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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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近兩個月,再次進入山間,正值盛大的春天。

當初銀裝的樹木全換了翠綠的葉子,蓊蓊郁郁,欣欣向榮,茂盛得幾乎遮住藍天。甄愛把頭探出車窗外,望著天空中的新綠和湛藍,心情豁然開朗。

她小聲地喊:“好漂亮啊!”

歐文正在開車,聽言扭頭看她一眼,她的頭整個兒探出窗外,敞亮的天光中,她的笑臉白得幾近虛幻,像要融進窗外流淌的綠色裏。

他收回目光,目視前方,溫溫地笑:“是啊,好漂亮!”

前方的叢林和天空水一般流過,這段漂亮的旅程要是再多走一會兒就好了。

汽車到達城堡前,甄愛立刻蹦下車。和冬天不一樣,現在城堡前的空地上全是青青的小草,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其中。

甄愛幾步跑到門前,摁了門鈴,餘光瞥見門腳放著什麽東西。一低頭,就見一尾魚在小小的玻璃缸裏孤獨地游弋,一只白色的鸚鵡站在綠色的吊架上,無比傲嬌地揚著頭,吐出一個字:“idiot!笨蛋!”

甄愛一楞,喲,小鸚鵡也會罵人吶。

這平淡又欠扁的語氣,和它主人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她剛要回嘴,說你才是笨蛋。

沒想鸚鵡話沒說完,小腦袋轉了個方向,對著門小聲嘀咕:“idiot!S.A. is an idiot!笨蛋,S.A.是個笨蛋!”

甄愛:“……”

難怪被扔在門口……估計是和言溯吵架了。

不過,小魚是無辜的,人家肯定什麽也沒說啊!

正想著,卻見小魚搖搖尾巴,浮出水面,吐了幾個泡泡,像在聲援小鸚鵡。

……

活該被趕出家門。

門內傳來了腳步聲,甄愛想如果是言溯來開門,她應該給這兩個小家夥說情的。不想小鸚鵡撲騰撲騰翅膀,聲音嘹亮又高亢:“genius!S.A. is a genius!天才!S.A.是個天才!”

甄愛:“……”

你情商比你家主人高多了……

開門的卻不是言溯,而是女傭馬莉。

小鸚鵡仰著頭,豆豆般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發現來的不是自家主人,估計還是進不了屋。它可憂傷了,收起白白的翅膀,在架子上蹲好,不說話了。

甄愛想笑,俯身把小吊架和魚缸捧了起來。馬莉忙說:“先生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他會生氣的。”

甄愛看著手中的一鳥一魚,聳聳肩:“可已經碰了,就多碰一會兒吧。”說著,把魚缸遞給歐文,兩人一起進去。

換鞋時,鸚鵡扭了扭脖子,特平靜地對甄愛說:“thank you, human.謝謝你,人類。”

甄愛:“……”

這語氣,果然是言溯的鸚鵡。

甄愛走過寬敞的走廊,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悠揚而蒼茫的音符,讓她驀然渾身一顫。

她擡頭仰望,這才意識到,圖書室的穹頂或許經過專業的音學設計,天然的音響效果,好得像歌劇院。

古老的圖書室裏回蕩著空靈而震撼的鋼琴音。

太陽升起來了。

或金黃或雪白的天光從高高的彩繪玻璃窗上投射下來,水紫,淺藍,淡綠,粉紅,鵝黃,透白……各色的光線將鋼琴前的年輕人籠罩。

他挺拔而消瘦的身子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虛幻得不真實;低眉間清秀絕倫的俊臉像是西方古堡裏的王子,矜貴而遙不可及。

白皙修長的手指,載著五彩的光,在黑白琴鍵上跳躍。

甄愛和歐文立在一旁側耳傾聽,都沒有打擾他,就連鸚鵡也乖乖地歪著頭,一動不動。

甄愛靜靜地望著白色鋼琴旁那個修長的身影,心裏驀然潮水般彌漫上一種期待又忐忑的情愫,很陌生。仿佛自從遇到言溯後,這種情愫一天天來襲,一天天明顯。讓她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只是悄悄地躲在後面觀望,這一次,她期許著獲得回饋的註釋和目光。

這種情愫讓她的心情像夏天般陰晴不定,偶爾激動又興奮,偶爾無望又哀傷。

她不知道,有一個更確切的詞,叫□慕。

一曲完畢,甄愛還沈浸在剛才像時光一樣亙古的音樂裏,不可自拔;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鸚鵡,它撲撲翅膀,歡樂地說:“bravo!太棒了!”

