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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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在關柏言公寓的門口,寧澤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月前的堅持,一個月前的大言不慚,到現在完全成了笑話。也許現在唯一可以期待的是熊胖並不在這裏,否則如果再被他笑上兩聲,寧澤真懷疑自己會立刻撞破身後的落地窗,直接從高達百米的頂層跳下去。

也許自己這輩子的黴運全都集中在這半年中了,而自己所有倒黴的時刻又全被這所公寓的主人目睹。

大概在關柏言眼裏,寧澤這個人已經完全沒有尊嚴可言了吧。

這麽想著,他一邊按響了門鈴。

沒有等上多久,裏面就傳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開門的人是關柏言。

既然是他來應門,那麽熊胖應該不在。——寧澤剛松了半口氣,但當他再看第二眼時,卻不由屏住呼吸。

關柏言只裹著件深灰色的浴袍,肩上搭著毛巾,頭發濕漉漉的,從微開的領口望過去,一眼即知他裏面什麽都沒穿。

寧澤看著他被蒸得粉紅的面頰、水潤的嘴唇只覺得有些眼暈。

一看是他,關柏言輕輕扭頭示意,“進來吧。”

他擦著頭發率先進去,寧澤勉強定了定神,才免於同手同腳齊步走的窘態。

來到客廳後,關柏言自顧自的在長排沙發的最中央坐下,寧澤隔著茶幾剛好站在他的正對面,兩人一坐一站,寧澤羞慚之間只覺得站著的反比坐著的要矮上許多。

“是考慮好了嗎?那麽拿過來吧。”關柏言將弄濕的毛巾隨意扔在沙發上,斜靠在沙發上沖他揚揚下巴。

寧澤卻沒有動彈。

“還沒決定好嗎?”關柏言半垂著眼睛,“如果還想留在舞臺上,你就已經沒有其他選擇。還是你想換得更多的東西?不過我勸你不要太貪心,不管在什麽故事裏,貪婪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寧澤拿出口袋裏的照片,手指用力到泛白,“只要是前輩力所能及的事,您都一定會做到對嗎?”

“我雖然不是萬能,但要幫你解決這次的推人事件卻沒什麽問題。”關柏言不以為意。

“不是的。”寧澤忽然擡起頭道,“我想拜托前輩的並不是這件事。”

“不是?”關柏言難得的驚訝,“如果不是這個條件,那你想要什麽?”

寧澤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大聲道,“我想要住到前輩這裏來!”

“什麽?”關柏言面色一變,猛地站了起來。

他一站直身體,寧澤突然覺得:原來他也只比自己高上一點點而已。除去那些外在的光環,關柏言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並沒有什麽值得害怕的地方。

而且,現在談判中的甲方不是自己嗎?

為什麽要握著主動權卻畏畏縮縮呢?被抓住弱點的對方難道不是應該聽自己的才對嗎?

“就算前輩能幫我解決這次的危機……終究也沒有什麽不同吧。”這時的寧澤反而能自如的說話了,這也是他這些天反覆考慮的結果,“在組合裏,我還是吊尾的那一個,就算現在能勉強維持住事業,可三年後呢?五年後呢?男子團體的壽命界限是五年,一旦黃金時代過去,到那時候,如果沒有足夠的人氣又有其他成員具備單飛的實力時,我就只會被公司拋棄……就如同當時的‘The Top’中除了您以外的其他團員。”

“沒錯,這就是游戲規則。”關柏言抱胸站立著,“不過我看不出這和你剛剛提出的要求有任何關系。”

“所以我想留在您身邊學習……前輩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想看看究竟有什麽原因,也想讓您就近教我……我記得您曾經說過我實力不夠。您的日程很緊,我現在也有自己的工作,不過如果是住過來的話,應該還是會有請、請教的機會吧。”說到後面寧澤還是又緊張起來。

關柏言一時沒有說話,只深深看著對面的人,仿佛要望進他的靈魂中去。那目光像刀子,一遍遍刮過寧澤的骨頭,竟讓他覺得皮膚泛起了隱約的疼痛。

“你不是認為我是完全靠著淩之華嗎?”片刻後,關柏言終於緩緩道。

寧澤一時尷尬,卻想起那天關柏言身上恐怖的淤傷,“呃……總還有其他的原因吧。”

對他的出言無狀,關柏言居然沒有生氣,反而認真問道,“真的是想要學習嗎?”

“是、是的!”

“那麽這次的推人事件呢?如果這件事無法解決,你就算有再多的本事,也毫無用處。”

寧澤暗自握緊雙手,“我會自己解決的,這次不用麻煩前輩。”

關柏言再次沈默,寧澤緊張的等著,仿佛等待著罪與非罪的裁決。

半晌後,關柏言向他伸出一只手,“把照片給我。”

寧澤急忙將捏得幾乎發皺的相片遞上去。

握住那疊照片時,關柏言的動作短暫的停頓了一兩秒,這才從寧澤手裏接過,低下頭一張張翻看起來。

當他低頭時,長長的眼睫自然下垂,偶爾振動幾下,如同蝴蝶脆弱卻美麗的翅膀。明明是面無表情的臉,從這樣的角度看起來卻暈染上了許多懷念和傷感,讓寧澤不禁猜測:在看著這些照片時,他究竟在想些什麽呢?

