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命蠱命燈

關燈
◎他們幾人跟隨大當家的腳步進門,就見一個巨大的樹狀青銅架,矗立在屋子正中,肅穆莊嚴。◎

翌日清晨,“阿爸,有三個人闖入禁地。”

一位身穿特色民族服飾,紮著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的小姑娘指向前方道。

莫約十二三歲的樣子,她蹦蹦跳跳走近,發辮上綴著的銀鈴鐺和身上穿戴的各式銀飾,叮叮當當響了一路。

被她喚做阿爸的,是位國字臉,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走到女兒身邊,擡起大手摸摸她的發頂,目光掃眼躺在地上的三個外鄉人。

“都帶回去。”說完他手一揮。

身後跟隨的手下行禮領命,“是,大當家。”

當擡動那個被捆在地的黑衣人時,“叮”的一聲,一抹銀色從他的胸口滑出。

大當家俯身撿起這只蜻蜓銀釵,神情若有所思。

蘇昀休是被水給潑醒的,他咳嗽幾聲甩甩頭。

他不在意手腳被綁,動彈不得,一心記掛師弟的安危,轉動腦袋,看到躺在旁邊還昏睡著的青色身影,才松口氣。

然後才顧得上環顧四周,看看他們被抓到哪兒,落到誰手裏了。

發現他們現在身處一個木欄式的茅草屋裏,不遠處都是青一色的這類房屋,應是個村落。

屋裏還有一些穿著奇怪服飾的人,說著聽不懂的話,他和師弟被捆綁著手腳,扔在屋中央,像猴一樣被指指點點的圍觀。

忽然,蘇昀休瞅見重楓那小子竟然坐在這群人中,正淡定的喝水,他心裏不平衡了,開口道,“怎麽只綁著我們,他成座上賓了?”

主座上的中年人似乎能聽懂他的話,嘰裏呱啦回了一句。

蘇昀休聽得一頭霧水,頭大道:“有會說蒼瀾話的人嗎?聽不懂啊~”

這時,一個活潑如百靈鳥般的小姑娘上前覆述道:“我阿爸說他是族人,你們是外來闖入者,自然不同。”

重楓放下喝水的木碗,對主座上的人抱拳道:“那就請大當家將此人交給我處置如何?”

就見那大當家手一招,身後站著的兩位手下得令,走過去拖曳蘇昀休的胳膊。

蘇昀休使勁擺動肩膀,奮力掙紮,不讓他們拖走自己。拉扯間,他脖頸裏一直掛著的那枚蝴蝶銀戒指漏了出來。

陽光下,銀戒折射出一抹刺目的光亮,大當家手又是一擺,手下停止了動作。

之後,那大當家幾步走過來,伸手一拽,戒指就到了他的手裏。

“誒,怎麽還搶人東西?”蘇昀休急了,那可是師弟給他的信物,意義非凡,當即想站起身討回。

不過,他剛直起身,就被身邊的手下一左一右給摁了回去。

下一刻的發展有點出人意料,大當家仔細端詳銀戒片刻,做個手勢,緊接著手下俯身給蘇昀休的手腳松了綁。

疑惑歸疑惑,蘇昀休接過歸還的銀戒重新掛脖頸上系好,趕忙將還昏迷在地的師弟,撈進懷裏,緊緊抱住,邊輕喚他的名字,“意兒,醒醒。”

坐在椅中的重楓一下站了起來,臉色微變道,“大當家這是何意?”

大當家沒什麽特別表示,平淡地回了一句。

小姑娘及時解釋,“阿爸說他也是族人,族人之間禁止互相殘殺。”

接著她瞥見剛被放開手腳的那人竟在幫地上唯一剩下的青衣人解綁,急忙阻止道:“誒,只說放了你,可沒說放了他!”

沒想到,那個青衣人已經醒了,擡頭面朝她,溫潤道:“姑娘身上有股藥味,想必是身邊有人久病未愈吧?”

“咦,你怎麽知道?”阿蘭玲驚奇地睜大了一雙貓兒眼。

蘇昀休與有榮焉接話道:“那當然,我師弟可是神醫,什麽疑難雜癥到他手裏,保管藥到病除。”

“太好了!阿爸!阿媽的病有救了!”小姑娘聽聞青衣人竟是位醫者,喜笑顏開地拽住父親的衣袖晃了晃。

大當家威嚴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他摸摸女兒的頭頂,說了幾句話。

阿蘭玲傳聲筒般道,“我阿爸說只要這位醫者能治好我阿媽的病,那擅闖村寨的事就可以不追究了。還有你們兩個黑衣高個的,既然是我們越族的後人,理應去祭拜下你們的亡母。”

