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不如不遇傾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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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上海似乎特別寒冷。窗子的外面籠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房檐的水滴打落在石階上,凝結成冰。

冷傾顏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日子裏,遇見了尉遲玨。

她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用相機記錄著這座城市的點點滴滴。她喜歡用這樣的方式打發自己波瀾不驚的生活。

她記得她望著凝結成串的冰晶傻傻發楞,然後急匆匆地沖上前,正欲按下快門,卻撞在了他的馬上。

她倒在地上,擡頭仰視著那匹棗紅色的馬上的男子。劍眉星目,氣宇軒昂。然後,她聽見他們叫他,尉遲將軍。

她看見了他微微發亮的眸子,然後她的腰被一雙手緊緊攬住,瞬間她就到了馬背上。她驚惶地回頭,卻望見了他飽含狡黠的眼神。

她想,她就在那一刻,被這個叫做尉遲玨的男人深深蠱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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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釜官邸。

她將一杯牛奶遞到他的桌旁:“總看你在忙公務,也不知道註意身體。”

他笑著攬她入懷:“不礙事的,我知道有人在關心我就好。”

“又不正經了。”她嗔怒著瞥了他一眼,“對了,下個禮拜二是我爹的生日,你跟我一塊兒去給爹祝壽吧。”

他微微蹙眉,輕嘆了口氣:“顏兒,我……後天就要去綏遠了。”

“綏遠?”她的心一滯,“是又要打仗了嗎?”

他點了點頭,將她攬得更緊些:“嗯,最近到處都不太平。我走了之後,你自己要小心著些。”

“我知道。”他的事情,她向來不願多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轉著手中的牛奶,思索了半晌:“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一年,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了。”

她驀地心驚,立即用手按住了他的唇:“不會的,尉遲,你說過的,你的字典裏沒有永遠。”

他冷峻的眉目變得柔和了起來,握住她的手,在她耳邊輕喃:“顏兒,至少,你還是我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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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而她的生活也回到了原來的軌道,直到她在岫玉閣裏遇見段暮宸。

她拿著一只玉手鐲在日光下,看得有些出神,然後她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

“小姐好眼光。這是出自南陽的獨山玉,玉質堅韌微密,細膩柔潤,光澤透明,色澤斑駁陸離。只有在這岫玉閣才見得到的。”

她回頭,驀然撞進一雙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的眸子。

“這鐲子,怎麽賣?”她正琢磨著給父親買生日禮物,不自覺地進了這家店。現時聽他將這玉鐲誇得這般天上有地下無的,仔細瞧著,倒也覺得頗為入眼,想是父親應該會喜歡。

“若是小姐想要的話,送給小姐亦無妨。”

“那怎麽行,這裏到底也是打開門來做生意的,我怎麽能讓老板賠了本呢?”

他肆意笑出聲:“值不值自是我說了算,我只覺得這鐲子與小姐有緣,所以才相贈小姐,若是嫌棄段某的東西的話,小姐不收便是。”

他這樣一說,冷傾顏倒是沒了主意:“既然先生執意如此,我也不多做推辭了。只是,我冷傾顏向來是無功不受祿,這二十大洋,還請先生收下。”未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將錢擺在了櫃臺上,帶著玉鐲匆匆離開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男人就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玉器商段暮宸;而後來的後來,她才明白,她當時走入岫玉閣,是個多麽錯誤的決定。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將這手鐲留在岫玉閣,也將這個叫做段暮宸的男子徹徹底底地從她的生命中清除幹凈。

只是,一切都已經步入了軌道。而她,早已無力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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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玨離開了已經快五個月了,然而依然沒有任何從綏遠傳來的消息。冷傾顏數著窗沿上冰花的結晶,淡淡地鎖起了柳眉。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別長,跟一年前一模一樣。只是,那個時候,她可以窩在尉遲玨懷裏,聽他講那些他在沙場上的故事給她聽。歲月融入了甜膩的色彩,也就不覺得長了。

