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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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跟著皇室馬車的那貝勒斯一行人,很快就到達了皇城。

訶利盛情邀請他們一同享用了晚餐。浮樓卻一直窩在房間裏不願意出來,連晚餐也是由人送去屋內的。晚膳完畢,訶羅打聽了浮樓的寢宮所在,他獨自尋了過去,連那迦都懶得帶上,生怕他說出些掃興話打擾了自己和浮樓相會。

浮樓的侍女悅意一直守在門口,她知道這個俊美的少年是今天來加羅爾做客的那貝勒斯的王子訶羅,她一眼就看出來了,只是浮樓殿下囑咐過她,不允許任何人來。可是小侍女又不敢直接把訶羅王子趕走,她只能作勢敲了敲門。

“浮樓殿下,訶羅王子求見。”

屋內一聲不吭,悅意收了手。訶羅親自上前重新用指節敲打著正門。

“浮樓?”他啟齒喚起對方的名字,大概是他態度一直很自大,他試著放緩語氣,“我想看看你,昨天我們還一起逛街,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然而許久還是沒有任何回應,悅意支支吾吾地說道。

“訶羅殿下,我們王子……累了……要睡了……請回吧!”

悅意只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面對橫眉怒目的訶羅王子,她本來一句話也不敢說,但是又怕王子胡來,只好低著頭顫抖地拜托。

累了?這些理由,訶羅自然不相信,可是早晨在馬車邊見到浮樓時,他的眼睛有些發腫,也許真的有難言之隱也說不一定,他勉強理解這一切。

只是浮樓兩天之間前後不一的態度,讓訶羅大為受挫,一直在門口求見,他又覺得傷了面子,瞪了侍女悅意幾眼,便自行離開了。他還是第一次對人產生如此強烈的好感,而且都是少年,有什麽心結打不開?非要躲著他不見?

浮樓溜去了他母後生前的寢宮,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因陀羅,所以他讓悅意為他圓場。

他有一把這裏的鑰匙,隨時可以進來。平時會有人來打掃,一切擺設都和他母後在世時一模一樣,完全沒有變過。一張素白的象牙床,母後的畫像就掛在正上方。

每逢沮喪,悲傷,浮樓總會來這裏靜一靜。

今日他見到了依然躺在床上一蹶不振,昏昏沈沈的父皇。他對父皇,並沒有太深的感情,父皇從小便沒有親近過他,甚至話也說不上幾句,他總是一個人在後宮裏自己玩耍,而母後偶爾會來見他一面,他的身邊除了陸續更換的侍女,和侍衛,只有母後一個人。

這樣孤獨的生活卻沒有讓浮樓變得孤僻,反而對身邊的下人都十分熱情,不過對管教他的訶利大人,又任性至極。五年前,母後因病郁郁而終,父皇不聞不問,這讓他幼小的心靈一直很受挫。那時,因陀羅作為他的隨侍來到了他的身邊,從此他被盯得更加嚴格。

那是他生命中闖進來的第二個親近的人,不過年紀相差甚遠,他們之間交流不多。

他想要一個真正的朋友,或者想離開這裏去闖蕩,可是他還沒有想好,離開了皇宮,他要怎麽求生。

浮樓躺在母後的大床上,不忍掀起整潔的被子。

月光順著大開的窗戶傾瀉流入。

不知不覺,就入眠了。

……

“吾王,皇後腹中現在的孩子,將是一位神子啊!”

“他一定會拯救加羅爾的。”

“他一定會讓加羅爾的皇室繁榮昌盛,千年不衰!”

“他一定會帶給皇室幸福的,他是神子……!”

一個男人拿著梵書念念有詞地在加羅爾王身邊禱告,他說完每一句話,雙手就朝著天空揮起,父皇和母後在一旁看著這個男人,喜極而泣。這個預言家,像極了年輕的訶利。

轉瞬之間,明亮的光卻被一陣陰雨所取代!皇宮好似要被雷雨擊碎一般,巨大的雨水敲擊著窗臺。

“天哪,我們受到了神的責罰,是神,是神在懲罰我們!”

雷雨交加的天氣,父皇聲嘶力竭地跪在宮殿的陽臺邊痛哭……

一個閃電劃破夜雨,畫面又變了。

“陛下,請您不要這樣說……求求您,不要傷害孩子,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那拖曳著長裙在地上求救的女人,是母後……

“你可以留下一個,另一個,我必須要處死他!”

