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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寒山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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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一開始就對八大仙門來的目的有了預料,可他們說話未免太不客氣。

單刀直入固然好,現在這樣生硬的話,跟逼宮又有什麽兩樣?

江楓橋笑了一聲:“早知道幾位掌門來是為了這個,只是寒山門數千年底蘊,往年從來不曾說這些,諸位不覺得突兀嗎?”

孤絕道人坐在一邊沒有說話,他不說話,自然有別的人來代替他說話。

現在陳九淵站在下面,就在孤絕道人的背後,也是不打算說話的,本來這一場密會就是掌門之間的事情,陳九淵再厲害也不過只是一名弟子,不過看著江楓橋多少有些奇異的感慨。

第一次試劍大會的時候還是普通弟子,結果等到陳九淵第二次參加試劍大會,江楓橋就已經不再參加,成為了試劍大會的負責弟子,整個寒山門的事情從那個時候幾乎就已經完全移交到了他手上。

現在試劍大會結束也就三個月,江楓橋已經成為代掌門了。

有時候回頭想想,人世變遷,其實也很快。

方才發話的那一位,這個時候自然又接上了江楓橋的話。

“寒山門為什麽能夠一直占據第一仙門的寶座?還不是因為你們有天鑒寶錄?現在天鑒寶錄沒了,你們不應該讓出這個位置來嗎?第一仙門之位,有能者居之,你寒山門丟了天鑒寶錄,連掌門都不知道哪裏去了,還能跟以往相比嗎?”

一番諷刺的話,就這樣連珠炮似的說出來了。

放在以前,誰敢在寒山門含翠殿說出這樣的話來?

當真是時局變了——

江楓橋繼續聽著,竟然覺得有趣。

這裏不少內門弟子都聽著這一番話,已經有些氣急,可是看到前面白涼景藍等著人都沒反應,便強忍住了,內心之中的屈辱,一層一層地堆積起來。

江楓橋唇邊帶著笑,只這樣表情不變。

“既然現在寒山門都已經沒有了這樣的本事,將第一仙門之位讓出來,對你們也沒什麽損失,不過是個虛名而已。”

虛名?說得真是好聽。

第一仙門擁有號令九州的高位,不然怎麽可能如此令人垂涎?

現在到了他的嘴裏竟然就是簡簡單單的“虛名”,“既然是虛名,怎麽您這樣在乎這個虛名呢?”

那人一滯,忽然一拍扶手站起來,“這是要懷疑我說的話嗎?你算是什麽東西!”

孤絕道人聽了這話眉頭卻是一皺,暗道這人說話過火了,九大仙門原本只是一體,說好了大家心平氣和地談事兒,這人卻是要攪事兒,若是太過火,興許江楓橋原本識相,會作權宜,交出第一仙門之位,把號令九州仙門的九州令交出來,可現在……

逼急了,兔子也咬人,更何況是一點也不糊塗的江楓橋?

江楓橋冷笑了一聲:“我是寒山門代掌門,此刻與閣下議事,乃是代表寒山門,即便我只是一名普通弟子,也不是你能辱罵得的?您若是不想談事情,不若從這裏出去。”

他雖冷笑,可語氣還很溫和,八大仙門也不全是說話這人的德性,都覺得是他們這邊理虧了。

孤絕道人冷冰冰地看了那人一眼,卻轉過來給江楓橋賠了一個笑臉,出來打圓場,開口便道:“代掌門也不必跟老火計較,他脾氣比較爆。這件事,向來你心中也是有預料的,不如大家坐下來一起好好地談談。江師侄是個聰明人,很會審時度勢,對目前的情況也是相當清楚,所以我們所求是個什麽,江師侄該明白。”

孤絕道人名為“孤絕”,為人是冷僻,但多年來也算是極會為人處世,這個時候說話也算是入情入理。

“貴門此刻,一沒有劍仙在背後撐腰,二沒有天鑒寶錄撐著山門,更何況天鑒寶錄失竊一事太大,現在空弦上人也不在。不是貧道懷疑江師侄美譽本事管理寒山門,只是如今世道將亂,妖族異動,邪魔橫行,各門各派多的是被賊人襲擊的事情,至今沒有查出結果來。號令九州,還是需要一定的資歷,恕貧道直言,若是江師侄去,怕是沒有人會同意的。”

