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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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甄愛工作完畢,整理了實驗器材,像往常一樣準備在實驗室休息。脫下白大褂順手往口袋裏一摸,言溯給她的鑰匙涼涼地躺著。

她在想,他家的鑰匙似乎給了她一種神奇的歸屬感,捏著小鐵片想了想,又穿了外套走出去。

想回去言溯的城堡,這樣,明天早上就可以和他一起吃早餐。

甄愛從地下出來,從森林裏這片廢棄的社區穿過。

月光下,殘破的建築發出陰白色的光,有點嚇人。她卻早已習慣。

她走在落葉深深的林子裏,擡頭望天,夏天的星空很燦爛,像靜謐又高遠的夢境。淩晨的風也清涼,前邊黑漆漆的樹旁,她的車邊還停著一輛車。

是歐文。

她給他說過,她會一直工作到明後天,讓他不用守。現在出去是臨時起意,沒想他始終在外面等。

甄愛有些歉疚,跑去車邊,敲敲玻璃:“歐文。”

車窗落下來,歐文面容安靜,看不出一丁點疲勞的跡象。

她彎著身子:“不是說讓你不用守著我嗎?”

歐文笑笑:“你看,你還不是突然想出去了?”

“去城堡嗎?”他問。

甄愛略微臉紅,低頭“嗯”了一聲,捋著頭發走去副駕駛。

一路上兩人都沒話。

不知不覺中,歐文的話一天天越來越少。以前是她沈默,現在她開朗了,他卻不說話了,像兩人掉了個兒。

汽車駛離森林,走上黑夜中的高速公路,甄愛沒話找話:“蘇琪抓到了嗎?”

“沒有。”這不是歐文的職責範疇,但他也在關註。

甄愛哦一聲:“事情過去不到兩天,沒那麽快。”

歐文望著車前燈投下的燈光,微微瞇眼:“她做了十年的特工,CIA的處事方式她最清楚。不會那麽容易被抓。”

“歐文,以你的經驗來看,蘇琪她還會繼續殺人嗎?”

“通常來說,會。”他從後視鏡裏看見她緊蹙的眉心,“Ai,你在擔心什麽?”

甄愛搖頭:“沒有。”

“擔心S.A.?他不會有事的,有人守著他。”

甄愛一楞,守著?言溯被監視了?“他們在懷疑S.A.?”

“這我不知道,”歐文說,“不管懷疑與否,S.A.都不可能是幕後兇手。這是一個講證據的國家,所以你不用擔心。”

的確,懷疑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甄愛想起當初趙何的案子,心裏安穩了些,又看向歐文堅毅沈穩的側臉,永遠耿直而忠誠,不管是對她,還是對這個國家。

她扭頭望窗外黑色的原野,不說話了。

半小時後到城堡,堡裏亮著微弱的夜燈。

門前有一盞路燈,光束裏飛舞著夏天的小蚊蟲。

歐文一直送她到門口,她困窘地從兜裏拿出言溯家的鑰匙開門,他並沒說什麽,反倒是甄愛有些尷尬,邀請:“歐文,太晚了,你住在這裏吧?”

這話一說,女主人的姿態更明顯。

歐文婉拒,說送到這兒就放心了。

她進屋,關門前四處看看,看不出有人監視的樣子,又或許是她看不出來罷了。

甄愛輕手輕腳上了二樓,Isaac把小腦袋埋在羽毛裏睡了,她微微笑,沿著長長的走廊去言溯的房間。心裏想著他安然睡覺的模樣,半路卻看見二樓的書房亮著燈。

他還沒睡?

甄愛過去,輕輕推開書房門,想偷偷看他,可出乎意料沒有人。

書桌上放著5張照片,內容分別是熄滅的蠟燭,木架的沙漏,枯萎的鳶尾花,四色的地球儀,喝剩的紅酒。

甄愛想起蘇琪說過,幼師和作家的家人發現了不屬於他們的沙漏和地球儀,看來另外這幾樣是留在其他受害人家裏的。

才拿起照片,書房門被推開。

下一秒,言溯出現在門口,裹著睡袍,端著托盤,盤上一小碟三明治,一杯燕麥片,一小碗水果。原來是去做宵夜了。

一去一回,書房裏多了一個甄愛,言溯微笑:“這麽晚,過來不累嗎?”

