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本命爐鼎

關燈
麻衣雪眼皮一跳,長劍瞬間在眾人身前劃開一道劍芒,飄飄蕩蕩的黑色灰燼在劍風中向遠方飄去。

他心底隱隱有不妙預感,問道:“這灰燼到底是什麽?”

阿眠道:“碧血金蠶的卵。”

話音一落,只見泥土中一陣聳動,無數小小的蟲子破土而出。這些蟲子通體黑色,只有背上生出一對金色薄翼,漆黑的口器中探出兩根鋒利的刺,頂端像一只小鉤子般微微彎起,細如針芒。

他們似乎是剛剛出生,對這個陌生的環境還有些不太適應,震了震背上的金色薄翼,才慢悠悠地鎖定了面前散發著活人香氣的一眾人,口器微微翕張,一片黑色雲團瞬間拔地騰起,向眾人怒沖而來!

金蠶蠱能在瞬息之間將人吞噬成一具空殼,而紅夫人親手煉制的碧血金蠶更甚,無論血肉筋骨,頃刻之間便可吞得幹幹凈凈,連血都不會落下一滴。若不是她念在阿玖服侍自己多年的份上,給她留下了一副皮囊,阿玖恐怕會直接消失在這個世上。

麻衣雪立即帶著眾人後撤,波旬的臉色也不好看,他將身形隱在其他人身後,大有要將他們當作墊背的意思。

眾人倉皇逃竄,可這極樂之地本就不大,又一覽無餘,唯一的出口還被紅夫人二人堵著,顯然已是避無可避。

眼睜睜地看著這團黑雲迅速逼近,碧血金蠶毫不費力地洞穿了擋在面前的巨柳,速度未有半分遲滯,向著他們飛來!

突然,“嗆”的一聲輕吟,灰衣男人的挎刀被再次抽出了。

他只來得及看到滿空白光一亂,腰間就已只剩下空蕩蕩的刀鞘了。

只是這次,這柄佩刀卻握在了他面前的阿眠手裏。

阿眠微微一笑,道:“他恐怕也沒嘗過被自己的刀砍下腦袋的滋味吧。”

他的目光雖落在灰衣男人的身上,這話卻是對著紅夫人說的。

滿空碧血金蠶倏然一滯。

紅夫人目眥欲裂,瞪著阿眠橫在灰衣男人頸側的佩刀,厲聲道:“你敢動他?!”

阿眠微笑道:“你說我敢不敢?”

紅夫人看著他這笑容,只覺得渾身發冷,勉強穩住聲音道:“你放開他。”

阿眠道:“都說紅夫人喜歡用年輕男人做鼎爐,但鼎爐再多,本命鼎爐只有一個,我想就是你逃命也要帶上的這個人吧。”

隨著他的話,刀尖沿著灰衣男人的脖頸向下移動,來到了他的心口。

紅夫人淒厲地喊道:“住手!”

阿眠似乎沒有聽到,繼續道:“既然如此,你都已經身負重傷,為什麽都不肯用你的本命爐鼎身上的蠱蟲呢?只是劃一刀而已,也沒什麽吧?”

他微微歪頭,似乎非常困惑,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紅夫人努力支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試了幾次之後才晃晃悠悠地站穩。灰衣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扶著她,又像是要攔住她。

紅夫人緩慢又堅定地拂開了他的手,只在阿眠看不到的地方,不動聲色地摩挲了幾下他的手腕。

灰衣男人一楞,擡頭定定地看著她,空曠無神的眼中泛起越來越濃重的墨色。

紅夫人看向阿眠,緩緩道:“輸在你手裏倒也不算什麽丟人的事,只是我仍有不甘心,只要我死不了,就還想和你一戰。”她看著阿眠,眼中迸發出一抹精亮的光芒,擡手從發間扯下一條發帶。

直到她將發帶拿在手裏,阿眠才發現那並不是什麽發帶,而是一條細長的紫色小蛇。小蛇乖巧地被紅夫人捧在手裏,兩只豎瞳動了動,鎖定住阿眠,突然吐出紅色的信子。

紅夫人抓起紫色小蛇向阿眠的方向一扔,叱道:“九嬰!”

九嬰細長的身子在半空中弓了起來,嘴巴大大地張開,露出一口尖利的細牙,嘶嘶叫著向阿眠沖了過去。

紅夫人猛地將灰衣男人一把推出,低聲道:“快跑!”

