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臺上的戲劇恰好結束,為數不多的觀眾奉獻出稀稀拉拉的掌聲,人們開始退場。

“怎麽?不相信我說的話嗎?”關柏言微微皺眉。

寧澤急忙低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不是,我只是……沒料到您會安慰我。”

關柏言的眉心跳了一下,眼神變得柔和了不少,“之前我們之間似乎從來說不上愉快,這其中有誤會,有你的原因,也有我的責任。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希望我們能相處得融洽。”

他的話音剛落,演員謝幕結束,劇場中燈光大亮。

寧澤頓時覺得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光明起來。

他握緊雙拳,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抱住面前的這個人,只是保持著恰如其分的喜悅,“當然,我很感激前輩願意再給我機會。”

關柏言拍拍他的肩,觀眾們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兩人剛好就此走出去。

但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有人道,“關天王,寧先生……你們也來看戲嗎?”

包了前三排座位一人觀賞戲劇的女子回過頭來,竟是關柏言和寧澤都十分熟悉的人。

寧澤嘆了一口氣,暗想自己早該想到的,一個女人大手筆得這麽囂張又自然,他本來就只認識一個。

“馮小姐。”關柏言禮貌的點頭。

馮媛起身走過來,她今天穿著一條紫色的高腰絲綢裙子,越發顯得膚色白皙、身段高挑,比往日更多一分嫵媚,“你們也喜歡音樂劇?早知道是二位,就邀你們一起過來坐了。”

“馮總太客氣了。”寧澤也寒暄了一句。對一個女人他似乎總有一種天然的防備意識,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對盧嘉和淩之華。這可能是由於那天晚上差點出賣自己的經歷,但也和馮媛一貫的做派不無關系。不過,現在的他要做做表面功夫已經不成問題。

馮媛一派閑聊的架勢,“音樂劇在國內現在還是小眾消費,要找幾個有同樣愛好的人真的不太容易。”

關柏言微微一笑,“可能大部分人都過慣了快節奏的生活,聽音樂劇需要空閑也需要心情,並不是人人都肯花這樣的時間。”

“大概還有格調的關系。”寧澤猶豫了一下說道,“比如這部《愛殺》,從演員的表演到歌曲的創作都很完美,但劇情似乎有些沈悶。如果不是能靜下心的觀眾,大概很容易錯過這出好劇。這樣的戲是陽春白雪,好雖然極好,但格調卻過高了。”

他這番話一出口,另外兩人都沒有接口,寧澤頓覺氣氛有些不對,但又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

過了一會兒關柏言才道,“至於這個,寧澤你就不用操心了,排演一出音樂劇花的錢,對馮小姐而言實在不算什麽。”

寧澤暗吃一驚,他這才知道原來馮媛竟是《愛殺》的投資方。而關柏言顯然也知道,這番話就是在幫他解圍。

馮媛望了望關柏言,又似笑非笑看了寧澤一眼,才說,“其實寧先生說得也很有道理。這部戲,說到底,是我自己喜歡。”

寧澤這次再不敢隨便接話,便只是笑笑。他只是有些奇怪,明明上次馮媛還為難過關柏言,怎麽如今兩人卻仿佛已經熟稔的樣子。

馮媛也回他一笑,轉頭又問關柏言道,“上次的劇本考慮得怎麽樣了?有興趣嗎?”

“在我印象中,似乎已經答覆過您了。”

“那劇本不錯,而且裏面梁徹這個角色,我一直覺得關天王你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您過獎了。”關柏言只是微笑,並沒有順著馮媛的話去問為什麽她會覺得自己適合演梁徹。

寧澤卻極為驚訝,原來自己看過的那個劇本竟是馮媛交給關柏言的。

今天馮媛的心情和耐心仿佛都極好,被這樣明顯的拒絕了並也不見不悅,只輕聲一笑,“這個片子我找的導演是李鵬宇,我會為你留著這個角色到開拍的,歡迎你隨時改變主意。”說完,她轉身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的離開。

***

等兩人真正走出劇院,時間已經不早了。

從早上到現在,寧澤都沒有吃過任何東西,這時心情真正放松下來,饑餓的感覺來勢洶洶,瞬間就令他感到前胸已經貼著後背。

但關柏言就在旁邊,寧澤總不好意思像小女生似的買些零食果腹,只好試圖說些什麽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前輩,沒想到您和馮總已經這麽熟悉了。”

“說不上交情,”關柏言的語氣淡淡的,“只是她托人送過來那個劇本,所以接觸過兩次。”

“您真的不接那個劇……”寧澤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自己的肚子大聲咕隆了兩聲,即使在人聲嘈雜的劇院裏那聲音也沒能被掩蓋住。

