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時，大軍出發回去，斐宰相與皇上先行。段玲瓏與斐初共乘一騎，帶著東於、北離等人，告別皇上，從另外的路走。來的時候只顧趕路都沒有欣賞路上的風景，現在才發現，一路上綠竹輕搖，紅花點點，甚是好看。段玲瓏折了枝紅花拿在手上把玩，腦袋靠在斐初身上。

“此事了結，你真的要走？留下來吧。”斐初將下巴擱在玲瓏肩膀。

“當然要走，”段玲瓏嗅著花香，淘氣道，“世道這麽不太平，我還是回我的玲瓏山莊自在，還有秋水閣，秋水仙姑這麽久沒見我了，肯定想我了。”

“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再也不回來了。”嗯，就是不回來了，她故意說。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怎麽能不回來！”司徒覆騎著馬在後面叫道。

“老頑童！”段玲瓏扭過身子，扒著斐初的肩膀，沖後面的老人吼。

“爺爺說的好。”斐初附和，隨即在段玲瓏臉上“吧唧”一口，“真是小狐貍。”

“你！”段玲瓏瞪著斐初，用手背去擦臉。

“你是我的夫人，逃不掉的。”

然後段玲瓏再沒有還口的能力，因為嘴已被斐初封住。他的舌頭溜進她的嘴裏，挑逗她的舌頭，短短一會兒就玲瓏意亂情迷。身後的幾人紛紛看天，少兒不宜呀。天空很藍，雲彩大片大片暈紅，就像這一群人的心情一樣。大事過後，應該會平靜吧。

唇齒親密，他們擁著對方，想把彼此留在自己心底。身下的馬兒聽話地慢慢前行，林間的杜鵑聲聲啼叫。

一點一點錐心的痛從腳底升上來，在腹部匯集，一股鮮血直直沖進喉嚨，段玲瓏運氣也抵不住，雙手推開斐初，頭一歪，口中鮮血猛地噴出。痛感竄進腦袋，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一黑，瞬間昏了過去。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秒。

“玲瓏！”斐初抱著她，司徒覆幾人連忙圍上來。片刻之間，段玲瓏的面色變黑，手和脖子漸漸變色，不一會兒就全身發紫，明顯是中了毒。司徒覆握住玲瓏的脈，竟是如此微弱，斷斷續續。“毒至心脈！”司徒覆說。好端端地什麽時候中毒了？斐初一手扶著段玲瓏的肩，她的頭無力地倚著，脖子上有細小的點，他一摸，有凸起，慢慢抽出來是一根銀針。“定是陸已挾持玲瓏時刺進去的！”司徒覆接過銀針仔細觀察。

“什麽毒？”斐初問。

“半個多時辰毒發，全身片刻之間變紫，以針送毒，銀針上無色無味，這癥狀是中了……‘桃花落盡’……如果沒判斷錯的話。”司徒覆吐出這幾個字，剩下的人均變了神色。

“桃花落盡”乃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致命毒藥，是前任毒後被其青梅竹馬的夫君拋棄後，肝腸寸斷之時研發了的這種在短短五日內折磨人至死的毒藥，最後與其夫雙雙喝下身亡。這種毒藥最大的特點就是毀人心脈，蝕骨的疼痛會讓人絕望。至今沒有解藥，只有……只有醫仙賈一壽才能救治，醫仙性格古怪，全憑自己喜好救人。

“現在出發，三日內到醫仙谷，還有一點希望。”司徒覆安心道，眾人立馬加快了速度，只求快一點到達。

段玲瓏，段君山，你一定要活著。

三天三夜快馬加急，一分一秒過的是如此煎熬。段玲瓏中間斷斷續續醒來過幾次，每次都痛到不行，似身上有千把刀在剜她的肉，一刀一刀淩遲。她靠在斐初懷裏，努力忍著痛，努力不掉眼淚，可是這一陣一陣的痛磨骨抓心，痛的讓人想放棄，痛的她直掉眼淚，痛的她想就此結束自己的性命。她醒著的時候眼淚止不住，痛著痛著就痛暈過去。桃花落盡，痛到深處就會出現幻覺，美好的事一幕一幕，直到最後解脫。

“用止痛散吧，求您。”斐初咬著牙對司徒覆說。

“你知道，止痛散只會加重她的毒……不能用不能用……”

“可是她痛！”

可是她痛，她在自己懷裏受折磨，她在自己懷裏生不如死，她痛得掉眼淚，她痛得連他的心……都跟著一起痛。

“還有一天半……還有一天半就到了。”司徒覆多次忍不住將止痛散掏出來，然後多次狠下心不去用。只要能讓段玲瓏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他獨身一人，段玲瓏就是他的親孫女，他不能沒有希望。