不過這些天,段暮宸倒是常常來找她。她不是看不懂他看她時眼中閃現的神采,而他亦是所有少女心中完美的丈夫人選。但是她的心中早已容納了另一個男人,所以他的溫柔體貼、俊逸倜儻竟像是從來都與她無關。

她拿出了那封被她反覆翻看了無數次的信,那些溫潤的過往又一次在她眼前回放著,卻更加深了她的思念。那是他一個月前的來信。他的來信向來很準時,但這次她一直期盼著的信卻遲遲未來。

她纂緊了拳頭,細長的指甲抵在皮膚間,生生的痛,而她卻絲毫未覺。她默默地告訴自己,他不會有事的,他是那個笑傲沙場,揮斥方遒的尉遲將軍,他怎麽會、又怎麽能出事?

“傾顏……”是段暮宸的聲音。她聽見他的皮鞋在樓道上匆忙奔走的腳步聲,然後,到了她的門口。

“段先生。”她禮貌地看向他,卻在他眼中看出一絲莫名的慌亂和猶豫。

“傾顏,剛才張副官已經從綏遠回來了。”尉遲的副官張佐是段暮宸的故交,她的一些信件也是托他帶去的。

“他呢?他怎麽樣了?”她幾乎無法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情況,卻又莫名地害怕知道。

“張副官說,他在上個月的突擊中,失去了下落,到現在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生還的可能性,不大。”他一字一頓地告訴她,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

手中他送的懷表應聲落地。

她想,她該是不信的,可是,命運卻不由得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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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自己在房裏關了整整一個禮拜。

當一個禮拜之後,段暮宸重重地踹開房門的時候,在他面前的景象讓他第一次體會了心痛的感覺。她就那樣眼神空洞地坐在地板上,如同一只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蜷縮著身體。原本就極瘦的她,現在更是瘦地讓人觸目驚心。

“傾顏。”他上前將她攬在自己的懷裏,霸道地把她的頭埋進胸前,“為了他,這麽折磨自己,值得嗎?”

她終於擡頭看向他的眸子,無力地綻放著一絲笑容:“段暮宸,那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該用什麽支撐自己活下去?”

他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傾顏,如果我說,讓你為了我而活下去,是不是顯得那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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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冷傾顏答應了段暮宸的求婚。她並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在為尉遲找到一個替代品,亦不是為自己的感情尋覓出口。

哀莫大於心死。

那麽,既然她能成全面前這個男人的一點點喜悅,又何樂而不為呢?況且,他對她那麽好,好地似乎已經超出了她能夠承受的範圍。有些時候,她看著段暮宸對於自己近乎偏執的愛情,忽然就像看到了自己。

在某些時刻,她甚至覺得,他們是同一類人。為了愛情,不顧一切。

那場盛大的婚禮讓整個上海都籠罩在喜慶的氛圍中。然而,只有冷傾顏知道,這場婚禮並不屬於她,而只是屬於段暮宸一個人的。只是,她願意成全他罷了。

婚禮上,段暮宸看著身旁的冷傾顏,笑得神采飛揚,即使他知道,這個女人或許永遠都不可能真正屬於自己。

然而,她卻不知道,就在一個禮拜前,張副官就已經知道了尉遲玨早已獲救的消息,並且告訴了她身旁的這個男人——她的夫,段暮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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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盈著藥水味道的房間內,尉遲玨緩緩睜開了眼睛。白色的籠罩感讓他極度不舒服,這裏對於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味道。莫名的,他有些自然的抵觸。

“你醒了?”溫和的女聲,以及,一張完美無缺的容顏。

“這裏是哪兒?”他輕撫著頭痛欲裂的額頭,勉強直起了身子。

“先生,這裏是北平私立醫院。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了。”女子淺淺莞爾,為他將點滴液的速度調低了些。淡淡馨香傳入尉遲玨的鼻中,竟仿佛多了幾分不真實的味道。

後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樊斯珞。取得很是洋氣,她說是她國外的養母替她取的,自己雖還是偏愛古色古香的名字,但到底是父母所賜,便也沒改。