父皇發了瘋一般,懷裏抱著一個白皙膚色的嬰孩,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不要!王!不要!”母後一步步爬到了父皇的跟前,撕扯著他的褲腳苦苦求道,“如果您一定要處死這個孩子,也請一起賜死我吧!”

畫面還在變,父皇身邊站著那個奸詐笑容的預言家……訶利!那是訶利嗎?

“陛下,屬下認為不妨偷偷的流放他,是死是活就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了,這樣安撫皇後,她的病會很快好起來。您意下如何?”

他在父皇的耳邊耳語,說著那低劣的餿主意。

“真的嗎,訶利,我無異議,但是一定要對百姓保密,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一定不能讓百姓知道有兩個孩子!”

父皇如夢初醒一樣捶打著手心,而訶利的笑容卻越來越狡猾。

“當然沒有問題。陛下,那另一個孩子?”

“我不想見到他。”

“陛下,為了維護皇室的形象,我們可以繼續這個謊言哪,繼續把這個孩子,當做神之子來侍奉,百姓一定不會失望的。”

訶利瞇起細長的雙眼看向了這一邊……

這一邊,正是年幼的自己……

“母後,為什麽父皇一直不喜歡我……我真的是神之子嗎?我是因為梵天祈禱而出生的嗎?”

他看見,年幼的小浮樓乖巧的趴在母後懷裏睡覺。

忽然,那安靜的畫面被一雙手摔碎了!母後瘋狂的摔打著房間裏的花瓶、瓷器和畫作。她跌坐在殘破的景象之中。

“啊!救救我,神女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見了!”

“母後,我在這裏,您怎麽了,母後……”

小浮樓撲進了母後的懷中,然而她卻一把推開了孩子!

那個笑容陰森的訶利又出現了,他的笑容擴大,把母後的身影覆蓋了。

這個人的出現,把浮樓帶到了一個沒有邊界的黑色空間裏。

“浮樓!你的出生是不幸的象征,你的母後也是因此而瘋癲了,你不會不知道吧?但是你還是要繼續做神之子啊,這樣百姓才會愛你,才會崇拜你啊。”

“我只希望母後可以恢覆正常,父皇願意見我……”

浮樓湧出了眼淚,一邊擦著淚水,一邊把頭埋進了膝蓋裏,幼小的身體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你已經帶來了太多的不幸,事到如今你還是不相信,你是厄運嗎?”

夠了!一身冷汗,額頭上的汗珠滑到了鼻尖,浮樓勾住了自己的鼻子,一劃卻全是汗水……他怎麽了?

他爬坐起來,衣衫已經因汗液而濕潤不已。

擡頭,映入眼簾的是慈祥的母後的畫像,但絲毫不能減去心中的恐懼。

剛才似乎做了一個很冗長的夢,驚險而又真實,有母後,有他,可是他已經完全不記得內容,不記得他們說過什麽話,是很亂的一個夢。明明就是前一秒發生的,卻在醒來之後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嚇醒之後,如何搜尋也再想不起。浮樓看著窗外,依然是晚上,月光依然明亮,窗簾靜得一動不動。就是在這張床上,他才做了這樣的噩夢!是因為母後死後的靈魂在這裏詛咒他嗎?

但是,到底夢到了什麽?

浮樓沖回了自己的房間,悅意已經在門口睡著了。

他把她吵醒弄走,自己準備重新睡一次,在自己的床上入眠。

把剛才的夢趕緊忘了吧。閉上眼睛,浮樓蜷縮著身體,困倦很快將他帶入了安眠。

這一次就沒有夢境。

翌日。

加羅爾皇宮會議室,加羅爾的皇室重臣幾乎都聚集在了這裏,他們卻默不作聲,全盤聽從訶利的安排。

“訶利大人,冒昧問一句,加羅爾王身體如何?”

希瓦代表著那貝勒斯進入了會議室就談,而訶羅王子則在外面等待,他問候之後,很快拿出一張羊皮紙書寫的條約信件。

“十分康健,不過這次條約,由我來和您談了。”

“我很樂意,訶利大人。”

全場都很肅靜,等待著訶利閱覽完畢。不一會,訶利摸著下巴嘖嘖的笑起來。

“我看了,希瓦大人,這份條約裏,玉米和土豆,又加了一倍價格,蔬果限定了銷量,你認為我會同意嗎?我們皇室每年拿給你們的錢不少吧。那貝勒斯就這麽貪心嗎?”

希瓦也笑了,伸手指向了桌上的茶杯。

“訶利大人,我們曾經也是八年同窗,你這樣招待舊友,有點過分了。”

訶利開門見山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我倒是願意接受這份毀約的賠償,希瓦大人,您意下如何?”