“更何況,九州十三仙……”

話不必說完,點到即止,若是江楓橋真聰明,這個時候也早就被他說服了。

其實孤絕道人覺得自己不來說,江楓橋也知道,他不過把這一番話柔中帶剛地說了出來,把現在的情勢擺出來。

最後,他將那拂塵一甩,嘆了一口氣:“我與空弦上人乃是至交,他至今沒有消息,我不該做這樣的事情,逼上山門來讓你交出九州令,可是……如今的情況,已經是大義在前了。寒山門此刻退下第一仙門之位,交出九州令,是為了整個九州。急流勇退,也是一種智慧,更是大義。”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這孤絕道人的本事……

江楓橋也不禁佩服了,怕是他就算原本沒有自己的打算,也會被孤絕道人說服,更何況江楓橋其實原本就沒有過要繼續占據九州第一仙門名號的意思,九州令他也在停雲閣的廢墟之中找到了。

原本就是準備交出去的,可是怎麽交,也是一門學問。

像方才那位脾氣火爆的冷嘲熱諷,肯定不行。

江楓橋撕破臉,也得維護一下寒山門的威名,他在這裏待了二十年,不可能對此處毫無感情,更何況寒山門一向是他們所有人信仰所在,寒山門只榮耀……

現在孤絕道人這話已經很給江楓橋面子了,說話也很委婉,甚至為江楓橋留了後路。

只要交出九州令,就是他們很看得清時局,是為了整個九州的大局著想。

對方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順著孤絕道人給的臺階下來,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江楓橋嘆一口氣,看了孤絕道人一眼,這個時候他們同是掌門,看事情的角度是一樣的。

“孤絕道長所言,江某何嘗不清楚?只是寒山門固然願意交出這第一仙門之位,連帶著交出九州令,只是這畢竟是權宜之策。在天鑒寶錄尋回之前,九州令應當存放在第一仙門手中,可第一仙門又應該怎樣選出?非常時期應該有非常的處理手段,只是不知道在來之前,諸位有沒有商量好——我寒山門若是交出了九州令,又該交給誰?”

江楓橋已經在籌備著後招了,他的話到這裏自然不算是完。

寒山門不可能永遠就這樣告別了第一仙門的威名與輝煌,江楓橋不做賠本生意,至少要有一個收回來的機會。

他只等著八大仙門這邊的回答。

江楓橋這一問,幾乎是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下面弟子一陣騷動,稍微現實一點的人,幾乎都已經預知了這樣的結局,可是當江楓橋暗示了自己的態度之後,但凡是與寒山門有幾年情誼的人都會覺得屈辱,難免對江楓橋產生一些不滿。

白涼心底一塊石頭沈下去,卻嘆了一口氣,看著上面的江楓橋。

前日他就問過了,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肯定會有現在的場景了。

做出這樣的決定,是迫不得已——也是江楓橋的犧牲。

屈辱的人不僅是整個寒山門的普通弟子,更屈辱的應當是江楓橋自己。

在他說出那句話,甚至要說出接下來的話的同時,最大的罪名就已經落到了他的頭上。從此以後,他可能還是寒山門的大師兄,可能還是寒山門的掌門,十年之後掌門不回來,他還會成為寒山門的掌門,可是他永遠是寒山門的罪名。

因為是他,將寒山門這數千年來第一仙門的名頭,拱手送人,甚至對別的仙門,雙手奉上意味著榮耀的九州令,暫時失去號令九州的權力……

這一切的一切,足夠讓江楓橋背上千古的罵名。

那一瞬間,白涼真想沖上去罵他傻,可面對著江楓橋背後那濃重的、含翠殿的陰影,他膽怯了。走不過去——

從來都是這樣。

他刻薄,江楓橋溫和。

他不會成為江楓橋,沒有這個男人的坦蕩,更沒有這樣的擔當。

而還坐在大殿上的男子,仿佛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目光,只是微笑。

甚至在看到八大仙門這邊因為沒有商量好而面面相覷的時候,他還好心建議道:“第一仙門之位2讓出來,沒有問題,只是九州令不好處理,不如這令牌便先給孤絕道長吧?您是我師尊的至交好友,也是一心為了這天下蒼生大道,焚鼎門更有不俗的本事。還請孤絕掌門收下——”