言溯神色疏淡地合起鋼琴蓋,頭也不回:“誰準你進來的?”

鸚鵡在架子上蹦跶一下,四處張望,不好意思地道歉:“S.A., I’m sorry!對不起!”

它的聲音像機器人小孩兒,甄愛聽著心都軟了,忍不住摸摸它的頭,小家夥和她不太熟,往一旁縮了一下,羽毛滑溜著呢。

甄愛也不問這一人一鸚鵡是為什麽吵架,她把Isaac放在一邊,走到言溯跟前,從兜裏掏出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字母的紙,遞給他:

“喏,這就是我哥哥的密碼,他說是一個地點,那裏放著他留給我的東西。”甄愛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容有點虛,“我猜他是放了什麽秘密在那兒!”

言溯瞟一眼密碼紙,指出不對,“這和你上次給我的不一樣。”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甄愛給過他密碼,他看了一眼就扔在一旁,後來又出於保密性特意把它銷毀。

當時的那個他只看了開頭,但他記得很清楚,和這次甄愛拿來的,不一樣。

甄愛坦然地笑笑:“我一開始不確定你會不會幫我解密,當然要防一手了。”

歐文一楞,沒料到甄愛先前給言溯的是假的,他擔心言溯會生氣,但後者只是微微挑眉,語氣中似乎還有讚許:“不錯。”

他說著,把密碼紙平穩地放在鋼琴上,自己後退一步坐進輪椅裏,把鋼琴凳留給甄愛。

歐文呼出一口氣,微笑看著。他很開心甄愛終於肯說出來,讓言溯幫她。盡管他很想傾聽,但他更尊重甄愛的隱私。所以他毫不流連,轉身離開。

甄愛瞥見他的身影,喚:“歐文你去哪兒?”

歐文頓住,走過去拍拍甄愛的肩膀,聲音沈穩:“Ai,加油!”

言溯默默看著,也湊過來拍拍甄愛,都不管還有歐文在場,毫不避諱地說:“Ai,我很期待。”

甄愛看著他深邃的眼睛,心跳莫名就漏了一拍。他在期待什麽?

歐文:“我去走廊上守著!”他總是那麽謹慎,生怕誰會不小心靠近。

圖書室內恢覆了安靜,甄愛坐在言溯面前,聽見胸腔裏她的心怦怦亂撞。她從沒有朋友,也並不習慣傾訴,對她來說,這是比科研還困難又恓惶的事。

可一想到心裏埋藏好久的事,終於可以在今天都說出來,她又格外期待,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

“SPA組織是我從小就生活的地方,我住的那裏是科學家基地,外面一望無際全是崇山峻嶺。我17歲以前一直生活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裏。那就是我人生的整個世界——沒有國家,沒有城市,沒有電影院,沒有游樂場……一切和社會有關的東西,都沒有。

那裏有很嚴格的出入管制。每個人出去,去哪兒,去多久,都會受到監控。平時也很少有人出去,因為基地裏有很多科學家爸爸媽媽,還有很多像我一樣大的孩子,也有我們的老師,教我們學習語言,教我們做研究。軍火,化工,生物,各個學科都有。

那裏還有一個非常大的圖書館,裏面放著古今典籍,科研史料,還有每月都送進來的核心研究期刊。以及,”

甄愛不好意思地拂了一下頭發,“從各國政府盜取的機密資料。”

歐文才走出圖書室,腳步頓了頓,臉漸漸發白。

他無法理解,當今世界怎麽會存在這種類似監獄的地方。而甄愛,那麽小就被關在那裏,沒有自由,想想便叫他心疼。

言溯表情卻很淡靜,微微讚嘆,那個組織果然高效。

現代社會的天才越來越少,是因為讓人分心的東西越來越多,專註力不夠,毅力和堅持太難。而在甄愛的那個世界,他們遠離信息爆炸,一輩子只接觸幾樣東西,深入鉆研,精攻於此。也難怪甄愛小小年紀在17歲時,就有資本和政府談條件了。

但是,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她或許熱愛科學,甘願為此青燈苦燭寂寞一生;她或許熱愛繁華,瀟灑度日恣意享受人生;無論哪種選擇都沒有高低貴賤。

這才是社會應有的多樣與百態。

可甄愛沒有選擇,她的人生一開始就被套進模具,被動地承載了一種最寂寞的使命。

把人當做工具一樣使用,何其殘忍。

言溯看住甄愛,她低著眉,白皙的臉上始終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

“習慣”這個詞讓他的心忽然一抽一抽地不適,還夾著陌生而無處發洩的憋悶。可他唯一能做的,或許也只有幫她解開那個密碼。

他壓抑住胸腔內不太平靜的情緒,不免苦笑自己的浮躁不寧和莫名其妙,他問:“組織並不是只有科學家和那個基地吧?”

