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鈺在報名表比較靠後的位置，因此評分順序也比較靠後，邢雨星的成績已經出來半天了，還沒到他。

他這時候也註意到了遠處圍著的一群人，大老遠就聽見吵吵嚷嚷，張鈺習慣性湊熱鬧，也過去看了看。

結果才剛一到人群外，他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還是自己同桌於迎迎喊的。

“張鈺，一萬塊一次，張鈺，一萬塊兩次，還有加價的嗎？”

張鈺：“？？”

這群人在這拍賣誰呢？

還沒等張鈺擠進人群，就聽見於迎迎又喊了最後一聲：“張鈺，一萬塊，成交。”

他從人群裏探出頭，於迎迎正把任興旺的手高高舉了起來：“這次壓錢最多的同學就是任興旺了，總共壓了張鈺一萬七。”

人群裏立刻有人問：“壓錢有什麽獎勵嗎？”

於迎迎似乎還認真考慮了一下：“沒有。”

大家本來只是在壓第一名，一開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直到任興旺忽然甩出了五千塊。

其他同學的“隨便壓點”，就是隨便壓點，而任興旺的隨便壓點，是另外的價格。

有不服氣的一看他這個架勢，也開始給其他選手壓錢，滅滅任興旺的風頭，而邢雨星的哥哥也不喜歡自己弟弟輸給別人，一直壓到了一萬多。

當然，任興旺也不服氣其他人比張鈺的錢多。

於是一來二去，張鈺的名字底下就累計了一萬七千塊錢，桌面上總共累計了三萬。

他覺得不僅僅甲方是個冤大頭，看來他名單上的冤大頭真的不少，這個任興旺，他也沒好到哪去。

前桌嘴巴裏含著雪糕，拍了拍張鈺的肩膀：”你可得加油啊，不然這些錢都拿不回來了。”

人群裏也有同樣的話：“雖然你壓錢多，是爽快了，可如果張鈺輸了，這些錢不都得給大家瓜分嗎？”

張鈺不敢說話，覺得自己像欠了任興旺一塊似得，剛想說點什麽，就聽見任興旺解釋：“錢我都是替我大哥壓的，心甘情願。”

原來冤大頭是洛維？

大家的眼神瞬間都有點微妙了。

洛維就在後方坐著，卻沒有親自來壓賭註，大家都覺得任興旺不太靠譜，而此時大屏幕已經開始更新。

張鈺默默又坐回了洛維旁邊，小聲問：“是你讓任興旺壓我的？”

洛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仔細瞧瞧我。”

張鈺不明所以，還真的仔細瞧了瞧他，沒看出什麽東西來，就聽見洛維補充道：“你看我長得像冤大頭嗎？”

張鈺：“……”

他有某一個瞬間甚至懷疑這人是不是能聽見自己心裏話。

大屏幕上的分數一樣一樣公開，後續都沒有比邢雨星更高的了，邢雨星基本已經可以確定是第一名。

一旁的賭桌，任興旺一直沒說話，其他人卻都挺開心，小聲議論：“這錢一人分一份，也能分到一千塊吧？不知道這三萬多會落到誰手裏。”

任興旺哼了一聲，完全不理會這些人把他當傻子來看。

相比較其他人的緊張，張鈺沒什麽表情，他不喜歡在事情出結果之前太表露情緒，否則一旦輸了，會很丟臉。

他不喜歡在別人面前露出丟臉的事情來。

張鈺的畫在大屏幕上公開。

和他之前的風格一樣，很大膽的素描畫，線條流暢，而且畫面的切入點很不一樣，大多數考生畫得都是人像人臉，而張鈺的畫中還多了很多大畫面。

是一張林間圖，馬路上推車在路上的小小人影，莫名有些清爽和歡快的畫面，在略微陰沈的光線底下，又多了些生活的平常和壓抑，很有故事性。

看了一天人臉的評審一看見張鈺的畫，眼睛就亮了亮，但感官很兩極化，有刻板考官認為畫面主旨不對，也有覺得他有心意的，他們讓張鈺解釋一下自己作品的靈感來源。

“我母親去世的很早，這是我對她來生的祝願。”張鈺輕聲道，”希望我母親不要結婚，不要生下我。”

在幾位評審面前，他少見地真摯起來。

評審團有點驚訝眼前男生的話，問了一句：“所以你不想出生？是不想要和她的母子緣分？你不愛她嗎？”

“我很愛她。但我的人生和我的愛，都並沒有重要到可以犧牲她的生命。”