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江楓橋已經起身,雙手捧了一枚外面藍色、有玄奧印符的令牌過來,呈圓形,只是等分成九個扇面,各自代表不同的地方,中心處與一個上古留下的字符,正面“九州”二字,背面一個“令”字。

他直接將這令牌給了孤絕道人,孤絕道人暗道江楓橋是要把燙手山芋給他。

誰接了這門派,肯定招人恨,可是不接……

怎麽可能不接?

這可是號令九州!

孤絕道人擡頭,直視著江楓橋,看著這年輕人一臉的鎮靜。

他忽然生出幾分可惜的感覺來,他不是自己的弟子……

果然是人越老越滄桑了。

孤絕道人笑了一聲,輕松地接了令牌,只拱手對諸人道:“這令牌暫時放在貧道這裏,至於第一仙門之位——”

“我倒是有一個建議。”

江楓橋忽然插話了。

現在人家已經連九州令都交出來了,人家這樣大方,倒顯得他們之前無禮,所以現在即便是江楓橋可能會說出什麽話來,他們也不好現在堵他的嘴。

所以,江楓橋很順利地說話了:“既然九州仙門的第一仙門,已經不以天鑒寶錄而論,那麽以後第一仙門之位,便應該公開,九大仙門機會平等,不如再開一個試劍大會類似的比試,以選擇第一仙門。不過茲事體大,需要從長計議,這樣選出來的第一仙門,至少也能服眾,不然不服眾,以何號令九州?”

入情入理的一句話,現在孤絕道人也發現江楓橋是個會說話的。

難怪江楓橋會選擇交出九州令,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呢。

只是早晚都會是這個辦法,不可能寒山門就此退出爭奪,比試才是最可行的辦法。

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之前,沒人能反駁江楓橋。

眾人對望一眼,同時答應了。

於是江楓橋提出訂立契約,當下江楓橋以寒山門代掌門的身份,在含翠殿請劍靈,立劍誓。

寒山門受到重創之後,需要一段時間調整,現在讓寒山門參與爭奪,毫無意義,所以第一仙門之試定在十年之後,在這十年之中,九州令暫交孤絕道人,至於他們怎麽分配,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事情很快就已經解決,江楓橋也不留他們,只是讓人送走了。

整個含翠殿之中,於是一片寂靜,他只站在含翠殿的陰影之中,也不看那些凝望著自己的寒山門弟子一眼,聲音中帶著幾分疲倦,道:“你們走吧。”

讓他靜一靜。

靜一靜,坐在這清冷下來的大殿上,丟掉了第一仙門的名頭,把九州令拱手送人……

這日落,就像是寒山門的日落。

江楓橋覺得自己快睡著了,可是他沒有睡著,日落了,他又從這越來越暗的殿中走出去,在走廊山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商百尺。

外面依舊是那落日拉長的含翠殿的影子,鋪展在大殿前的廣場上,竟然連人也見不到幾個,興許都已經為今日發生的變故所震驚了吧?

他看向商百尺。

商百尺也看著他走近,原本想要說很多話,可是現在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看著江楓橋眼底那幾分疲憊,實在是覆雜。

江楓橋只是在他身邊停了一下,伸出那溫暖幹燥的手掌,按了按他肩膀,像是昔日一樣有力。

連他的聲音也像是往日一樣沈穩。

江楓橋還記得空弦上人說過,沒有劍仙,寒山門還是第一仙門。只要他們還有天鑒寶錄——

可是如今,他要對商百尺說:“沒有天鑒寶錄,寒山門也是第一仙門。”

商百尺忽然擡頭,望著他。

江楓橋朝他一笑,沈沈一按他肩膀,又輕輕一拍,轉身繼續往前走,“今日,九州令與第一仙門之名由我拱手送人,十年之後,它們將由你親手收回。”

第四卷 劍寒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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