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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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煙閣的紅燭,於是燃了一夜。

我從來沒有如此光明正大而又盡情盡興地看過話本,就像被餓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面對一桌滿漢全席一樣,只顧得不停地攝取。因著劇情的起起伏伏,悲悲喜喜。淚水可以自由地從臉頰上滑淌下來,笑聲可以自由地從喉間發出來。突然想起當年在斷背山上的日子,看到虐心的部分,只能用枕頭擦幹淚水;看到歡笑的地方,只能用握拳垂胸膛,把所有的笑聲都憋下去。

五更天的時候,我像是被滿漢全席撐脹了的人,面對怎樣的食物都生不起食欲。

把手頭一本《鶯鶯,等等我》看完之後,一股異常強烈的空虛感籠罩了我,沒有睡意,雙眼失去焦距,腦子裏還在回顧話本裏的故事:鶯鶯從小是爹媽疼,爺娘愛,還有青梅竹馬的一往情深,雖然還有其他的公子愛慕,兩人還是幸福地走在了一起。難怪大師兄,話本的故事都是不現實的,跟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樣。不過,身為資深的話本閱讀人,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說,因為因為慰藉了生活中沒有這樣的遺憾,才引來讀者的興趣吧。

想著想著,困意襲了上來,累極了才能睡個高質量的好覺。

“誰?”我向來睡眠淺,對開門聲尤其敏感。在斷背山的時候,師傅師兄們了解我的習性,從來不會在我休息的時候推門進屋。當耳朵捕捉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我頓時睡意全無,條件反射一般迅速睜開眼睛,撐起身子,盯著房門的方向。

“曲姑娘。”原來是侍女。她推開門,向我微微福身,又退出去,端起放在門口的一個紅木臉盆,走到梳妝臺前,“姑娘既然醒了,請讓奴婢伺候洗漱。”

得知只是侍女,剛才消退的睡意以更猛烈地姿態向我洶湧襲來。我用力搓揉著漸漸惺忪,幾乎睜不開的眼睛,不顧形象地打了個哈欠,這才掀開被子,隨手撈起掛在一邊衣架上的外套,歪著頭慢吞吞地套上自己的衣服。

“曲姑娘,請跟奴婢過來。”我迷迷糊糊地被侍女牽到梳妝臺前的木凳上坐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慢慢模糊,更模糊......

只能感到自己的頭發正在被一雙溫柔的手仔細地梳理,自己的臉正在被輕輕的擦拭,腦袋越來越重......

“小念。”不知道什麽時候,身後傳來了阿燃熟悉的嗓音。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黃銅鏡裏可以看見他頎長挺拔的身材。

“你怎麽過來了?”我竟然坐著睡了這麽久,連脖子都酸了。擡起右手,自然而然地捏著發酸的脖子,慢慢轉過身去。

“本想叫你一起用早膳,看到你房門開著就進來看看。”微微仰起頭,可以看到阿燃招牌式的溫潤笑容,看到回身過來的我,阿燃突然楞了下,認真道:“小念這樣子,很美。”

嗯?我疑惑地轉頭,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原本隨意披散的長發被細細地梳理出一個精致的流雲髻,一只奢華貴重的步搖斜插在發髻裏,垂墜下一串玲瓏剔透的綠珠。本來素面朝天的面孔被精心裝扮,娥眉用碧螺煙描出了好看的弧線,額頭正中用朱砂點了一個圓潤的紅點,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儼然就是話本裏常常出現的富貴小姐。只是,除了在眉眼中仔細挑揀能找出一點當初的痕跡,怎麽看都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與真實的自己大相徑庭的人。

銅鏡裏的人扯出了一個不自然的笑容,陌生的臉龐,陌生的笑容。

我別過臉,拔下了發髻中的步搖,剔透的綠珠因為動作而搖晃:“怪不得脖子那麽酸,帶這麽沈得首飾真是要人命啊。”我狀似輕快的抱怨著,之前精巧的流雲髻也被我散開,拿手指隨便抓了抓,拿起一根素白的緞帶,簡單地紮了起來,“這樣的裝扮,好像還是不太適合我。”