傍晚的時候，段玲瓏清醒過來，意識模糊地咧開嘴對斐初笑，嘴唇烏紫。她原本糯糯柔柔的聲音變得嘶啞，費了好大的勁開口問斐初：“欸，斐初……你為什麽……喜歡我啊？不許……不許騙我……”

“段玲瓏，你知道嗎，你幹凈的眼睛會放光，偷笑得意的時候像只狐貍。我喜歡……喜歡你白白的牙齒，沒心沒肺的時候很迷人；喜歡你小孩子一樣的脾氣，喜歡你不好看的小臉，喜歡你沒有形象，你的所有，都深深地讓我著迷。”斐初將她擁在懷裏，笑著告白。

“可我……又不溫柔……又不美麗……又不聰明……如此平凡……”

“可你是段玲瓏，平凡又獨特。夫人，你呢，喜歡我什麽？”斐初強打起精神。

“我啊……咳咳……你長得好看……”痛感又在加深，她壓制著不讓斐初察覺。

“夫人難道只愛我的容貌麽？”他一只手扶著她的臉龐。

“斐初……我……我好喜歡你……”段玲瓏閉上眼睛，又痛的掉眼淚，嘴緊緊合上，黑色的血液從嘴角溢出。

“段玲瓏，不要離開我……”斐初摟著段玲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騎著馬走在最前面。

第四天的清晨終於到達醫仙谷，谷中種滿了藥草，煙霧繚繞。簡陋的幾間草房，門開著，院子裏有一個靈巧的少女正翻弄著藥，少女是醫仙賈一壽的最小的弟子元西，年方十五。聽得馬蹄聲，元西放下藥，走到院門處。來人焦急，騎著馬直接沖進了院子。

“啊——我的藥！”白頭老翁從草房飛奔出來，跳在幾人面前，看著被踏壞的草藥，一陣心痛，“你們知道這些草藥有多麽珍貴嗎？你們幾個挺好，不管你們是誰，帶著病人趕緊走，我不醫治；再多廢話，小心我下毒讓病者提前西去。”賈一壽吹胡子瞪眼，生氣至極。

“醫者父母心，怎麽能見死不救？”南瓜情急之下說。

“哼！你壞我草藥，不救就是不救。”賈一壽一甩衣袖，“元西，送客。”

“不救您是怕救不活？她中的可是‘桃花落盡’。”司徒覆用激將法。賈一壽果然腳步一頓，扭頭看了一眼段玲瓏，“可惜這個姑娘，年經輕輕，唉，紅顏薄命啊。哼，老夫無能，救不了。”

“二十年前，醫仙賈一壽苦戀毒後彎沅無果，等彎沅與其夫飲毒身亡，醫仙從合葬墓中將彎沅屍體帶回醫仙谷，潛心研究數載終於破解‘桃花落盡’……”司徒覆娓娓道來，賈一壽忍不住停下來聽。

“聽說啊，年輕時醫仙還只是小有名氣，因一次偶然見得彎沅，從此後苦苦單戀，他追求毒後時還用藥作過一首詩呢，震驚江湖。不過此事過去這麽多年，都淡退了，不過我這個老人倒是記得清楚。可惜啊可惜，你們知道，當時毒後看了那首詩之後說了什麽嗎？”司徒覆轉過身，故意問斐初幾人。“不知道！”南瓜配合地回答。

“毒後彎沅說……”

“你！”賈一壽不願尷尬的往事被提起，連忙打住，“好了好了，都是舊事了。你這個老頭就是話多，這個人我救。”

毒後看了滿是愛意的情詩說了什麽？毒後彎沅說，賈一壽是誰？當時在江湖傳為笑柄，賈一壽便由此下定決心，解盡毒後發明的任何毒藥。

“進來吧。”元西幫忙將段玲瓏扶進草房，放在草榻上。

“留下一人陪她，三月後來取人。”賈一壽話語簡潔。

還有大堆的事等著斐初處理，東於與北離不能留下，司徒覆要回秋水閣，想來想去只有南瓜最合適。留了一天，中間段玲瓏醒了一次。

“玲瓏，三個月，三個月後我來接你。”

“嗯……”

“三個月後，我們成親。”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嗯……”想象三個月後的情景，段玲瓏在痛楚中甜笑著睡過去。

“南瓜，我會派人定時來看，照顧好她。”斐初囑咐。

太陽下落，斐初騎馬在餘暉中回頭，醫仙谷已遠的看不見，他臉上卻帶笑，仿佛她就在眼前。因為心中有牽掛，因為知道她會活著，所以一切的行動都變得溫暖。那個人無意闖進他的生活，擾亂他的心，而這一刻他神經卻因她緊張因她而放松。她是什麽，現在，他知道了，是全部的希望。

原來我是這麽愛著你的啊，段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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