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真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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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搭船回日本了。”天和試探地說道。

“嗯。”

“這次暈倒,又是因為頭疼的老毛病嗎?”天和問,“你這毛病來的稀奇,我真不知要如何下藥才好。”

“這次頭倒不怎麽疼,只是突然‘轟’的一下,就什麽也不知道了。你說,會不會是我腦袋裏長了個瘤子?”

“別糊說了!你燒已經全退了,很快就可以來診所幫忙了!蓮茜還心心念念的說要跟你開飯店,我會全力支持你們,我們會這樣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要回學堂去。”我看著他堅定地說:“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有些朋友我實在掛心,想要馬上見見。”

他失望地低下頭去,欲言又止。

學堂早已經覆課,和游行前並無兩樣。譯書局的辦公室門口,我遠遠地看到了正在曬書的洪啟秀。“啟秀——”我叫道。

他擡起頭來,看到我淡淡笑了笑,“好久不見,半個月前風先生來替你請假,我還以為你就此不會來了。”

“我怎麽會不來呢?咱們還有好多書沒有譯完呢!”我走到門口拿起書展開放在太陽底下,“你不會一個人把我的工作都做完了吧?張文傑呢?怎麽沒聽到他的聲音?”

“他……”他眉頭一緊,將頭扭到一邊去。

“他怎麽了?”我察覺出他的異常。

“他說他是游行的組織者,是帶頭人……說學生們都是受了他的蠱惑,就這樣攬下了所有的責任……”

被處決的人是張文傑!是一直以來用自己的方式激勵著我的張文傑!我想起那一天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還有那臨別的眼神,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明明不是組織者……”

“他說他這輩子註定只有這點成就了,而這些學生們才是未來的希望,他們將來一定會超過自己。所以……”

我站起身來,走到辦公室裏,坐到張文傑的辦公桌前。洪啟秀每天都在幫他打掃,他的桌子還和以前一樣保持的好好的,就好像某天他還會回到這裏來調侃我那可笑的中文一樣。

我拿起那本他才翻譯了一小半的《慘社會》,從書的中間掉出一張紙來。我延著折痕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張文傑的字:

“願為火炮之引線,喚起國民鐵血之氣節。頭可斷,血可流,軀殼可糜爛,此一點愛國心,即便經千尊炮、萬支槍之子彈炸破粉碎之,終不可以滅——光緒二十九年四月初三,張文傑絕筆。”

這是游行的前一天他寫下的。我顫抖著拿著他的絕筆信,這封信在我手上越來越沈重,重到我不知要如何去放置它,就這樣捧在手上,像是捧著他所有的希望。

“辜先生又來啦,快請進。”洪啟秀引來一個梳著整齊辮子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男人,“雪飛,這是咱們的副總教習辜先生。”

我趕緊起身問好。

他沒有說話,走到我身邊輕輕從我手中將張文傑的絕筆拿了過去,看完後,眼眶微微發紅的他顫抖著將信折好還給了我。他一手扶著桌子,顫顫巍巍地坐到了張文傑日常辦公的椅子上,緊緊閉上雙眼,嘴角不住地抽動。

“自從出事之後,辜先生就常常上這兒來坐坐,有時一坐就是半天。”洪啟秀小聲對我說。

“我本來對這小子並無印象,”辜先生嘆道:“有一次他追著我喊了好久,我那時候正忙著有事兒,本來懶得理他,想要三言兩語將他打發了。可是卻覺得他有些面熟,原來他用僅有的一些餘錢都買了我演講的票了,每次都坐在最前排。哎!我那些票,只是想騙洋人來買的,他卻……每一場他都會來,坐在最前排聽我的演講。他捧著厚厚的書,先是問我外語方面的問題,後來又問到關於國家……”

“他一直把你的教誨放在嘴邊。”我接話道:“他也是這麽教我的,寧作一名學者拯救人類,也不要只知道作個百萬富翁造福自己。你說的話,他一直銘記在心。”

“是啊!雖然我一直沒把他當回事兒,可他卻用這樣的方式讓我永遠記住了他。這孩子……”

“真像頭倔驢一樣。”我接話道。

辜先生會心一笑點了點頭。他在張文傑的桌上點了一柱香,拜了拜,我又拿出身上最後一塊糖果放在香的旁邊,這是原來就準備帶來送給他搶去吃著玩的。

“辜教習,你這是在做什麽?”丁先生路過,聞到屋子裏的味道走了進來,他見我們一臉悲切,似乎想要緩和一下氣氛:“即使你們這樣做,死去的人既聞不到也吃不到啊,還是節哀吧……”

本是好意,辜先生卻像被點燃了的炮仗似的開口對道:“在貴國的先人聞到鮮花的香味之前,我這位徒弟一定能吃到這塊糖!”