甄愛搖搖頭,摸著兜裏言溯家的鑰匙,心裏很有精神。這是前天從警局離開時,他交到她手心的。這樣,她任何時候進他家,都不用Marie來開門。

就像此刻,深更半夜,她想來就來,就像回自己家。

淩晨的夜,書房裏燈光溫馨又明亮。

“今天有時間?不用工作?”他把盤子放在書桌上。

“不是,我今天早上再走。”甄愛說完一頓,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幾個小時就天亮了,她還特意跑來看他一眼,真是......

言溯繞到桌子後邊,拉她坐到自己腿上。甄愛沒被他這麽抱過,感覺像是被抱著的小孩兒。她有點羞赧,但更覺親昵,往他懷裏靠了靠。

這一靠,不經意間蹭開了他的睡袍,手臂的肌膚貼在他光露而微燙的胸膛。她心弦微顫,卻假裝沒有察覺,別過臉去指桌上的照片:“怎麽還在看這個?有什麽別的意思?”

言溯環住她的腰,下頜抵在她的肩膀上:“可能是序號。”

“序號?”她來了興趣,把照片捧起來。

其實順序言溯已經排好。

言溯手長,拿過燕麥片,舀一勺送到她嘴邊,她含住,咕噥,“咦?這個蠟燭難道是數字1?”說完自己都不相信,笑太簡單了。

言溯道:“我也認為是1.”

甄愛詫異地挑了眉:“真的?剩下的你別說,我來看。嗯,沙漏有兩截,是2;幹枯的鳶尾花3個花瓣;地球儀用的4色定理;紅酒......”

他把藍莓遞到她嘴邊:“目測有5毫升。”

甄愛張嘴一咬,牙尖輕輕蹭過他的手指:“阿溯,接下來會不會有6,7,8,9?”

言溯沒回答,他垂眸看一眼抽屜裏的琵琶和鸚鵡螺,悄悄把抽屜關上。

Ai,不會的,最後一個,是數字7。

一切,他已明白。

他記得荷蘭一位畫家烏馬提斯·奈尤畫過一幅虛空派靜物畫,沒有名字,大家習慣叫它:琵琶與鸚鵡螺。

畫裏不僅有琵琶和鸚鵡螺,還出現過——沙漏,地球儀,紅酒,蠟燭,幹枯花草,骷髏……

虛空派靜物畫的有趣之處在於,每個物體都有特定的含義,大都代表時光飛逝,生命虛空,死亡降臨。

言溯收到的琵琶,意思是:英年早逝。背後刻了一個小加號,那不是符號,而是中國古時的記數方法,數字7。

所以他早料到,自己是神秘人的目標。

至於甄愛的鸚鵡螺,代表著稀有的完美和永恒。

7是宗教裏天人合一的完美,十字架是獻祭儀式。之前死去的5位死者,全是祭品。言溯就是這個案子裏第7個祭品。

殺了他,神秘人才會迎接回他心中代表完美和永恒的鸚鵡螺。

一切都是為了得到甄愛,得到他心中的完美和永恒。

那,將死的第6個人是誰?

言溯垂下眼眸,他預感大戰即將到來,可不管如何,他將保護她,絕不松手。

甄愛安心吃著櫻桃,又想起歐文的話,不知言溯有沒有察覺有人在監視他。

“阿溯,萊斯他們在懷疑你。”她摟住他的脖子,埋頭在他的脖頸,“你會不會覺得冤枉又難過?”

“不會。”他稍稍怔楞,笑她突如其來的孩子氣,“Ai,我沒事。而且萊斯警官的懷疑是必須且正當的。做他們這一行,尤其不能感情用事。在其他人相信我時,他依據客觀的線索懷疑我,我認為這是嚴謹與正直。”

甄愛閉著眼睛不說話,她真沒見過他這樣的男人。別人都懷疑他是性變態連環殺手虐待狂了,他還屁顛兒地為這種情況感到欣慰。笨蛋!

她本不擔心他真因此被抓,而是擔心他的名聲和心情。不過現在看來,她真是杞人憂天,他那麽豁達,哪兒會在乎?

言溯想起正事,問:“今天要工作到什麽時候?”看一眼桌上的鬧鐘,“現在淩晨4點,下次見到你不會是明天淩晨吧?”

甄愛搖頭:“唔,不知道。有事麽?”