“嗯。”甄愛點點頭,“就像一家大型企業,搞研發的只是少數人,真正龐大的是市場物流營銷客服等等。我們只是組織的極小一部分,真正的,應該遍布全世界吧。”

甄愛原準備解釋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可言溯聽一遍就明白了,道:

“我猜,各地的政府,民營機構,大學科研,壟斷企業,命脈公司,都有被組織控制、收買或安插的人!”

甄愛一楞,呆呆地點點頭。不明白言溯怎麽知道,更不明白他此刻眼中一閃而過的光是什麽。

言溯說完,心裏卻劃過另一絲奇怪的想法。會不會,正是因為如此,甄愛才總是那麽快就被組織的人找到,因為他們的眼線幾乎無處不在。或許是某個護士,大學老師,警察,法官,出租車司機……

但這也只是猜想,並沒有證據。

甄愛輕聲道:“組織把研究出來的軍火化學武器和生物武器賣給恐怖組織,或第三世界的政府民間機構,賺得大筆的錢收買成員。這些成員從各自工作的領域偷取精華信息反饋給組織。組織再把這些信息用於科研基地,或者轉手高價賣出。總之,它永遠都是獲利的一方。”

言溯沈默不語,越是龐大機密的結構,管理就越嚴格,對待叛徒和洩密者的處罰也就越……

他的思維瞬間打住,不肯去想。一瞬間,驀然蹦出一個想法,要是以後可以時刻看著她守著她就好了。

可是,他和她沒有任何口頭的承諾和約定,也不像歐文有保護上的契約關系。所以,他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言溯皺了眉,一定要想個方法把他和甄愛綁在一起。

甄愛不知道他的想法,繼續道:“我哥哥不在基地裏,我打聽到他在某個科研機構工作,好像是做化學的。但具體幹什麽、在哪個城市生活,我都不知道。因為即使是親屬,成員和成員間也是不允許透露身份和任務的。”

說到這兒,甄愛微微一笑,臉上有淡淡的幸福:“我哥哥很好呢,他給我寄很多好玩的東西,而且每天都給我打電話,講他經歷的好玩的事情。整整5年,從他離開家的那天到後來他消失。”

甄愛的笑容淡了一些。

言溯於心不忍:“他只是消失,不代表他死了。”

甄愛的臉色變得蒼茫:“他要是知道我逃出來,一個人,那麽孤單,他一定會擔心的。如果他還活著,他不可能5年都不聯系我。是,我換了身份,可他很聰明很厲害,不會找不到我的。而且我還看到了他碎裂的手指,上面紋著我的名字。或許你說他只是受了重傷,可是,”

她神色落寞,低下頭,

“我感覺得到,哥哥他,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言溯原本想說或許你哥哥被囚禁,寫了密碼讓你去救他,但又覺得不對。那樣一個心疼妹妹的哥哥,是不會讓她去犯險的。

而甄愛很快解釋:“我懷疑哥哥在完成某個任務的過程中出事了,或許這個密碼和他的死因有關。”

言溯的心中閃過一絲怪異:“這個密碼是怎麽到你手上的?”

甄愛一楞,垂下眼睛:“他消失的前一天打電話告訴我的。他知道有人監聽電話,但他說組織的人一定解不開。他還說讓我想想小時候他說的話。可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言溯不經意點了點頭。他前所未有地認真去傾聽別人的故事,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裏,還想了解更多,還想問她關於她父母的事。可話到嘴邊轉了很多圈,終究是沒有問出口。她今天說的夠多了。

他不問,甄愛卻沒有一絲悲傷地說起:“還有我的父母,他們是研究生物武器的科學家,因為任務沒完成,被處決了。”

言溯一怔,盯著甄愛,可她只是低著頭,臉上沒有一星半點的情緒,看上去比之前更安靜,靜得像心都是死的。

她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毫不帶感情,“我知道這是罪有應得。他們研究的東西殺了很多很多人。就像原子彈,是邪惡而血腥的。”