說著,她用手指了指正在互瞪,防備彼此的蘇昀休和重楓兩人。

聽到這話,重楓一楞,而後他皺眉厲聲道:“亡母!你胡說什麽!我母親好好的生活在天澤王都,正等著我回去和她相聚。”

小姑娘被他猛地一聲呵斥,嚇了一跳,臉色微微發白地往她阿爸身後躲了躲。

蘇昀休看不過眼,上前一步擋住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嫌棄道:“你嚇唬個小姑娘幹嘛,不能等人把話說清楚。瞧你這耿直樣,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大當家拍拍女兒的手背,嘴裏吐出一句簡短的音,然後就轉身朝前走了。

“阿爸說到地方你們就知道了,還不快跟上。”阿蘭玲說完,一吐舌頭,做了個鬼臉送給剛才兇她的大個子。

蘇沈二人相“看”一眼,跟了上去。

“大當家,方才你看的銀戒其實是我師弟的,後來作為信物轉贈了我。”蘇昀休在身後解釋道,“我兩一起去,可以嗎?”

前方帶路的大當家腳步未停,只是伸出右手擺了擺,那意思是答應了。

小姑娘正值青春洋溢的年華,藏不住好奇心,在阿爸身旁走著邊不時回頭,那雙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並肩而行的黑衣人和青衣人身上打轉。

最終還是沒忍住,她兩三步回蹦到兩人面前,眼裏閃著精光道:“我知道你們之間肯定像草原上的契兄弟一樣,一個是族人一個是族人的伴侶,自然都可以去啦!”

關系被拆穿,蘇昀休無所謂,正欲逗弄人家小孩幾句。

然沈曲意可沒他那般的厚臉皮,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請問姑娘是如何判定是不是你們族人的?”

誰不喜歡長得好看說話還溫溫和和的人,像被春風拂面一樣讓人倍感清新自然。

這不,小姑娘所幸沒回她阿爸身邊,腳尖一轉,挪到青衣人身側伴著走,邊揪住自己發辮上的一個銀鈴鐺道:“我們越族女子,出生取名後,長輩會定做一件和名字相稱銀飾,用來相伴一生的。我叫阿蘭玲,這就是我的銀飾---小鈴鐺。”

隨著一串清脆的鈴鐺聲,她繼續道:“那枚蝴蝶銀戒指,想必你的母親不管改換何姓,名字裏肯定有個蝴或者蝶字;他的是一只蜻蜓銀釵,他的母親名字裏肯定有個蜻或者蜓字。”

說著她撅起嘴,朝綴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重楓努努下巴。

“玲姑娘,所言不差,家母名喚沈尾蝶,確實有個蝶字。”沈曲意恍然道。

阿蘭玲得意地晃晃自己的兩根發辮,沒好氣地扭頭朝後喊話道:“傻大個,那你呢,我說的對還是不對?”

半響沒有回應,蘇昀休向後睥睨一眼,見重楓那只緊握銀釵的右手,指骨用力泛白,骨節突出,答案是什麽不言而喻。

“那你們又是如何斷定家母已不在人世的?”沈曲意再次問道。

阿蘭玲朝前一指,“到了,這是我們的生死堂,嗯,有點像你們外族的祠堂,進去後你們就知道了。”

他們幾人跟隨大當家的腳步進門,就見一個巨大的樹狀青銅架,矗立在屋子正中,肅穆莊嚴。

每個枝椏處托起一個圓盤,盤裏有的燃燒著一根蠟燭,下面掛個同色小牌子;有的沒放蠟燭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黑色牌位,顯然是祭奠已死之人用的。

在他們幾人怔忪間,阿蘭玲嗓音放輕,低聲解說道:“每一個外出的族人,我們都會在他們身上中下命蠱,在這裏給每個人點一盞命燈。若族人在外死亡,身體裏的子蠱隨之死去,留在村落的母蠱就會飛回來撞滅命燈。

命燈熄滅後,我們會換上牌位,以祭奠亡故的族人。看你們的年紀,你們的母親應是十幾年前出寨的那批人,他們的命燈早就一一熄滅了。”說著,她指了指青銅祭臺左邊區域那一層層幽暗的牌位,示意就在此處。

“原來如此。”沈曲意傷感地嘆口氣道。

“意兒,我們一起給娘上柱香吧。”蘇昀休攬住他的肩頭,輕拍兩下安慰道。

沈曲意甫一點頭。

不料,一直杵在那沈默不言的重楓突然擡起頭,他雙目通紅,語無倫次吼道,“不可能,這......還有你們......”

