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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靈犀草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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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歸是曲意今後的人生,是應該讓他自己做決定◎

日薄西山,蘇昀休掀開車簾望去,遠處巍峨山體,連綿起伏。

群山在各種耐寒常青樹木覆蓋下,顯得郁郁蔥蔥。只有山頂雲霧繚繞,高聳入雲霄,讓人難以窺見其真容。

馬車正朝青山下的一處密林駛去,蘇昀休翹首遠望蒼浪山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都未曾改變的壯闊景致,一時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籲!”停車勒馬的聲音,拉回了他縹緲的神思。

“到了,前面馬車過不去,外公帶你們上去。”

蘇天一說罷,進入車內把熟睡的人拿毛毯裹住,抱在懷裏。接著躍下馬車半蹲在地,示意外孫趴在他背上。

“外公,那馬車裏的東西怎麽辦?”蘇昀休邊說邊爬上面前的背提醒道。

“放心,丟不了,有人會拿上去收拾好的。”話音未落,蘇天一運起輕功,帶著身上兩個團子掛件,縱身躍入密林叢中。

如果有砍樹的樵夫路過,見到眼前這番場景,肯定會覺得很是滑稽。因為蘇天一像只竄天猴一樣,在樹木之間不停跳躍,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蘇昀休趴在背上,察覺外公步履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藏玄機,恍然想起蒼浪山山下確實有護山大陣。

因為前世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帶上山學武,三天兩頭吵嚷著要回宮,有次偷偷自己跑下山,好像就是在這片樹林裏迷失了方向,還差點被餓死......

憶起這茬,蘇昀休心有戚戚焉,開口問道:“外公,樹林裏是有護山陣法嗎?”

蘇天一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頭瞧了瞧外孫一眼,而後又重覆在林間跳躍起來。

“你小子,眼力見不錯嘛。”

蘇天一語氣讚賞,開口解釋道,“確實有陣法,原本有一個殘陣,可能是哪個無名前輩留下的。後來我、老毒怪、茶茶兒先後來此地隱居,當然也不希望時常有外人來打擾清凈。茶茶兒便在原有的陣法上,借山勢水勢,呈迷幻風水布局。”

“哦,原來如此,那有人誤闖怎麽辦?”

“哈哈哈,此陣妙就妙在,從外入內,不得要領者兜兜轉轉自會出去,卻始終進入不了內層;而從裏至外,若是不知方法才會迷失在樹林深處。所以小孩子上山後不能私自亂跑哦,小心被野狼叼去~”蘇天一故意嚇唬道。

蘇昀休前一秒還在驚嘆茶前輩周易八卦造詣之精妙,下一秒就被外公幼稚地恐嚇破壞了心境,只得抿嘴作無語狀。

忽地,四周景物一換。

談話間,他們已順利通過迷幻大陣,離開密林,踏入山中的一條石階小道。兩側雜樹不見,翠竹挺拔,偶有流水潺潺。

蘇昀休擡首向上看去,只見石階蜿蜒而上,九曲十八彎,竟一眼看不到頭,內心舒了一口氣道:幸虧外公用輕功帶他們上山,一步百階,否則靠兩小短腿還不知要搗騰到何年馬月......

縮回頭,他重新趴回外公背上,越往上,山風越是寒涼,側首望著小徑旁刷刷倒退的竹影,心裏無聊編排:外公真是難得靠譜了一回,竟然知道給師弟事先裹了條毛毯......

大致行至半山腰的位置,一座二層精巧竹樓映入眼前,蘇昀休看出這是他前世居住過的地方,本以為外公會就此停下。

誰知,他徑直繞過竹樓又快速穿過一小片竹林,來到一處清幽的居所。

竹片圍成的籬笆院落,裏面是一所三室的木屋,屋內雖擺設簡單,卻雅致整潔,還浸透著一股清清淡淡的藥香。

蘇昀休從外公背上跳下,四下打量後,猜測此處是暮前輩的住所,師弟則被放置在屋裏唯一的小榻上。

隨後,蘇天一扯著嗓子嚷嚷喊道:“老毒怪,你在哪兒?快來,你的小徒弟等著救命呢?”邊說邊行至門外,四處找人去了。

躺在榻上的沈曲意被這番動靜吵醒,陡然睜開雙眼,發覺是一處陌生環境,他有些慌亂地坐起身,連聲喊道:“昀休哥哥,蘇爺爺?”