尉遲玨在綏遠的那一仗打得頗為轟轟烈烈,而當時的樊斯珞恰好參加了志願紅十字會,也就機緣巧合地在戰場上救了他。他傷勢十分嚴重,所以幾經輾轉,將他送來了北平。

這就是他同樊斯珞相遇的故事。本該是才子佳人的開頭,但對於尉遲玨來說,她卻絕不可能是他生命中的紅顏,只因為命運讓他先遇到了冷傾顏,並且,一見傾心。

他雖不是什麽書香世家出身,倒也讀過幾句歪詩,只是大多早已淡忘了,只偏生記得那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但如若尉遲玨能預見他和冷傾顏之後的結局的話,他也許早該明白,這漢武帝為李夫人哀悼的詞實在算不得什麽好句子。

只是,這一切卻在他從報紙上看到冷傾顏的婚訊時,葬送地支離破碎。她竟在他生死未明之時嫁給了一個曾經有過一次婚姻的男人。呵,原來,所謂的海誓山盟竟不過是他給自己鋪墊的一個巨大的謊言,和笑話。

他狠狠地摔東西,不顧任何人的勸阻。直到他看到樊斯珞在努力說服他時,突然捂著胸口倒下去的時候,他才恢覆了一點理智。他扶起她,聽她用虛弱的聲音告訴他,那是她自小就有的毛病,亦是所有醫生口中的絕癥,最樂觀的說法也是活不過三十歲的。

他驀地震動。他不該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這般糟踐自己的生命。

後來的後來,他順理成章地娶了樊斯珞。雖然在他們成親的那天,他依然清楚地知道,他給不了她刻骨銘心的愛情。但他仍願意用這一生去嘗試,忘記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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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尉遲涼出生在北平。而五年後的同一日,段暮宸亦得到了他第二個女兒段瑾年。

雖然早已亡故的前妻亦為他生下過一個女兒,也就是段瑾年的姐姐段瑾汜。但段暮宸到底還是對這個小女兒偏愛些,大約也只是因了冷傾顏的緣故。

而此時的冷傾顏亦成了個真正的富家太太,她常常在灑滿日光的午後抱著女兒欣賞著花園的一草一木。然而,她卻還是時常會想起曾經那個在戎馬之上對著她邪魅一笑的男子。縱然她已為人婦,縱然她一直認為他和她早已天人永隔。

“夫人,這是老爺讓我送來的芙蓉酥餅。說是特意命人一大早去城北的那家老字號買的,您快趁熱嘗嘗。”管家祈瑞在段府也做了好幾個年頭了,亦是段暮宸此時最看重的得力助手。

“祈管家,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再用。”段暮宸每次對她細致入微的照顧總會讓她想起另一個記憶深處的男人,所以,這精致的酥餅竟讓她莫名的沒了胃口。

“夫人,您最近都吃的很少,要當心自個兒的身子。”祈瑞直楞楞地看著冷傾顏,話剛出口,臉側卻微微泛起了潮紅,遂又趕忙補了句,“是…是老爺讓我提醒夫人的。”

冷傾顏淡笑著略點了點頭。只是,思緒卻依然在剛才的遙想中。

然而,恰是這個下午,一列從北平出發的火車緩緩駛向了上海。於是,這個夏天的上海註定開始了再一次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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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上海對於尉遲玨來說,已成了他不願觸碰的記憶。

他本是不願回來的。然而,一個月前,樊斯珞因病情惡化而離世,他仍清楚地記得,在她彌留之際,仍拉著他的手,眼中是溫和的期許:“尉遲,我死了以後,帶著我的骨灰去上海吧。我想葬在那裏,因為……那是你的家鄉。”

面對那樣一個對他用情至深的女子,面對他的妻,他如何能不答應。又或者,這本就是種自欺欺人的謊言,他的潛意識中,似乎也對這個地方仍有著無限的念掛與牽絆。

他靜悄悄地在安葬了自己的妻子,然後在與段家隔了一條街的地方買了所房子,帶著年幼的兒子一起住下。他對自己的做法也有些莫名,也許,他只是想再親眼看看她此刻是如何的幸福,好讓自己死心地徹底些。