他用手顫抖地指了指青銅樹,又胡亂地指了指屋裏的一圈人,情緒激動喊著:“都是騙人的!騙子!我母親她沒死,她還好好的活著,在等著我回去!對,回去......”

尾音低落下來,眾人聽不清他還在說些什麽,就見下一刻他瘋了一樣轉身悶頭朝外沖去。

“誒?”蘇昀休伸手欲攔。

沈曲意按住他未受傷的那只胳膊,搖搖頭道:“休哥,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這時,大當家說句話,阿蘭玲擺擺手傳話道:“沒關系,他跑不出村寨的。”

放下如脫韁野馬般瘋跑出去的重楓不提,蘇沈二人恭恭敬敬上完香。

其後,來到大當家他們一家的住所,依照承諾給阿蘭玲的阿媽看診。

果然,沈曲意妙手回春,一直久治未愈的病,在他開出的方子調理下,終於有了起色。

這天,四面開闊的茅草亭裏。

村民們正在排隊看診,這位外來的醫者一出手就治好了小玲兒的阿媽,可謂是華佗在世。

寨子閉塞,只有懂蠱毒的巫醫,治病救人僅是皮毛。平日裏大夥生個病幾乎全靠自身硬抗,好不容易來個神醫,紛紛前來求醫問藥。

征得大當家同意後,沈曲意所幸在此開幾天義診。

蘇昀休右臂傷勢未愈,在旁做些打下手的輕活。

反而是阿蘭玲這個小姑娘,不拍苦不拍累,主動跑來幫忙,搗藥、熬藥、扇火等活計一概包攬,來者不拒,一張白凈的小臉忙活得灰撲撲的。

留意到她不時瞟向師弟幫人看病那邊,蘇昀休打趣道:“怎麽,小丫頭想偷師啊?”

被一下戳破心思,阿蘭玲小臉一紅,結結巴巴否認道:“誰......誰偷師啊,我......我這是好奇。對,就是好奇,不行嘛!”

蘇昀休抿嘴忍笑,見她這般慌亂,想起做了錯事怕被責罰的自家徒兒,遂不再為難她,換了話題問道:“你蒼瀾話說得不錯,從何學來?”

“我小時候跟一位避禍來寨的先生學的。”阿蘭玲得了誇獎,昂起腦袋瓜道。

“那人呢?”

“不在了。”

阿蘭玲憶起已故的先生,有些失落地垂下了頭。

未聊多久,有腳步聲靠近,一大一小轉頭一看,是消失幾天的那人走進草亭裏。

“我已向大當家請辭,想讓你幫忙給陛下帶句話,他是位好皇帝,是我對不住他。”重楓神情暗淡地抱拳道。

看他說完就想走,“誒,等等。”蘇昀休挽留,掃眼他明顯消瘦幾分的身形,蒼白的臉色,幹裂的嘴唇,追問,“那你回去後什麽打算?”

重楓冷笑一聲,“他們隱瞞真相,威脅我這麽多年,當然是新仇舊恨一起算!”

目送他走遠的背影,“蘇大哥,怎麽感覺高大個看著更可怕但又很寂寥的樣子?”從方才重楓出現,就一直躲在蘇昀休身後的阿蘭玲探出腦袋疑惑道。

“大人有大人的苦,你個孩子不需要懂。”蘇昀休拿起引火扇敲敲她的額頭道。

阿蘭玲捂住頭,嘴一撅,不服氣地嘀咕,“有什麽了不起,孩子也總有長大的一天,大人們就喜歡整天故作深沈~”

“嘀咕什麽呢,又來了幾張新的藥方,還不過來幫忙。”

“哦哦,來了。”

阿蘭玲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幾步跑到藥爐旁,繼續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

作者有話說:

蒼瀾繁昭皇城,聽到侍衛來報,說小休兒和曲意一行人在留夢城失蹤了。

祁璟珞即驚且怒:“加派人手去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朕將人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侍衛領命退下,元福撿起被扔到地上的奏折,於龍案上碼放整齊,寬慰道:“陛下息怒,俠王和沈少爺武藝高強,想必是被什麽事給絆著了,定能逢兇化吉。”

“但願如此。”祁璟珞負手站到窗前,遙望西北方憂慮道。

濟州郡王府裏,得知蘇昀休迷失在深山老林裏,很大可能死無全屍,祁璟珀哈哈大笑,拍掌稱快道:“好!蕭幕僚這次你做的不錯,重重有賞!”

“多謝郡王!”蕭文軒跪拜道,“那下一步計劃......”

祁璟珀未等他說完,擺擺手,當即拍案決定道:“通知下去,可以啟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