“小意兒,我在這。”沈曲意轉頭朝聲源看去。

原來蘇昀休看日頭漸漸落下,屋裏逐漸昏暗,就走到桌邊把一盞油燈點上。

“昀休哥哥,我們這是在?”沈曲意環顧四周疑問道。

“我們到蒼浪山了,這裏是暮前輩的居所,也就是你師父。”蘇昀休走到塌邊坐下回道。

沈曲意乍一聽馬上要和師父見面了,心中緊張,還想開口再問。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他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毛毯。

蘇昀休站起身,轉頭朝門口望去,一青衫男子擡腿跨入屋中,他面上無須,皮膚白皙,一頭黑發僅用一條碧色發帶紮起,周身氣質儒雅,清瘦卻挺拔。

和身後進門的胡子邋遢,全身灰不拉幾的蘇天一一對比,不得不讓人讚嘆一句:美大叔啊!

待人走近,蘇昀休斂下目光,躬身行一禮,“暮前輩好,未經同意擅自入屋還請見諒。”

他開口介紹道:“我是蘇天一的外孫蘇昀休,這位是您囑托帶回的小徒弟,名叫沈曲意。”

沈曲意也想下榻行禮,但他雙腿實在無力,只得挺起腰背,半坐榻上,虛行一禮,吶吶叫聲:“暮前輩...好。”

暮水雲手一揮示意無須多禮,先是上下打量一番蘇昀休。

“怎麽樣,我外孫不錯吧?”蘇天一見狀得意說道。

他轉頭對蘇天一淡淡說道:“是比你這把年紀還咋咋呼呼的要來得沈穩有禮些,就是字寫得醜了點。”

僅一句,把蘇天一嗝得心口一堵,把蘇昀休調侃得臉皮一紅,毒舌能力可窺見一斑。

而沈曲意坐在一旁有些惶惶不安,心裏琢磨:剛才打招呼前輩並未理睬,是不是不太滿意他這個徒弟......眼看急得又要掉眼淚。

突然,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搭在他的右手手腕上,暮水雲坐在塌邊,邊探查脈息,邊開口說道:“怎麽還叫我暮前輩,不叫師父?”

沈曲意倏地擡頭,他先朝塌邊的哥哥看去,見他嘴角含笑鼓勵地對自己點點頭,這才鼓起勇氣拘謹喊道:“師父。”

“恩,模樣根骨都不錯,就是性子太謹小慎微了些。往後需糾正過來,君子如竹,落落大方,不可畏畏縮縮。”暮水雲冷傲說道。

“是,徒兒受教。”沈曲意認真頷首道。

站在一旁的蘇天一像是終於逮到機會,擠兌道:“老毒怪,你先分清楚輕重緩急好不,你徒弟還生死未蔔呢,說教什麽的留著日後吧。”

暮水雲懶得和他做無謂爭辯,起身進內堂取出藥箱,拿出一棉布包,展開是一排銀針。

“你體內是有一股毒素沈積,有些年頭,估摸著是從娘胎裏帶來的。之前一直未發作,因是有人用了一種特殊古法將此毒封住,但現下被寒癥一激,已然無用。”

“難怪娘親在時,時常叮囑我不能受寒。”沈曲意恍惚憶起什麽,喃喃說道。

暮水雲手邊動作不停,把銀針放在燭火上炙烤,接著道:“今晚趁內力還未散盡,先用銀針為你施針止痛,明日我會給出具體的治療方案。”

等得無聊,蘇天一便到桌子旁坐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茶喝。

蘇昀休則站在塌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暮前輩給小意兒施針,只見他手法極快的在師弟頭頸處紮下幾針。

瞧師弟依舊神態放松地半坐在榻上,並無不適,蘇昀休漸漸分散了註意力。

緩黃燈光下,暮前輩神情專註的飛手施針,之前離得遠看不清,眼下前輩眼角的細紋和嘴角的法令紋清晰可見,昭示著前輩確實已上了年紀,是和外公同一輩的老人家了。

行針完畢後,暮水雲收拾好藥箱,並交代左側的房間是徒弟今後的住處,囑咐兩小兒早些休息後,自己帶著藥箱來到內堂。

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洗漱說話聲,蘇天一放下茶杯,眼珠一轉也拐進內室,見老毒怪不停翻看架子上的各類醫書。

他壓低聲音道:“餵,老毒怪,你到底有把握沒有,我可是在兩小孩面前打保票說你能妙手回春的啊!”