關柏言停住了腳步。

“我……”寧澤剛想說些什麽,饑腸轆轆的叫聲又一次咆哮著傳來,打雷般的巨響令他頓時無地自容,幾乎想奪路而逃。

如果有可能,他總想在關柏言面前以最完美的姿態出現,但是每一次,對方看到的都是他最狼狽的樣子。

“是午飯沒有吃飽還是根本沒吃?”關柏言擡手看看表,這時候根本還沒到晚餐時間。

無邊的沮喪之下,寧澤自暴自棄的說出了實話,“今天起來得太遲,所以沒來得及吃。”

關柏言有些無語的看了他一會兒。

寧澤以為他會說“那為什麽當時不講”之類,但關柏言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然後說,“你站在這裏等一會兒。”

他重新走進劇場中,大約過了五分鐘,又重新走出來。與進去時相比,這次手裏多了一大桶爆米花。

他將那桶爆米花塞進寧澤手裏,“先吃這個吧,墊點東西就餓得沒那麽難受。”

從看見那和關柏言極為不相稱的爆米花開始,寧澤整個人就驚呆了,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有些怔怔的。

打開紙筒的蓋子,香甜的奶香撲面而來,這種甜膩的味道竟蒸得他鼻子開始發酸。

他拿起來吃了第一顆,又吃了第二顆,幾乎想將整張臉都埋進紙筒中。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爆米花。

他很想擡頭向對面的人說聲謝謝,但此時此刻,他實在沒有信心能將表情調整成僅僅是出於禮貌表示感謝的樣子。

也許只是一個對視,自己的眼睛就會將所有的心情洩露出去。

恰在此時,寧澤口袋裏的手機驚天動地的響了起來。

他心底猛地一松,急忙向關柏言比個抱歉的手勢,借機走到僻靜些的角落裏去接電話。

“餵,爸爸?”寧澤緩了緩口氣才接通了電話。

“寧澤,今天在忙嗎?如果有空的話就趕快回來一下,曉彬在我們家喝醉了。”寧澤爸爸的聲音裏透著焦急。

“曉彬喝醉了?在我們家嗎?”

“他來的時候就已經醉了,直喊著要找你,我只好把他安頓在你房間裏躺著。你們兩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爸,你別多想,我馬上就回來。”寧澤疑惑的掛斷了電話。

他走回來的時候,關柏言依然站在原地。

市區中心的街道上人潮洶湧,但寧澤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有些人天生就是發光體,只需一個回眸就令人刻骨難忘。

關柏言修長的身姿、出眾的氣質,在人群中無疑是鶴立雞群,即使沒人真正認出他,也有無數的目光不停的集中在他身上。

寧澤忽然生出一個奇異的念頭:這個人,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能看到、能碰觸到就好了。

他不敢再看,急忙低下頭走過去,“抱歉,前輩,我現在要馬上回家一趟。”

“有急事嗎?”

寧澤沒回答,而是很誠懇的說,“今天……真的很感謝前輩,不過我要先回去了。”

“這裏打車不方便,我送你,”關柏言也沒有再問,只是走到停車的地方打開車門,“走吧。”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寧澤開著車窗坐在副駕上,忽然發現幾個小時前同樣坐在這輛車上的那種緊張到幾乎戰栗的感覺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現在懷抱著爆米花、有春風拂過面頰的舒適與愜意。

寧澤下車前,關柏言沖他揮了揮手,“晚餐記得吃飽點。”

寧澤看著那輛銀灰色的車子完全消失在視野中,這才戀戀的轉身。

***

在寧澤心底,其實對曉彬的感覺一直很覆雜。

最開始認識這個少年的時候,他就像一只柔弱嬌小的小兔子,讓人充滿憐愛和保護欲。並且這種慣性的思維一直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在曉彬出道後很久,寧澤都在是否要羨慕或者嫉妒這個人的情緒中掙紮。但當他再次了解曉彬的時候,卻發覺原來自己根本沒有真正的認識過這位“弟弟”,而他迷離又善變的態度也始終讓寧澤感到無所適從。

現在曉彬就躺在寧澤的床上,面頰粉紅,眉頭皺緊,嘴唇卻因為放松微微嘟起,純真無辜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不久前他才剛剛滿了二十歲。

如果是一般這個年紀的少年,現在大概還在大學的二年級參加社團活動,或者為校園戀情而淋著雨、發著瘋,但曉彬的青澀和純情在很多年前就被迫過早的結束了,留下的只是令人猜不透的深沈與世故。

寧澤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曉彬一直沒有醒來。他大概是屬於酒品不錯的類型,真正醉了之後反而不再吵鬧,只是安靜的睡覺。

寧澤籲了口氣,走出去關上房門。

門外父親正在擔心的望著,因為擔心孩子們出事所以一直沒有離開。

“怎麽會喝得這麽醉呢?是不是在外面應酬才搞成這樣?你們出門在外,工作前程是重要,但是也得註意自己的身體啊。”父親絮絮叨叨的說著。

寧澤體諒為人父母的苦心,便只是連連點頭聽著,等著父親的教訓告一段落,才問,“爸,家裏還有吃的嗎?剛才出去得急了,沒來得及吃午飯。”

“都這個時候了,還什麽東西也沒吃?”