不光是評審團，底下的學生也都有些驚訝，這麽多考生裏張鈺應該是唯一一個說出這種話的。

並非不想得到母愛，卻又不想母親被傷害，所以寧可母親從來沒有過婚姻，沒有過自己這個兒子。

和畫中的情緒一樣，矛盾又莫名讓人傷感。

大屏幕上的視頻已經被關了，到了張鈺的評審分數。

底下的學生都忍不住盯緊了屏幕，就連之前鬧得歡的幾個壓註的，這時候也紛紛停下來，看向大屏幕。

洛維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像是不自覺的。

六個評委，總評分平均下來，總共九十七。

大屏幕上評分不斷翻動，最終比去年的第一名還要高出兩分。

一旁來關註邢雨星比賽的張豐臉色已經漲得通紅，畢竟誰都知道張鈺有個繼母，誰都知道張豐就是張鈺不想母親嫁過去的父親，這時候一家人都成了被關註的對象。

他們原本默契地一起忽略張鈺，在剛進場時也確實這樣做了，卻沒想到這時候張鈺的臉被放大到屏幕上，還得了第一名，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不光忽略不了，現場大部分人的視線都落在了他們身上，議論紛紛。

“張鈺母親去世的那麽早，他爹居然還把他從繼母家趕出來，好可憐。”

“是啊，雖然張鈺人不怎麽樣，但這也太不應該了，都沒有母親了，父親也不疼，聽說之前是住在街道辦事處？太慘了。”

“換位思考一下我都有點窒息了，父親有了新家庭，還趕走他，張鈺哪有家啊？”於迎迎眼睛都有點酸酸的，”即便這樣，他也還是希望唯一給他愛的母親能離開他，希望母親尋找自己的幸福。”

兩個女生加上任興旺一起，三個人都回憶起平常張鈺照顧他們的樣子，更加難過了。

張鈺越是可憐，這時候就越顯得繼母一家不算人，就連之前一直惡心張鈺的同學也忍不住有點動搖了。

洛維的目光終於在張豐臉上停了停，又看向張鈺，一回頭卻沒找到人。

別人都在同情可憐他的時候，張鈺已經歡歡樂樂馬不停蹄去後臺領獎金去了。

這次比賽的獎金有五萬塊，只要這五萬塊到手，他就可以抓緊時間去做祛疤手術了。

其他人並不知情張鈺的想法，還在為他傷心的時候，張鈺嘴角都快咧到而後，去領了自己兼職收入。

他領了錢沒一會兒，賺得盆滿缽滿的任興旺也拖著洛維過來了，還有於迎迎兩人。

“今天高興，我請大家吃飯。”任興旺是贏爽了，除了他基本上沒人壓張鈺贏，三萬多的獎金都歸他和於迎迎他們三人。

其他壓錢的，臉都黑了。

張鈺聲音比平常大了點，依舊溫溫的：“我請吧，今天是我的好事。”

一行人在後臺說了會兒話。

方景生從前並不知道張鈺有過母親去世的經歷。

在張鈺父親和邢雨星口中，兩人是和平離婚的，這麽多年以來女方一直不要孩子，張鈺嫌貧愛富，才會死皮賴臉被塞進繼母家裏。

他好像意識到，自己對於張鈺也許存在很多誤會。

他想去找張鈺，問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可卻一直沒找到人，等終於摸索到了後臺，卻忽然聽見了任興旺的說話聲。

“我們小張鈺賺錢了，給你改善改善夥食，洛維，吃飯你去不去？”

洛維也不回答他，只道：“我嘴巴很刁。”

當初任興旺的對話，還被他記下來了。

張鈺的聲音裏，是藏也藏不住的開心，和平常低聲細語都不一樣：

“隨便吃，名額都是你讓給我的，為了感謝你，咱們吃香的喝辣的。”

方景生忽然有些恍惚。

他記得張鈺從前也和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張鈺第一次打工，賺了五百塊，非要請他吃飯，他被纏得沒辦法了才答應，那時候坐在火鍋對面的人也是這樣紅著臉看他，說別嫌棄火鍋便宜，以後有錢了，帶他吃香喝辣。

可那家火鍋店的消費太高，跟著一起去的邢雨星多點了幾樣葷菜，張鈺的銀行卡餘額就不夠了，還被服務員損了幾句，在他面前漲紅了一張臉。

方景生並非特意去記住張鈺的這句話，只是不合時宜地與現在的畫面重合。

房間裏的幾個人應該也說完了話，終於出來，迎面碰到了方景生，後者才好像回過神來，說不上原因，他想找個地方躲一躲，可卻直接撞上了張鈺的眼睛。

那人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似乎只是見到了個陌生人，目光又從他臉上滑開。

張鈺一行五人，就這樣從他身旁擦肩而過。

方景生楞了楞，剛想要躲起來的腳步也停住了，心裏莫名有些涼涼的。

就像擦過身邊的一陣風一樣，他的心似乎也被吹了一下。

他並沒有追上去。

而另外一邊，張鈺當然也註意到了方景生，但後臺除了他這個第一名以外，還有第二名也在另外的房間裏，他只覺得方景生是來找邢雨星的，把人忽略得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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