暮水雲眼皮都不擡地回道:“治當然有法子治,關鍵看怎麽治,才能最大程度不影響以後的習武和生活。”

“恩?就不能吃粒藥丸,藥到病除?”蘇天一摸著胡須瞇眼道。

暮水雲回敬道:“那是仙丹,我這沒有。”說完,把人往門外一趕,房門一拍。

摸了摸差點被撞的鼻梁,蘇天一訕訕地回到榻上躺下。他也懶得回竹樓,耳邊聽著兩小孩平穩的呼吸聲和內室裏沙沙的書頁聲,漸漸陷入沈眠。

清晨,蘇昀休是被一股香濃的瘦肉粥味道生生饞醒的,低頭看眼埋首睡在他懷裏的師弟,安靜平穩,臉頰終於有些血色暖意,他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還不快點起床吃早飯,傻笑什麽?”蘇天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曲意被吵醒,他迷蒙地睜開眼睛,爬起來半坐起身,先軟蠕蠕地喊聲:“昀休哥哥,早;蘇爺爺,早。”

“誒,曲意真乖!不像某些人外公都不知道叫。”蘇天一不滿地靠著門框道。

“外公,早;小意兒,早。”蘇昀休無奈附和道。

等兩小孩穿好棉衣,洗好臉面,三人圍桌而坐。

桌上果然有一鍋瘦肉粥,還有兩屜包子和一碟小菜。

蘇昀休低頭看這一桌像模像樣的早飯,又擡頭看已經動筷吃起來的外公,狐疑問道:“外公,這桌早飯哪來的,不會是你一早做的吧?”

蘇天一慢條斯理喝兩口粥,正準備開口。

“他什麽時候有這本事了,定是小啞巴一早來弄的。”暮水雲不疾不徐從內室門裏走了出來接話道。

“師父,早。”

沈曲意剛還在糾結要不要去內室叫師父吃早飯,又怕打擾到他。這會看到師父出來,高興地跳下凳子,拉開身邊的一個凳子請師父落座。

“暮前輩,早。”蘇昀休也站起身打個招呼。

“意兒乖。”暮水雲伸手摸摸徒弟的小腦袋,邊對蘇昀休點點頭。

落座後,他先幫沈曲意盛了碗粥放在手邊。

“謝謝師父。”沈曲意赧然道。

“慢點喝,小心燙口。”暮水雲溫柔叮囑。

沈曲意用力點點頭,小孩子其實很敏銳,他們能感覺到誰真正對他好,誰懷有惡意。

他現在是確信師父真心接納自己這個徒弟了,高興得眼角彎彎、眉目舒展。

待一勺熱粥入口,“唔,昀休哥哥,這粥好好吃!”沈曲意驚呼出聲,之後又羞於自己喊得太大聲了,低頭紅著臉默默吃飯。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點。”蘇天一眉開眼笑道。

蘇昀休先是含笑看了一眼,很高興這世上又有一個人真心疼愛他,也期待師弟慢慢改掉怯懦,恢覆孩童該有的活潑童真。

隨後他看向外公問道:“所以說這個廚藝很好的小啞巴到底是誰,和你之前說會有人幫忙收拾馬車行李的是同一人?”

蘇天一原本還想賣賣關子,結果暮水雲又插話解釋道:“以前是盜墓挖墳的,後來被仇家追殺,偶得你外公所救,現在也在這山上避世,有時幫忙打打下手,算是償還恩情。”

關子沒賣成,還被搶了話頭,蘇天一在一旁氣得吹胡子瞪眼。

“哦,那他人呢?怎麽不來一起吃?”蘇昀休好奇再問,前世竟沒發現山上還有第四個人在。

蘇天一怕再被搶話,連忙說道:“小啞巴,人很內斂,又穿著一身黑鬥篷,平時就愛躲在陰暗角落,一般見不著的。等後面你武功學好了,或許能碰到。”

“看見叫一聲啞叔就行。”暮水雲補充道。

蘇天一只當他又在找茬挑刺,氣得把粥碗吃地呼呼直響。

聽聲暮水雲嫌棄地直皺眉頭,默默挪凳遠離小桌幾步。

而兩小孩的關註重點也不一樣:沈曲意是內心感嘆竟有比他還內斂至此的人,蘇昀休則是揣測啞叔的屏氣躲藏功夫肯定不賴......