希瓦點點頭,想了想,他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回味無窮地嘆氣了好久。

“如果您是看在訶羅王子親自前來的份上,不忍撕破臉皮的話,我也接受您的賠償,畢竟這樣的賠款,不是一筆小數目。”

談得好像很成功,又好像很不成功。但是訶利卻是萬分滿意,在幾個隨侍的帶領下,希瓦走出了這間金碧輝煌的會議室,他和訶利都各有所思的盤算著,誰也看不出來到底會發展成什麽樣。

推開門,矮小的悅意拉著浮樓不允許他再靠前一步,然而浮樓硬要沖上去問個究竟。

“訶利,你怎麽能擅自做這麽大的決定!”

浮樓上前就是一句責問,他沒有訶利高,聲音全震懾在了訶利的下巴上。訶利不以為然地笑了起來:

“我的浮樓王子,你還不明白那貝勒斯的陰謀嗎?啊,我實在無法向你訴說來龍去脈了,他們的目標只有金錢,盡早了斷這場交易,有益於我們國家自己發展。”

“訶利,那麽大一筆錢,你到底想怎麽樣,父皇還病著!……”

浮樓逮住訶利的衣擺,恨不得問他是不是想要□□,然而訶利卻輕柔的順開了他的手。

“浮樓,相信我,訶利向神女發誓,絕對不會加害於加羅爾,這裏可是我的故鄉。浮樓,我曾經在那貝勒斯的廟堂當過學徒,我知道他們皇室有多麽的陰險……”

他楚楚動人的措辭說得好不動人,幾乎眉眼都擠在一起要哭了出來一樣,他的嘆息傳到了浮樓的耳朵,卻只讓人感到無比惡心。

“神女?你的妻子?夠了,我不想聽你說話!”浮樓主動甩開了他的衣角,放棄做任何勸解,但是此時的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掉頭就跑。“訶利,我不會相信他們,我也不會相信你!”

“哈哈哈哈,浮樓王子,啊……”

訶利的笑聲響徹了整個長廊。

此時的訶羅在悠閑地參觀著富麗堂皇的加羅爾宮殿,雖然這裏的裝飾構造和那貝勒斯相差無幾,不過還是引起了他幾分樂趣。

心情糟糕透頂的浮樓在迷宮一樣的走廊裏奔跑著。

跑的太急,突然出現一個人影,他一頭就撞了上去。鼻頭一陣悶痛,該死……為何在他心情如此惡劣的時候出現這樣一個人!不知道避讓嗎?!

浮樓並沒有順勢而倒上去,而是往身後的柱子邊退後,對眼前的人怒目而視。

被撞的那個人理了理長衫上的褶皺,還好不是很痛,他低哼了一聲,見是浮樓王子,馬上咽下了脫口即出的咒罵。

“你……浮樓,你在這裏做什麽?”

浮樓擡眼看清,是訶羅王子。他一個人在宮裏閑逛?真是倒黴!偏偏不是下人,是客人,這下教訓不能,浮樓吞了一口唾液,焦躁起來。

“與你無關。”

“你的態度變化太大了,那天我們逛街的時候,你很溫柔。”

他沒有禮貌,而訶羅依然溫和相待,讓他一陣惡寒,他們之間並不認識,這家夥認錯人吧。

浮樓瞥著他:“你在胡說些什麽?”

“你真的不認識我?”

訶羅也挑起他的眉峰,略顯不悅。

“你不就是那貝勒斯的訶羅王子嗎,我當然認識。”浮樓不屑地瞟了他一眼。

“那你卻對我避而不見,為什麽?”

訶羅靠近了一步,修長的身形逼近,如同示威一般,浮樓的心跳驟然停頓。

“對不起,請回吧,我現在心情很差。”

浮樓掃興地推了他一把,從身邊繞了過去,站在長廊上回應道。

“浮樓,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訶羅知道自己被拒絕得很厲害,而且不只這一次了,可他心裏就是有放不下的執念一樣,他一定要問個究竟,他強迫自己用溫和、更溫和的態度對待浮樓,卻一點用也沒有。

“我不需要朋友。”

浮樓的聲音極其冷漠。

“怎麽可能不需要朋友!”

就像聽到了不可思議的笑話,訶□□笑了好幾聲。

“恕我直言,訶羅王子,我不想和你交朋友,你們用條約逼迫我的國家,還想和我做朋友?這樣接近我,你有什麽目的?!”