“有吃點爆米花……”

“那東西怎麽管飽,還是要吃飯菜才有營養,你等著,我給你做碗蛋炒飯過來。”

父親手腳麻利,很快金燦燦的蛋炒飯就端上了桌子,寧澤狼吞虎咽的吃完,再把碗筷收拾幹凈,就和父親打了招呼重新回房休息。

房間裏,曉彬依然沒有醒來。

寧澤把那盒爆米花放在床頭,又看了曉彬一陣子。昨晚他一共也沒睡幾個小時,今天又一直情緒緊繃,沒過一會兒就覺困意襲來,於是也和衣上床休息。

幾年前,兩個人組隊準備出道的時候,也經常擠在一起睡覺。男生之間沒那麽多顧忌,兩人的睡相也都不差,所以寧澤馬上就睡著了。

但今天的夢中似乎總有什麽將他緊緊壓住,仿佛夢魘一般令人動彈不得。

寧澤在這混沌的夢裏掙紮著醒來,一張開眼就看到曉彬近在咫尺的面孔,上面泛著興奮和火熱的紅暈,而自己的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餘溫。

“你做什麽!?”寧澤猛地推了曉彬一把坐起身,又狠狠擦了一下嘴唇。

曉彬被推得一個踉蹌跌坐在床上,他的臉很紅,神情卻絲毫不見慌張,在看到寧澤猛擦嘴唇的動作後反倒有一種奇特的迷離和輕蔑。

“曉彬你喝醉了。”寧澤躊躇了一下,急忙退出床鋪站了起來,“是不是現在還沒清醒?”

曉彬微笑著擁著被子坐在床頭,絲毫不見這種場合常有的尷尬,反而很平靜的說,“寧澤哥,你不用為我找借口的。我是有點醉,不過還不到搞不清楚自己在親誰的地步。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想這麽做了。我一直喜歡你,從我們還都是練習生的時候開始,難道你從來沒有感覺到嗎?”

他如此坦率,輕而易舉就將偷襲的魯莽變成了情難自禁的告白,竟讓寧澤一時無法回答。

“不能答應嗎?呵,我早猜到了。”曉彬臉上的笑容漸漸擴大,“是我自己太天真,聽你說了幾句不會輕視我之類的話,竟然就覺得自己還有機會。我可變不成關柏言,被我親到的話,你大概也只會覺得惡心吧。”

寧澤的臉猛然紅了,之後又迅速變白。前一夜的否認現在已經毫無意義,他已經清楚的感覺到曉彬的這番話絕不僅僅是表白自己的心意那麽簡單,顯然是有備而來。

“你究竟想說什麽?”

曉彬的眼眸裏有一絲很淡卻很深的刻毒,“我只是很不甘心而已,不明白你究竟喜歡他哪裏?我是很臟,可是他又能幹凈到哪裏去?寧澤哥,你應該早已經知道成熙哥哥和他之間的事吧?”

寧澤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今天想談關柏言的話,我沒有興趣。”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是不想聽還是不敢聽呢?”曉彬的微笑越來越惡意,“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寧成熙當年的經紀人就是熊厐?還是你已經知道他自殺的真正原因?”

寧澤偏過了頭,沒有回答。他本能的想要拒絕去聽曉彬接下來的話,但這種拒絕在對方那裏已經起不了作用。

曉彬的獠牙已經張開,怎肯不見血就收口,“這些事情都是我從淩之華那裏聽到的。他說當年寧成熙之所以會絕望,是因為關柏言為他介紹的最後一份工作是給人陪睡,那富商是一個八十多歲的癱瘓老頭,所以才願意出高價買過氣的小明星一夜。說起來,如果當時你哥哥肯了,你們家大概也能有一大筆錢,可是他偏偏想不開,在明白這是場什麽交易後就失魂落魄的離開,反而還去求關柏言能再給他繼續事業的機會,但關柏言卻對他不假辭色,把他趕了出去。第二條晚上,你哥哥就割腕自殺了。能這麽冷酷絕情的對待過去的戀人,關柏言真是讓人嘆為觀止,這份狠心……就是我也做不到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