在心底裏,寧澤一直告訴自己:想要接近這個人,只是為自己今後的事業打算。但在這一刻,一切卻變得不那麽篤定起來。

相片只有五六張,關柏言很快就看完了。

當他擡起頭,目光依舊冷靜淡漠,立即驅散了所有的夢幻。這讓寧澤不由懷疑,剛剛那些淒美與傷逝根本都只存在於自己的臆想之中。

“為什麽你始終不肯選擇退出呢?”關柏言將這些照片面朝下放在茶幾上。

沒頭沒尾的問題讓寧澤一楞,但他很快明白關柏言問的究竟是什麽。

是啊,為什麽不退出呢?

是因為擔心自己無法適應其他的環境、找到新的工作,還是想得到金錢名望、不願令這些年的努力白費,或者是不忍心讓長久期待中的父母失望。

往常足以說服自己的那些話,在這直達靈魂的目光中卻無法出口。

曾有一個理由,在所有現實的原因面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只會引來“太天真”的嘲笑和“說假話”的置疑,甚至一度令他羞愧到難以開口,卻是他心底最深處的聲音。

“我喜歡音樂,所以想站在舞臺上一直唱下去。”

寧澤聽到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

他以為會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馬上會聽見不信的嘲笑聲,但站在對面的關柏言卻把視線投向了別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約半分鐘後,他才收回由於失神而游移的視線。

“用卑鄙的手段達成純潔的目的嗎?”關柏言忽然幾不可聞了笑了一下,“……希望你以後也能記得,現在自己是在為了什麽而堅持。”

說完後,他又補充道,“如果這次的推人事件你可以順利過關,我就答應你住進來。”

***

就在寧澤走出關柏言家裏時,在電梯門口遇到了迎面而來的熊胖。寧澤現在最怕看到他,在匆匆打過招呼之後就趕忙離開。

見他來到這裏,熊胖也覺得奇怪,等到了關柏言家中開口就問,“哥,那小子到這裏來幹嘛?”

“哪個小子?”關柏言頭也不擡,又拿起茶幾上的那幾張照片定定的看著。

“就是寧澤啊……哎?”熊胖剛說了半句就看到關柏言手裏的東西,不由駭了一跳,“哥你哪兒來的這些相片?上次的不是都燒掉了嗎?”

“寧澤剛剛拿來的。”在他面前關柏言也不隱瞞。

“怎麽?他又來威脅你了?!”一聽老大被脅迫,熊胖立刻爆了,“他是不是覺得我們都吃素啊?讓了他一次就覺得尾巴能翹到天上去了,還來?還來?看我不揍死他……”說完這句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呃?好像他還是早點拿來交換比較安全,所以我們才看著盧嘉給他挖坑……這是他終於想通了,願意讓你出手幫忙解決那個什麽推人的事情了?”

“不是,他說推人的事情他自己會想辦法。”

“啊?什麽辦法?”

“不知道。”

熊胖噎了一下,“不為這個那他來做什麽?難道什麽也不要,就把這些照片當禮物送給哥嗎?”

關柏言依舊沒有擡頭,“他說要跟我住在一起。”

“住!住一起!和哥住一起?!”熊胖只覺得自己被原子彈擊中,幾乎跪倒在地,但他馬上就恢覆過來,一握拳頭,“我就知道!上次他在車裏抱著你我就懷疑了!哥,他企圖對你不軌啊,這次還要住一起,這是要……”

“好啦!不是你想的那些東西!”關柏言一收那些照片,猛地將它們拍在熊胖臉上,終於順利讓他閉了嘴,“把這些拿去燒了,不要再讓我看到。”

“呃……好。”熊胖手忙腳亂的將從自己臉上滑下來的照片接住,再拿到廚房去燒毀,又順手幫關柏言煮了杯咖啡。

做完這些,又過了一會兒,他還是不甘心,端著咖啡杯磨磨蹭蹭走到關柏言身邊,“哥,幹嘛我們非要被他威脅啊。道上的朋友我也不是沒有,找人打他一頓,逼他交出那些照片不就得了,哪裏還要費這些力氣?”

關柏言接過他遞來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別亂來。”

“我這哪裏是亂來啊?”熊胖哀嚎,“這次他要住到你家裏來,那下次還不知道要做什麽呢!”

關柏言沈默了片刻,才道,“畢竟他是寧成熙的弟弟。”

“寧成熙的弟弟又怎麽樣?!一樣不是好東西!”熊胖氣不打一處來。

“他在自殺的前一晚來找過我。”關柏言忽然道。

“啊?”熊胖一驚,他知道關柏言口中的“他”是指寧成熙。

關柏言的語調很平淡,“他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就算感情不能覆合,也希望我能幫他重新回到圈裏子。那天他哭得很傷心,但我以為那是假裝的……”

聽到這裏,熊胖啐了一口,“不要臉!”

“算了,都過去了。”關柏言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我從小沒有父母,如果沒有那件事,寧家的二老我會當成自己的父母親對待的。幫寧澤這次,就當給兩位老人準備些養老的錢吧。”

熊胖想說些什麽,但終於沒有開口,只故意做出期期艾艾的表情,“哥你不要這麽濫好人好不好……這麽柔情一點都不像你……”

被他一打岔,關柏言心情好些了,就挑眉道,“偶爾我也想善良一下,不行嗎?”

“不行,我不習慣啊。兇猛霸道……那才是你啊。”

“那我就給你要的兇猛霸道。”關柏言一腳踢在熊胖圓滾滾的屁股上。

熊胖被踹得眉開眼笑,邊揉著屁股,邊想起來一個嚴肅的問題,“哥,你說那小子……人真的會是他推的嗎?”

關柏言想了想說,“應該不是。寧澤這個人,比我們原來想的要聰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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