的身份，他都沒有勇氣站出來辯解，而浮樓卻專心的尋找著地上散落的小石頭，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也就只有訶羅自己才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讓浮樓……跟著蘇摩一起出來而已，尤其是他剛才還在舞臺上和蘇摩牽著手在一起跳舞？！怎麽想都不對味，又不能直接上去把人拉下來，看見浮樓那麽開心，那麽忘情，訶羅已經忍到極點了。

緊隨他出宮的侍衛都匆匆趕到，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由於訶羅剛才走得太快，他們都沒跟上他。

“訶羅殿下，這裏人多嘈雜，請您回避吧，稍後我們會帶浮樓王子會安全回宮的。”

訶羅回神，不知不覺已經有一堆人在圍觀了。這幾個侍衛也算是長了他的威風，他沖著人堆就是一吼：“閃開！”

這些平民也都很知趣，有不少人退出了這場鬧劇，也有人流連忘返還在看，好像在看達沙白皙的後頸，讓人恨不得把他們統統踹開。

蘇摩牽著達沙站起，一手交出他剛才撿到的石子。已經撿的差不多了，應該就是這些，“浮樓，回去找人串起來就可以了。如果不滿意，我再買一條新的送你。”

“嗯，嗯……” 達沙的眼角有些濕潤。這條手鏈對他來說意義不凡，也伴隨了多年，即使是訶羅本人，也不能隨意把它破壞，可想訶羅也不是有意的，是自己偷跑出來玩在先，就一點也沒法生氣。

達沙把石子都合在一起，捧在手裏，裝進了一個小口袋裏。

看著這一幕，又聽著蘇摩和自己天差地別的溫柔聲線，就來氣，這裏真是沒法呆了，隨他吧！訶羅用力扯了身邊的侍衛一把，掉頭就走。“馬上帶他們回宮，不準在這裏逛街！”

另外幾個侍衛跟著在他屁股後面追上，“訶羅殿下！訶羅殿下！請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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