只是,灰衣男人終究沒有跑掉。

她只聽到噗嗤一聲,仿佛長劍刺入了一具空蕩蕩的皮囊。刺耳的聲音讓她楞楞回頭,只見波旬手持秋水劍站在她們身後,秋水劍的一端已深深刺穿了灰衣男人的身體,他只來得及晃了一下,高大的身軀便如山岳崩摧,轟然倒地。

紅夫人跪倒在男人身前,顫抖著捧起他的一只手,卻見男人的身體從傷口處開始迅速化作一粒粒微塵,那微塵又被裸露在外的白骨迅速吸收。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荀郎”,而這個名叫荀郎的男人只來得及緩緩扯出一個甚至算不上笑的笑容,便只剩下了一堆白骨。

紅夫人捧著一截手骨,而那手骨也迅速萎縮,不到片刻,地上散落的一團白骨便只剩下了兩尺長的一截骨頭,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九嬰被阿眠一刀砍成兩截,其中一截落在那根白骨上,迅速變得焦黑,又被白骨吸收為它的一部分。

紅夫人低垂著腦袋,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過了好半晌,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又嘶啞,像冬天蒼梧山上飄下來的雪:“你們知道嗎,我的骷髏螣本來還有一個月就要成熟了,但就因為月支香,它停止了生長。我本來心裏是有些慶幸的,以為這樣,荀郎就不會死。但他告訴我,他可以用全身精血催化出骷髏螣,這樣養出的骷髏螣雖然威力大不如自然成熟的,但總好過功虧一簣。”

“可我不同意,因為我知道,骷髏螣催生出的一刻,就是他的死期。”她拿起地上的一截白骨,放在手心裏緩緩摩挲著,“可他真的是個很執拗的人,臨到要死了,也要拼上最後一點精血,給我留下了這一小截骷髏螣。”

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已是滿面淚痕,聲音卻十分冷靜,清清泠泠地打在眾人心上:“你們說,我怎能辜負他的一番好意呢?”

慘白的骷髏螣被她舉在身前,猛地向下一劃,一股浩蕩的巨力如波生大澤,卷舞長空,向著眾人的方向激蕩開來!

紅夫人冷冷看著眾人慌忙躲避著骷髏螣這一擊之力,嘴角慢慢爬上一絲微笑。

骷髏螣是他盡畢生之力才培育出的,也是他最後送給自己的禮物。只可惜他不能親眼看著骷髏螣所向披靡,那她便替他親眼看著這一切。

看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並肩作戰,生死與共。

這一刻,他已不再是她的爐鼎,而是從那深入靈魂的惡毒契約中解脫,自由而坦然地站在她身旁。

白骨被她握在手心裏,她似乎還能隱隱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她手心搏動。

突然,辛無憂一聲驚呼,便見波旬趁機拔出秋水劍,一劍從她背後刺來!

紅夫人背對著他,身上各處空門全部暴露在他的劍光裏,根本逃無可逃。

似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劍,她並沒有半分抵擋的意思,任由秋水劍破開她的護體真氣,刺入她的胸口。

一蓬嫣紅的血花自她胸口爆散而出,手中的白骨落地,血花飄飄揚揚地落在骷髏螣上,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那本就慘白的白骨顏色更白了幾分,落在上面的幾滴鮮血宛如雪地上冷冷開出的數枝紅梅。

嫣紅的是她的情,慘白的是他的意。

眾人默然地看著萎頓在地上的紅夫人,突然,一聲“哢嚓”輕響自他們身後傳來,地面上倏然出現了一道裂縫,沿著骷髏螣揮下的方向朝遠處延伸,直到盡頭阿玖所住的小院。

裂隙在他們眼前不斷擴大,隆隆的聲音自地下傳來,沙土石礫簌簌而下,落進深不見底的裂隙裏。直到沙石不再滑落,裂隙已變成一道深塹,再擡頭看時,阿玖所住的小院子已化為飛灰,沈沈落入深塹之中。

眾人悚然而驚,有些後怕地看向跌落在地上的骷髏螣。波旬走了過來,彎腰欲拾起這根白骨,只聽阿眠淡淡道:“骷髏螣的劇毒沾之必死,除了它的主人無人能幸免。”

波旬楞了楞,直起腰來,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未免這邪物傷人,不如就將它毀了吧。”

秋水劍白光一閃,紅夫人的頭顱已被他拎在手中。波旬另一掌隨手揮出,一朵掌中火落到骷髏螣上,白骨在火光中灼灼燃燒,火焰中隱隱透出粼粼青影。

波旬隨手又是一掌,這道掌中火卻竄出了三尺長的火焰,直沖離他們最近的一座院子而去。

木制的房屋瞬間便被點燃,很快吞沒在了大火之中。火焰無風自長,火苗很快便點燃了另一座緊鄰的院子。

很快,一排九個院子便籠罩在火光之中,熊熊火焰將天光染得通紅,宛如一片雲霞如血。

阿眠突然皺眉道:“盧胭有可能被藏在哪裏?”

他的話吸引了波旬外所有人的註意,眾人這才想起來此行的目的,崔景行搶道:“你是說她還在這裏?”

他惶然回頭,只見目之所及,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大火之中。

想到盧胭可能就被藏在某間屋子中,他冷汗都下來了,朝波旬怒喊:“瘋和尚,你沒事放什麽火?!”

話一喊出,他才發現波旬早已不見蹤影。

阿眠道:“如果紅夫人沒有再瞞著我們什麽,那麽這裏所有的地方我們都已經找遍了,除了一個地方。”

崔景行:“什麽?”

阿眠道:“她自己住的房間。”

崔景行恍然大悟:“你是說第十間屋子?我一進去的時候就撞見了她,我們幾個都在外間,沒有仔細地搜過那個房間……”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已經拔足向燃燒著的小屋奔去。但比他更快的,是已經到達門口的阿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