“想和你一起吃晚餐。”他的聲音忽然溫柔下來,讓她耳畔發熱。最近彼此總是各種事情,真的很久沒有一起好好吃頓晚餐了。

她點點頭:“嗯,好。”

言溯看她一眼,忽然就忘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麽。

小小紅紅的櫻桃貼在她唇上,無法描述的旖旎。他圈緊她柔軟的腰肢,低聲:“Ai,以後我們過自己的生活,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她含著櫻桃,口齒不清地“唔”了一聲。

本就應該這樣,就他們兩個。

不必患得患失,珍惜現在就好。

他微微笑了,不帶任何前奏,突然就問:“Ai,你想和我做/愛嗎?”

☆、愛之性幻想

他微微笑了,不帶任何前奏,突然就問:“Ai,你想和我做/愛嗎?”

甄愛一梗,一顆大大的櫻桃直接咽了下去。

這話題轉換得也太......

她扭頭,驚訝地看他。

言溯剛才用英文說的,不是暧昧的make love做/愛,不是普通的have sex睡,不是平常的do做,不是口語的hook搞,不是粗鄙的fuck操,也不是下流的take幹,而是用了非常學術的intercourse性/交往。

這,還真是符合他的風格。

甄愛都忘了臉紅,專心斟酌他的用詞去了。

他的手放在她腿上,大拇指輕輕摩挲,提醒:“Ai,你反應的間隙,光都從我們這裏跑出太陽系了。”

甄愛把小玻璃碗放下,挪開目光:“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言溯一點不害羞,很誠懇:“我們彼此的精神已經高度結合了,為什麽肉體不緊密地結合,跟上精神的節奏?”

他臉不紅心不跳,還十分莊嚴肅穆,搞得像甄愛不和他肉體結合就不專業不學術了。

甄愛眨巴眨巴眼睛,居然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她又反應了幾秒,才打消了差點兒迷迷糊糊洗洗幹凈了爬他床上躺倒的心情。

她低頭揪著手指:“呃,要不要都還好吧。我不知道啊。”

“咳,”他摸摸鼻子,“我以前也對性行為持疏離的態度,但我最近認真研究了一下,”某人特有鉆研精神,“適度的性行為可以改善心情,促進身體健康,還能調整狀態,提高人的反應速度。”

他推銷完,補充一句:“當然,這些我都不需要,但你挺需要的。”

甄愛灰著臉:“你這種犧牲自己為我服務的精神真偉大。”

言溯:“嗯,這不是我的重點。重點是既然性行為能帶來這麽多福利,我們為什麽不開心地享受呢?”

為什麽不開心地享受呢???

甄愛:“......”

禁欲的邏輯學家先生,你,你,你說這句話,真的合適麽?

他或許為了表達普天同慶的意思,腦子也不知怎麽轉的,來了句特別不合語法的enjoy happily。

不僅enjoy,還要enjoy happily。

“阿溯,你的詞語表達有誤,enjoy就有happy的意思。你重覆了。”

言溯楞楞,竟然被她揪錯了。可他腦子轉得極快,不出半秒就強詞奪理:“是兩個人,當然要雙重的快樂。”

這人臉皮真是......太強大了......

甄愛突然想逗他,於是抿唇笑:“但我覺得吧,我們應該超脫平凡的欲望。我並不在乎肉體的享受和歡愉,和你精神交流,我認為已經足夠歡樂和震撼。”

言溯聽她說完,楞了幾秒,半晌又“哦”一聲,再過幾秒,大徹大悟般點點頭,臉色幹凈得像被超度了似的。

他摟住她,緊緊的:“Ai,我尊重你的想法。P.S.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這個擁抱發自內心,這句話無關情/欲。

甄愛再度被震撼,可震撼後是長久的發懵。

她就隨口一說,他真鎩羽而歸了?

這下她弄清楚了。他愛她的心遠勝過愛她的身體,她剛才疑似提出了精神戀愛的模式,而他竟欣然接受了。

這下,他把她的話聽進去了,該不會真和她談一輩子的精神戀愛,以後再不會動想要碰她的心思了吧?

這種感動又懊惱的無力感是怎麽回事?她也不能自己主動撲上去啊!

甄愛軟軟靠在他懷裏,憂傷地閉上眼睛。

甄愛窩在言溯的床上和懷抱裏,安安穩穩睡了三個小時。早晨和他一起醒來,如願以償一起吃早餐。

他煎雞蛋,她烤面包,他做三明治,她熱牛奶。

早餐在溫柔的氣氛中度過,彼此互給一個早安吻後,甄愛出門。

言溯送她到門口,Marie正在用言溯的簽章收快遞,快遞員往房子裏搬東西,十幾個巨大的長方盒子。

甄愛奇怪:“什麽啊?”