而此刻冷傾顏的生活依然如水平淡。也許,本該就這般一直平靜到老的,只可惜,她竟在那一日莫名其妙的想再次拿起相機,去記錄這座城市的點滴,然後,遇見了那個熟悉到讓她心痛的背影。

她幾乎邁不開她的腳步,一轉眼間,那背影已經消失在街角,不見了。

她相信她的直覺,以及她對他的熟稔。那個背影一定是尉遲玨,不會有錯。那麽,她只能對於段暮宸當年對她的說辭產生懷疑,而唯一知道並且有可能告訴她真相的,也只有一個人。

“祈管家,我有些事想問你。”她特意選了段暮宸去店鋪的時候,找到了祈瑞。段暮宸是個從不肯輕易相信任何人的人,然而祈瑞卻是個例外。

“夫人有什麽事,盡管問便是了。”他始終低著頭,目光有意地閃躲,似是明了些什麽。

“尉遲玨,是不是沒死?”她用一種極其淡定的口吻問著,但她卻分明感受到了內心的一絲顫動。

祈瑞自然是知道的。當初正是他從張副官那裏將尉遲玨生還的消息告訴了段暮宸的。只是,他那時也是有些私心,總希冀著,即使不能將這個女人據為己有,能每天這般接近地看著,也是好的。但現在,他卻有了幾分猶豫。

這幾年以來,他分明看到了亦看到了她對尉遲玨的用情至深。他亦明白,尉遲玨對她來說,才是生命的全部。他不忍看到她每日落寞的表情,他不忍看到她總如同一個瓷娃娃一般,沒有笑容和哪怕一絲絲情感的牽絆。

“夫人,去找他吧。”他終於還是將一切真相告訴了他摯愛的這個女人。他寧願這輩子都只能將她當做回憶,也不允許她的生命失去斑斕的色彩。

而這個埋藏在祈瑞心裏的關於冷傾顏的秘密,也將一輩子都成為他獨自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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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顫抖著打開了那扇木門。她害怕面對那門背後她思念了半生的男人,卻又那般急切地想要看到他熟悉的容顏。

然而她首先看到的卻是那個挺拔俊逸的背影。男人在花園裏獨自飲著茶,目光卻在極遠的方向。

她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良久。直到他忽覺茶涼了,起身添茶,卻在轉身的一剎那,望進了她早已濕潤的眸子。

青花瓷的茶壺脆生生地跌落在地上,打亂了一室寂寞。

她忽然沖上前,緊緊地撞進他的懷中,淚水已是止不住地留下。“尉遲,尉遲……”她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好讓自己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般真實。

他分明亦是止不住的動容,卻仍是板著臉孔,不著痕跡地讓她退出自己的懷抱,淡淡道:“段夫人,請自重。”

她一怔:“尉遲,你在恨我?”

他偏了頭,有意忽略她眼中刺傷了他的落寞:“段夫人,我以為,你我之間,早已沒有什麽了。”

“沒有什麽?尉遲玨,這麽多年,你知道我是怎麽活過來的嗎?你知道我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多少遍,你已經不在了,我不應該再想你,而那個人才是我的丈夫?你知道……即使如此,我卻仍是時時刻刻都在思念著那個我以為早已死去的男人嗎?”她頗有些激動地說著,臉頰亦是氣憤地通紅。

“你以為…我死了?”這是他沒有料到的結果,而她真切至深的眼眸亦在瞬間讓他的所有偽裝化為烏有。

她輕輕點了點頭,勾起一個略帶淡漠的笑容:“尉遲玨,我原以為……罷了,此處我本也不該來。能見你一面,也已經足夠。”她轉身欲走,卻在下一刻落入了那她再熟稔不過的懷抱。

他將她擁得那麽緊,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顏兒…不要走…”