輕松的早飯一過,桌上的氣氛漸漸凝重起來。

依舊是四人圍桌而坐,等待暮水雲說出具體的診治方案。

“我昨晚翻遍醫書典籍,目前只能給出兩種方案,把毒素重新封住。”暮水雲儒雅的聲音緩緩傳出。

“什麽?搞半天還是不能根除啊!”蘇天一率先出聲詢問道。

暮水雲斜了他一眼,從懷中拿出一本破舊書籍,“不能根除,是因為目前缺少一味藥材,這本古醫藥典籍中記載了這味藥材,叫靈犀草籽,它可以根治意兒身上的毒,可惜......”

蘇昀休趕忙接過來仔細查看,蘇天一也探首看過來,只見泛黃的書頁上寫著:靈犀草籽,是一種能結出藍色燈籠狀果實的低灌木,群聚叢生,對體內有毒素沈積的人有奇效。

但世人愚昧,因一次偶爾發現,鮫人之血滴於果實之上,會使果實變成鮮紅色,未經考證就傳出吃了這種紅果能延年益壽,甚至能煉出長生不老藥。

謠言猛於虎,眾口鑠金,假亦成真。後面的事態一發不可收拾,長滿靈犀草籽的山林被當時的皇家接管,民間更一度被炒至天價。

後來一位叫越的人,不忍看鮫人被無辜屠戮,百姓為虛無的長生之術傾家蕩產,他放火燒了山林中所有的靈犀草籽灌木叢,自己也在熊熊烈火中失去了蹤跡,後人幾番尋找皆一無所獲。

“這記載的至少是百餘年前發生的事了,真假都難以考證吧?”蘇天一掃視完大失所望道。

“記載的是真人真事,但難的是藥材是否真的被付之一炬,可能要找到越的後人才能得知。”暮水雲沈吟道。

“靈犀草籽是吧,我會寫信給皇兄,讓他幫忙打聽。”蘇昀休不放棄道。

“師父,良藥難尋,那您說的兩種方案是?”一直沈默的沈曲意突然開口問道。

此言一出,蘇天一和蘇昀休爺孫兩的目光都齊齊看了過來。

“所以在找到藥材前,只能選擇將毒壓制住。”暮水雲嘆了一口氣道,“一個人的身體能夠聚集毒素處無非是頭、心和腳三處。心就是心脈,現在如若放任毒素不管,它最後便會慢慢匯於心脈處,按照意兒的年齡算,只怕活不過二十幾歲。”

蘇天一立馬搖頭道:“這肯定不行,那頭和腳怎麽講?”

蘇昀休想到前世的師弟,確實是最後心脈脆弱,藥石罔顧。

“腳就是腿腳,我可施針將毒素慢慢引導匯於雙足處。但弊端是隨著毒素沈積,雙腳會逐漸無力,人今後只能生活在輪椅上。即使將來找到藥材,雙腿因常年不良於行,肌肉萎縮,想要重新站起來也是難上加難。”

“最後一種是頭,也是我比較推薦的治療方式。頭就是眼,同樣施針將毒引導至雙眼,但可以通過配合泡藥浴的方式,給眼部加一層保護膜。這樣等將來找到藥材,既可以解毒又可以重見光明。”

暮水雲一口氣說完,端起茶盞給自己潤潤喉,眾人都被這兩種大膽的治療方式怔住了,靜默了好一會兒。

“小意兒,你選哪個,哥哥都支持你。”蘇昀休思索再三,下定決心說道,“你選眼,哥哥以後就當你的眼;你選腳,那哥哥以後就做你的腳。”

蘇天一重重嘆了口氣道:“總歸是曲意今後的人生,是應該讓他自己做決定。”

“意兒,你怎麽選,師父也支持。”暮水雲伸手憐愛地摸摸他的發頂道,“但師父建議兩害相權取其輕。”

“恩,我知道。”沈曲意聲音漸漸沙啞起來,他閉上眼睛,緩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師父、昀休哥哥和蘇爺爺,讓意兒考慮一下午,晚上再給你們答覆,可以嗎?”

“自然,師父就在內室,有需要隨時可以來找我。”暮水雲交待好後,便起身離開了。

正欲問師弟需不需要陪著,身邊的蘇老頭突然伸手扣住蘇昀休的手腕,強行把他拖至門外。

蘇昀休掙脫不出,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喊道:“小意兒,慢慢想不著急,哥哥待會再來找你。”

作者有話說:

男主有天問蘇天一:外公,暮前輩明明和你差不多大,為什麽還是一頭黑發,看著也比你年輕很多?

蘇天一理直氣壯道:他是神醫啊,想要一頭黑發還不容易。別說黑的,紅、橙、黃、綠、藍、靛、紫,甚至七彩色都能給你整出來!

蘇昀休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厲害了,我的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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