站起來朝著阿燃,可以看到他的表情有些覆雜,想來也是,看到我這麽沒有女兒氣的人,怎麽說總會有點奇怪吧。

“你喜歡就好。”阿燃反應過來,替我解釋了一句,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空氣裏隱約有些不自在的味道,我走到臉盆前,帶些歉意接過了侍女手中的毛巾,好歹是她花費了那麽長時間為我整理打扮,我這麽做,始終有些對不起她的辛勞。用盆裏溫熱的清水酌洗了毛巾,將臉上的胭脂、朱紅、丹砂統統抹去,盆子裏的清水渲染起淡淡的緋紅色,像被稀釋了的心頭血。

“走吧,不是說用早膳嗎?”我揚起笑容,擡高左手,拍了拍默默等待的阿燃,“我餓了。”

“好。”

走在阿燃身後,可以看到他被精心打理的長發,柔順的青絲在陽光下閃著光芒,閃到令我不能直視。

的確,阿燃一直是一個考究的人。白凈的長衫上繡著暗紋,低調地符合著他副城主的身份,即使是如同現在,只是在自己的府邸裏隨便用個早膳,白衫始終纖塵不染,連褶皺都不會多一個。腳上的青靴也是一樣,行走在泥地上也不會再鞋面上沾染一丁點的塵土。他就是那種適合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形象,什麽時候都光鮮亮麗,沒有死角。

“兄長。”身前的身影一頓,在原地停了下來,沈浸在思索中的我也被憑空傳來的一聲呼喚所喚起,原來是帝傾。

出了淩煙閣,不過三五分鐘便是飯廳。帝府的生活作息與他的主人一般,始終是規規矩矩,早膳的時間都是這個點,並不會因為什麽事情改變了用膳的規律。

“嗯,阿傾。”兄弟兩人簡單的問候了一句,雙雙往飯廳裏走。

我停頓了一小會,看著兩個高挑的身影並肩而行,自覺的與他們拉開了點距離,下意識覺得自己並不應該摻入這凡塵的兄弟之間。

“小念。”阿燃察覺到了我落後的身影,轉身向我招呼道,連帶著帝傾也轉過來,隨意地掃了我一眼。

“嗯。”我快步往前幾步,跟著他們走進飯廳。

主位是阿燃的,在他的左手邊帝傾已經無比自然地坐了下去,我瞄了一眼,走到阿燃的右手位,拉開椅子,隨勢坐下。

“小念,你初來乍到,還沒逛過青越城吧。”帝府裏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阿燃發問的時候,我的嘴裏還塞滿了食物,我點點頭表示肯定。

“今日我閑暇,領你逛逛,如何?”阿燃放下手裏的筷子,一臉期待地望向我。

“唔,也好。”

聽到我肯定的回答,阿燃似乎心中大石落地,笑容開始愉悅起來,感覺比我這個將要領略新鮮城池的人還要興奮。

“哥。我也去。”帝傾突然開口,這番舉動不僅出乎了我的意料,也出乎了阿燃的意料。

“阿傾,你自己做你的事便可,小念我會自己招待的。”阿燃吃驚了片刻,迅速恢覆平靜,仿佛剛剛什麽也沒有發生,用平日裏的語調淡淡地說道。

我有些奇怪阿燃的反應,他難道不覺得夾在我和帝傾中間會難做,不想協調我們之間的關系嗎?不過,這樣也好,沒有帝傾,這次的旅程應該會清凈不少。

“噢。”帝傾說完,放下手裏的筷子,有恣意隨性地離去了。

幻歌酒樓,二樓的專座上,帝傾正在自飲自酌,青花酒杯裏始終是滿滿的佳釀,一杯飲盡又添一杯。原本白玉般的面頰上已經浮起淡淡的桃花色,仿佛是醉酒的仙人,眼眸微瞇,眼神迷離。