淚水決堤而出,她終於又一次從這個男人口中聽到了她曾夢見了許多回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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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質問段暮宸。這麽些年,她已經足夠了解這個男人。既然她與他的結合從開始就是個騙局,那麽,她也沒有必要再同這個男人有任何瓜葛。

她已經同尉遲玨商議好了,一同回北平。

收拾好了行李,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大宅子。她對這裏不是沒有感情的,這裏的每一處都留下了關於她的痕跡以及歲月的斑駁。

但她終究還是選擇了離開。這裏不屬於她,而那個明媒正娶了她的男人,對於她來說,也沒有了任何意義。至於她的女兒…她亦不是不想帶她離開,但是,那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何況,她畢竟也不想對她名義上的丈夫殘忍至斯。

年兒,讓媽媽自私一回吧。

“夫人這是要去哪兒?”在二樓的轉角處,她遇見了祈瑞。

她只是頗為淡定地將行李放置在地上,安然淺笑:“我要去哪兒,祈管家該是明白的。”

他良久未語,二人這般對峙著,時間猝然凝滯。

終於,還是他先打破了沈寂:“冷傾顏,你去吧,我不會同老爺說的。”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般無所顧忌地叫了她的名字。他一再地選擇了放手,又或者,說到底,他亦從未曾試圖去抓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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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買了一早的船票北上。此前幾天,他已經將尉遲涼先送去了北平。

渡口是個極冷的地方,厚重的霧氣籠罩了整個碼頭。他自然地為她披上了件大衣,然後緊緊抓著她的手。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應該如同現在這般緊緊抓著她的,那麽,也就不會讓他們經歷這麽多蜿蜒曲折。

不過,最終,她到底還是屬於了他。思及此處,尉遲玨冷峻的臉上亦泛起了一絲笑意。

然而,大約這世上的事大多都是得不到圓滿的。

就在他們即將登船的一刻,段暮宸帶了一眾人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他到底,還是得了消息,追到了這裏。

“冷傾顏。”他喊著她的名字,卻不含一絲溫度。“你確定,要跟他走嗎?”

她堅定地點頭,沒有一刻的猶豫。

段暮宸的手緊緊握拳,似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冷傾顏,我命令你,跟我回去…這,是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正欲分辯什麽,然而,尉遲玨卻是一步上前,將她狠狠攬在懷裏,輕瞥了眼段暮宸,用極淡極淡的聲音替她回應著:“她,不會跟你回去的。她是我的女人,你早該明白。”

她分明看到此刻段暮宸眼中蘊藏了極久的憤恨瞬間蔓延了開來。她忽然意識到,那是種極其危險的信號。

在段暮宸一揮手的剎那,子彈已然破膛而出。響亮的聲音讓她再一次經歷了數年前失去他的痛徹心扉,於是,幾乎是不需要任何思考的,她轉身擋在了他面前。

子彈射穿她的瞬間,鮮血映紅了尉遲玨的襯衣。她終於明白,原來死亡是一件極簡單的事,原來她愛他已經到了這般深入骨髓的境界。是的,她竟不覺得絲毫疼痛,只因為,那是她唯一可以為他做的事了。

兩個男人皆是楞在了當場,時間在霎那間靜止。

看著倒在懷中的女子,尉遲玨竟不由得大笑不止。原來,這就是結局了麽?他與她,終究註定不能相守。那麽,在另一個世界中,一切是不是可以重新來過。

這浮華喧囂的上海灘和紅塵俗世,早已讓他感到疲累了。

而此時的段暮宸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抱著她,決然地躍入了水中。一陣漣漪過後,留下的,是最深切的寂寞。

“咱們回去。”段暮宸用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對著一眾人說著。他第一次知道,心被挖空了的痛楚。她竟敢這般對待他,所以,他從這一刻決定,他要念著她一輩子,也要恨她一輩子。

正午的日光驅散了海上的濃霧,吳淞港又一次回覆了平靜,平靜到殘忍。

只道是: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然而,這段關於兩個家庭之間的愛恨糾纏,卻遠遠沒有落下帷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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