言溯面不改色:“三樓的房間要換書架了。”

甄愛並沒多想,又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啄了一口,出門去了。

出了城堡走下小山坡,甄愛坐上歐文的車,從包裏拿出裝著三明治和水果的保鮮盒給他。歐文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和往常的靦腆謹慎不同,這次他邊開車邊吃了起來,是真的餓了。

甄愛小聲:“歐文,我今天晚上六點再回來。這期間,我不會亂跑了真的。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我保證中途不會出來。”

“嗯,我知道。”他回答得簡短,但明顯不會聽她的話。

可快到目的地時,歐文接到一個電話,聽他回答的內容大概是上面有事找他,而他堅持說要有至少兩位特工過來接替,才會離開。

甄愛聽著,皺了眉,不知道是不是誤解,歐文這些天看上去比以往緊張了很多。

但她沒問,留歐文在原地等交接班,自己先去實驗室了。

下午1點,言溯基本把三樓的房間布置好,清一色的純白。

他立在一片雪白之中,四周檢查後,非常滿意。剛準備試驗效果,手機響了,是Rheid問他有沒有從那5張照片裏看出除序號之外的其他信息來。

言溯早已準備隱瞞:“沒有,但我預感,接下來還會死人。”

Rheid卻說:“我認為,他的第一輪殺人已經終止。”

“第一輪?”言溯走出房間,拉上門,“為什麽這麽說?”

“S.A.,我無意間把5位受害者的地址畫在地圖上,得出一個五角星。這個圖形自身穩定了,所以我認為以蘇琪為劊子手的第一批殺戮已經終止。可背後的神秘人肯定不會停止繼續操控傀儡殺人,我才說第一輪殺人終止了。但,第二輪第三輪,以後還會繼續。”

五角星?

對蘇琪來說,原本要殺的是4個女性,作家的死是突發事件,為什麽死者的地址會剛好連成五角星?

神秘人設計了蘇琪?

言溯立在走廊上,望著窗外無邊的森林:

“Rheid,蘇琪她不會乖乖聽神秘人的話停止殺人。作為CIA的特工,她有自己的創意和獨立性。她之所以聽從神秘人的話虐待這些女性,是因為她心裏本身就有強烈的憤怒。這一次發洩開啟了她的黑暗盒子。她會繼續,且下一次殺人,她不需要神秘人的指示和幫助,她會獨立行動。”

Rheid答:“我知道,所以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神秘人開始挑選下一個殺手替他殺人;而蘇琪從神秘人那裏學有所成,蛻變成了一個獨立而可怕的殺手。我們要抓的人變成了兩批。”他頓了一下,“最可怕的是,神秘人的教學行動會繼續,他會培養出更多像蘇琪這樣的變態殺手。”

“對,這是一個殺手培育學校。我們一天不抓到他,他的學生會一天天越來越多。”言溯聲音很低,“就像病毒覆制”

這話讓兩個人都沈默,但言溯依然懷有希望:“我們先找到蘇琪,活的。從她那裏或許能找出神秘人的線索。”

Rheid道:“要找到她,我們先要猜到,她下一個會殺誰。”

剛從惡魔學校畢業的學生,第一次自主選擇受害者,她會選誰?剛畢業的學生總有學院派的氣息,更渴望證明自己,凸顯自己的中心和重要位置。

言溯腦中閃過一道光:“Rheid,那個五角星是正五角嗎?”

“是。”

“正五角的5個頂點在一個圓上,地圖的圓心是哪裏?”

那邊傳來飛快地翻紙張聲音:“幸好,圓心是荒野森林,無人居住。普林斯山脈。”

最後幾個字,重錘一樣打在言溯的頭上,耳畔響起那天在警局歐文對他說的話:“S.A.,Ai的實驗室在廢棄的普林斯遺傳學基地的住宿區地底下,偽裝成了FDA的普通工廠。如果我有意外不能保護她,你要知道她在哪裏。”

他的心驟然墜入冰窖。

蘇琪不是組織成員,她不會對甄愛手下留情。如果她抓到甄愛,她真的會殺了她,會以比那4名死者更慘的方式。

而他的甄愛,不會像對待趙何King席拉那樣動手,甚至會放棄反抗。因為她知道,如果最大的嫌疑人蘇琪死在她手裏,飽受懷疑的言溯就更難脫離幹系。

那個傻瓜,雖然他跟她說了無數次他不在乎,可她一定會為了維護他而承受一切,比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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