“這……我好好的跟你說話,又不是來找你吵架。你瞧你,又犯脾氣了。”丁先生無奈地搖搖頭,背著手走了。

辜先生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罵道:“這些西洋人,沒一個好東西!”

“辜先生別生氣了,丁先生也是好心勸解。”

“我不是沖著他生氣,這些個死洋鬼子,看著就心煩!”他罵罵咧咧了一陣,搖頭嘆著氣走了。

我終於理解了這個頑固派的老先生,理解了他的恨鐵不成鋼導致的極端愛國和辱罵洋人的行為。他是清高的,一個人賭氣似的不惜和全世界作對也要維護自己祖國的尊嚴。

鬼使神差的,下班後我又來到了這幢洋房前。門前的花花草草似乎才修剪過沒多久,可是再過一段時間沒人打理的話,一定會雜草叢生了。

“安姑娘——”

我回過頭去,老張正背著包袱站在我身後。“風先生臨走前特意把花草都修剪好了,如今我也要回鄉下去了,再回來看看,澆澆水。以後可就沒人照顧了!”

“你也要走了……”

“安姑娘,你病的這半個月裏,風先生每天都會去診所。在門口一站就是半天,什麽話也不說。看著他那樣子,我真是心疼!”

“可是他卻做了另外一種選擇。”我寧願他躲在晴子的背後回到日本去過普通人的生活,也不願意他再次加入戰場。

“有些話,我現在說了可能也沒什麽用。可是安姑娘,我實在不忍你再誤會風先生了。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你跑到了游行隊伍裏去,就趕緊回去告訴了風先生。為了能把你和游行隊伍撇清關系,風先生和立花兩兄妹發生了很大的爭執。起初他想要一個人前去,卻被立花先生關在家裏用槍指著腦門,立花先生說只要他敢踏出家門一步就立刻開槍……風先生說開槍也沒關系,只要立花能幫他把人給救回來……後來立花先生總算心軟,答應幫他一塊兒救人,可是風先生也必須聽他的話,回日本再去東北繼續他們的事業。好不容易談妥了條件,聽到這話,晴子姑娘又不開心了,她只希望風先生回日本,卻不希望他和哥哥一塊兒去東北……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了好久,立花先生還動手打了晴子姑娘,說她太不懂事……我從沒見過風先生發這麽大的火,他像是連命都不要了!一直到臨行前,晴子姑娘還在跟她哥哥吵架呢!”

讓他走回那條他最不願意走那條路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我還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洩在了他的身上!他寧願背負著我的誤會也不願意告訴我真相!現在的我,只希望晴子能夠戰勝她的哥哥,把風留在日本過上普通人的日子。

至於我,我還能怎麽辦呢?戰爭把一切都帶走了,我卻不得不變得更加堅強。

☆、輪回

往診所去的路上有一座名為“息心寺”的廟宇,我多次路過那裏卻從沒進去過。不知怎的,我心血來潮請了一柱香走了進去。這是一間很小的寺廟,大雄寶殿內有一群和尚跪坐在殿前,而講經的卻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小和尚。

我走到殿外點燃了香,祈禱大家都能平安,祈禱光明早日到來。人生中,還是第一次相信這些平時所不屑的東西。

“施主,你終於來了。”我聽到一個小孩子的聲音,轉過頭去一看,原來正是剛才講經的小和尚。

“你好。”我實在不知要如何開口,生硬地問了聲好。

“我一直在等你。”他的眼神像是一個看穿世事的智者,單看眼睛的話,無論如何也聯想不到是六七歲的小孩子。

“此話怎講?”這該不會是騙香火錢的寺廟吧?

“施主,如果有時間,不妨聽我說上幾句。放心,我不是騙子,不會收你的錢。”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倒叫我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師傅請說。”

“人生在世,行路匆匆。擦肩而過,總會相逢。可緣來如夢,緣去如風,放得下便成一場善緣,放不下的便成了孽緣。”他的口氣飽含說不出的惋惜之情,“施主,事到如今你還是放不下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他說的道理很懸。

他搖搖頭:“正所謂,深信因果則不生迷惑,一切恩怨皆因果所致,無迷則無嗔。”

“師傅,我還是不明白。”

“施主,這裏並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可施主卻憑著一絲怨念苦苦支撐,哪怕你的內心深處已經感到懊悔,明明已經嘗到了苦果,卻為何還是不肯息心呢?”

“怨念?我有什麽怨念?什麽是息心?”