浮樓終於肯回頭,卻是用格外蔑視的眼神恨著他。

“什麽?我的目的!我堂堂正正地和你交友,可笑至極!條約不是我定的,浮樓,你這樣說未免太不公平!?”

訶羅也徹底被這樣的浮樓激怒了,他擡手準備揮下去,一只手卻拎起了他高擡的手臂。

“訶羅殿下,請放手。”

因陀羅的另一只已經準備拔劍了,若是這個王子真讓浮樓難堪,他一定不會在這裏低頭,而是護在浮樓的面前,不讓任何人靠近他。

訶羅掙脫了因陀羅的束縛,他的眼神澆在浮樓的臉上如同火燒:“我最後問一次,你真的不願意和我說話?”

浮樓完全沒有退縮,繼續沖著訶羅大吼,也發洩著他心裏其他的怨恨:“我對你毫無興趣!”

訶羅用同樣的高亢聲線反問:“毫無興趣會接受我的禮物?!” 他捉住了浮樓的手腕,那天他親自為他戴上了那根便宜手鏈,他還記得!

“你,放手!”

浮樓使了很大力氣才掙開訶羅的手勁,同時一個巴掌往下一扇,打在了訶羅的右臉上。

訶羅像終於清醒了一樣,怔怔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也沒有撫慰自己火辣辣的臉,而是真的楞住了。

從小到大,他從未被人打過耳光。

母後和父皇都待他寵溺至極,他對誰都從沒低眉順眼過。

這個耳光就像侮辱一樣落在他的臉上,他在異國的顏面都被打碎了。

“你把那根手鏈摘了?……”

訶羅呆呆的問題,浮樓沒有辦法解答。浮樓也想責怪自己太過沖動,但是抱歉的話卻怎麽也蹦不出來,他看著訶羅沒動,甚至沒有還手,卻有著射出寒光一樣凜冽的眼神,浮樓放棄了道歉,或者說,他退縮了。

因陀羅攬著浮樓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同時也向訶羅行了一個禮。

“訶羅殿下,請回吧。”

訶羅甚至不敢看因陀羅帶著浮樓離開的畫面,他的尊嚴這一刻完全破裂,他如此討好浮樓王子,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不僅以一個耳光回禮,甚至都不想見他,他到底哪裏做得不對!第一次見面的情況,還歷歷在目,那樣軟弱善良的浮樓會舍得動手嗎?

訶羅抱著強烈的不甘與苦悶,但他也沒有再去打擾浮樓自取其辱,而是找到希瓦商議著回國的事。

回國的馬車需要備足幹糧,又等了半天才有著落。

希瓦順從了訶羅的意思,專心在馬窖挑選起回程的馬車所需的馬匹,這一次想快馬加鞭的回去,必須重新選上幾匹好馬。

馬窖中只有皇臣二人。

希瓦梳理著一匹溫順的白馬鬃毛,詢問起訶羅的意思:

“訶羅殿下,您看中哪一匹寶馬?”

也許還在回味之前被浮樓拒絕的事,訶羅有些心不在焉。

希瓦看出了他的那點心事,漫不經心的說:“訶羅殿下,您對浮樓王子很感興趣。您想得到他嗎?”

“希瓦,註意你的措辭!” 訶羅背著手,走向另一邊去挑選馬匹,刻意回避著這件事。

“但是他卻對您不太理睬啊,殿下,想要征服加羅爾,還需要做長期的打算呢,到時候,浮樓王子不過是一只兔子,我們只需要守株待兔。”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到頭來,訶羅還是被希瓦的話吸引了過去,希瓦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詮釋著他話中的含義:

“訶羅殿下,加羅爾皇室長期批量購入我國的糧食,現在卻毀約了,要讓他們的百姓去負擔這筆錢,這樣的辦法可不長久,等到百姓也出不起錢了的時候,我們再強加一些條件,加羅爾一定會妥協,而且現在加羅爾皇室落到了訶利的手裏掌權,想要順利登基,浮樓王子一定會接受我們的相助。總有一天,他會向您低頭的。”

希瓦呵呵地笑著,他撫摸著白馬柔順的脖子,將這匹馬牽了出來。

“……希瓦,我不想傷害他,也不希望加羅爾和我國破裂。”

訶羅跟在他的身後說道。

“放心吧,殿下,您對浮樓王子如此上心,等時機一到,他一定會是你的。訶羅殿下,這些事,等您再長大一些再考慮,也無妨吧?那個時候的浮樓,應該更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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