言溯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揣摩著,聽出了異樣:“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沒有誰教我!他們本來就是那樣!”她雙手握成拳,緊緊摁在膝蓋上,整個人都在極輕地發抖。像是氣的,可比起憤怒,她其實更悲傷,更痛苦。

言溯良久不語,面對她的一切,已經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安慰。

於是,他緩緩傾身,手伸過去,穩穩重重地覆在她緊握成拳的小手上,用力握住。她突然就不抖了,呆呆盯著他的手,整個人僵硬了起來。

他不管,繼續靠近她,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輕聲細語:“Ai,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

甄愛固執地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的額頭被他用力抵住,莫名傳來力量。

她只看得到他修長的彈鋼琴的手,那麽白皙好看,握著她,像握著她的心。她默默疼痛而顫抖的心瞬間就得到了撫慰和安寧。

他這樣抵著她的額頭,沈穩又令人心安的聲音就在耳邊,好聽得讓她想落淚。

她只有這麽一個秘密,沈重又黑暗。可是天啊,她如此信任他,想說給他聽,她希望他了解,希望他傾聽;可她又是那麽的忐忑,希望他不要嫌棄,害怕他憐憫或同情。

可他沒有,他只是給了她最公正而崇高的待遇——尊重。

見她久久不回應,他近乎難過地嘆了口氣:“啊,原來你忘記了!”

甄愛回過神來,趕緊小聲:“沒有,我記得。”說著一時心急,撥浪鼓似的搖搖頭,這下蹭到他額前的碎發,肌膚間輕輕地摩挲,癢癢的,一直到心底。

他貼近她,清溫道:“你逃出來,和生活了那麽久的地方做鬥爭,這需要多大的勇氣!看你瘦瘦小小的,身子骨裏哪兒來那麽大的力量啊?”

甄愛的臉龐漸漸緋紅,言溯卻愈發握緊她的手:“一天又一天,我發現你你越來越堅強,越來越讓我佩服且欣賞。”

甄愛臉全紅了,小心翼翼擡起眼簾,望住他的眼睛。他淺茶色的眼眸湛湛地像夏天的水塘,清澈澄亮,那裏可以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心弦微顫。

他,真好。

其實,她是有私心的。如果不久後的一天,密碼解開了,她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希望有個人記得她。記得她的所有。

她希望,那個人是他。

她笑了:“謝謝你,言溯!”

言溯這才緩緩松開她,心尖卻劃過極淡的一絲不舍,不舍剛才抵著額頭互相看進內心的親密。但他最終還是坐直了身子,目光移到密碼紙上。

98. 23. 15. 85. 85. 74. 66. 93. 78. 96. 87. 65. 86.

C. E. G. P. D. O. R. X. A. U. Q. L. I.

GV. DJK. KWX. QM. RB. BC. HV. NE. UG. LT. AY. PZ. SF

943. 734. 151. 215. 186. 181. 194. 237. 278. 117. 121. 141. 245.

49.01.13.01.71.67.61.35.45.27.03.31.35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說:“我需要三天時間!”

甄愛點點頭,尚不覺得任何異樣。角落裏的小鸚鵡拍拍翅膀,引吭高歌:“idiot, S.A. is an idiot!”笨蛋!

甄愛沒忍住笑。

言溯冷冷瞟它一眼:“Isaac,你希望我把你的毛拔光嗎?”

“NO!NO!”小鸚鵡鳴叫兩聲,立刻閉嘴。

言溯不再嚇唬小鳥兒了,心裏卻隱隱升起一絲陰霾,他解密從來不需要那麽久。三天對他來說,太長了!

剛才聽甄愛說話的間隙,他的另一半大腦就已經開始運轉,摩斯維吉尼亞凱撒二進制ECC四方波雷費ADFGVX希爾柵欄密碼加變體,單詞移位數字轉化,頻率分析……不對。

他是化學家,和化學有關的專有名詞特殊年份,同位素,元素周期表,元素字母代表,電子分子質量……都不對。

他甚至在幾分鐘內解出了很多有意義的句子。可沒有一個和地點有關系,也沒有一個能進一步分析解密。

甄愛那天對他說:“CIA,SPA組織,一百多位頂級解密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密碼。言溯先生,你想挑戰嗎?”

那句話沒有誇張。

他現在,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更奇怪的是,他隱隱覺得,似乎有哪兒不對。

☆、惡魔降臨楓樹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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