只有近距離地仔細觀看,才能發現,被迷離表象所掩蓋的,冷靜審視的眸光,正牢牢關註著街道上的兩個身影。

兄長對曲念葵有意。帝傾在餐桌上突兀地插嘴並不是無意,而是一次試探,而通過這次試探,他確定了自己先前的懷疑。兄長明顯不願意自己與曲念葵有過多的接觸,這樣的獨占行為,分明與吳懷的心理如出一轍。但他始終覺得有些奇怪,兄長並不是吳懷那樣的人,況且自己是他的胞弟,而曲念葵是他的心怡之人,以兄長的性子不是應該讓兩人解開嫌隙嗎?

街道上的兩人仍在各個小攤小販之間四處游蕩,完全沒有留意到就在自己的頭頂處,有一雙眼睛正在密切的留意他們。

這是曲念葵上山之後第一次回到暌違了十二年的塵世,更是此生中第一次有幸游歷城池。滿街都是琳瑯滿目,見所未見,只在話本中膜拜過的小物件,還有一位盡心盡職地導游不斷地向她介紹著青越城的歷史與構造,曲念葵樂在其中。

“青越城原本只是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曾經也不叫青越城。然而,在近百年裏,青越城出了兩個名動天下的奇女子,越女和青蕪,這才被天下所識,青越也就此改名。”

我的手裏正拿著一個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扣在臉上,比劃大小,頭也沒擡,隨口問道:“越女和青蕪?”

“越女天佑元年,也就是六十八年前,在青越出生。自小生得是粉雕玉琢,又無意中與游歷天下的毒聖相逢,因著聰明伶俐被傳授衣缽,毒術堪稱天下奇絕。闖蕩江湖時,與人稱南雲北莫的絕世二公子莫笑天義結金蘭。”絕世二公子,莫笑天,那不是與師父齊名的人物嗎,不知道又會是怎樣的風采。

“當年與她有過交集的江湖俠士,都讚她重情重義,女子嬌柔與俠士爽朗結於一身。可惜,她十五歲闖蕩江湖,十九那年便在江湖上徹底失去了蹤跡,讓天下人引為憾事。他的師傅毒聖也曾尋覓過衣缽傳人的蹤影,卻最終沒有什麽消息。”

阿燃的神情隨著敘述的內容時而激昂,時而低沈,想來對著江湖也有著很大的憧憬吧。只不過,我打量了阿燃的身體,比我高了近一個頭,看起來卻沒有比我重傷多少,這樣的身高體重對比起來,阿燃明顯太過瘦弱,大概這便是他只能向往的原因吧。

“那青蕪又怎麽樣?”

“青蕪生於天佑十四年,出生時即引來百花齊放的異象,都說她是天上百花仙子的轉世。年歲稍長,便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不精通,擁有大家風采,更是連續三年蟬聯了紅塵賞的“一”稱號,是當時天下工人的第一奇女子。後來,與一名江湖豪俠相知相守。不過,紅顏薄命,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就因為不治之癥愴然離世。世人只說是百花仙子回仙界了,以此來慰藉內心的傷悲。”

師父平日裏愛吟詩,更愛自己創作詩歌。雖然對於詩的體裁,我一直嗤之以鼻,但有一首詩的內涵,我一直深以為然:

若你為狗屎,所引者盡皆蒼蠅,或是鞋底;

若你為牡丹,所慕者必為亂蝶,更有佳人。

越女如此人物,與莫笑天牽連一塊;青蕪更見奇絕,她身側之人必也不是凡俗。

“那名江湖豪俠,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夠得到青蕪的青睞?”我頓時起了興致,好奇問道。

“當年的武林盟主,帝宏。”

帝,我被這熟悉的姓氏一驚,猛地回過頭來,只見得阿燃神色覆雜的漆黑眸子,比斷背山上最深得夜色還要黑。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加油啊,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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