“貧僧和施主命中註定有兩面之緣,現在這一面,你覺得是初見,還是從前早已就見過了的呢?”

“還請師傅明示。”他越說越懸,可是我總覺得他似乎知道些什麽。

他又搖頭,“從前有一個道士因為犯了教歸受到了眾仙家的懲罰,他必須無休止地將沈重的巨石推向陡峭的山頂,再默默地望著它滾落回原點。這個動作絲毫無法帶來希望,而終將永遠重覆,直到他生命為之消磨殆盡的那一刻。而施主並未受到他人的懲罰,為何要這樣苦苦折磨自己呢?放下怨念,活在當下才是人生啊!”

“你是說珍妃的怨念還在我的體內?你是說她並沒有消散?”

“哎——”他嘆了一口氣,“看來施主還是未能察覺到真正的怨念所在。”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師傅,還請師傅明示!”我緊跟在他身後。

“施主,眼下時局未定,到處暗潮洶湧。若這真是施主心心念念想走的路,還望施主保重!”

“這不是我想走的路!”我堅決地回答道。

“那麽,施主又為何千裏迢迢來到這兒呢?”他反問。

我呆在了原地,“我也不知為什麽好好的來到這裏……”

“施主,貧僧道行雖淺,可若是有方法將施主送回原來的世界去,施主可願回去?”他問。

“我……”午夜夢回時,我曾經常常想要回去,可現在當這個機會可能會降臨在我面前時,我卻猶豫了。我想留在這裏,我要等他回來。

他見我猶豫,嘆了一口氣大步離開。

我沒有再追上去,停在原地思索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又是一場迷霧,我站在霧裏什麽也看不見,只聽到一個老頭子的聲音,他問:“施主,你真的已經決定如此了嗎?哪怕再後悔和不甘也決意如此?”

“是的,我要回去。”我回答道。

我似乎想起了什麽,卻看不真切,從床上坐起來,發現原來是一場夢。又要到夏天了,天氣有些燥熱,我悶得無法入眠,便穿上衣服走到屋外想要散散心。誰知,我剛來到門口就發現了天佑的身影。

月光下,他雙臂擡起平行於地面,像是在瞄準著什麽。

“天佑!”我悄悄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子猛地一抖嚇了一跳忙將手背到身後。他的行為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伸出手掌攤在他面前:“拿出來。”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拗不過我,緩緩將手從後背拿了出來,將一只手槍放在我的手上。

“這把槍……”這是我從洋人的屍體上拿到的手槍,在第一次見到風的時候就被他沒收的那把槍。不知為什麽,看到這把槍,我就想到和他初遇的時候,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是他救了我。

“這是風先生臨走前交給我的,他還教我射擊。”天佑說。

“教你射擊?”我突然想起了什麽,“你再舉一次槍給我看看!”

“啊?”

“別啊了,快!他是怎麽教你的?”

“哦,”他雖摸不著頭腦,還是聽我的話瞇起了一只眼,又慢慢將手臂舉了起來,“風先生說,瞄準的時候要像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用食指第一指節扣押扳機,用力要均勻,開槍時還要千萬小心手槍的後坐力。”

我從他手裏拿過手槍,伸直了手臂,作出要開槍的姿勢對準他的腦袋。他趕忙舉起雙手,“你這是要幹什麽?”

“他是擺的這樣的姿勢嗎?”我問。

“嗯,你倒是學得比我好!”說完,他又拿回了槍演練起來,“風先生說有支槍放在身邊能安全一點。萬一再有壞人來,我就可以保護你們了。免得讓你一個女孩子動刀動槍的,那多不體面。”

他就是在未來出現的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嗎?他教過我霍亂的知識,教過我射擊,還給了我一本《亂世佳人》。可是未來的那個人臉型和輪廓都一點兒也不像他……

“今天就練到這兒吧。你可不能告訴天和!”他收起手槍,坐在門前的臺階上道:“今天一點兒雲也沒有,顯得月亮好亮。以前在鄉下,我們一家也經常坐在外面看月亮。”

“別叉開話題。”我坐到他旁邊,“你和風先生還有聯系,對不對?”

他知道瞞不過去了,便對我解釋起來:“你暈倒的這段時間,他每天都來診所看你,我邀他進來,他也不肯進門,就呆呆地站在門口。後來我就去陪他聊天,我們談了一些……一些關於國家的事情。就這麽多了。”

“你們說了什麽國家大事?”

“這是男人間的話題。”他站起身伸了伸懶腰,“天不早了,快回去睡覺吧!明天一早還要去診所幫忙呢!”

☆、人的價值

似乎在一夜之間,天佑不再是我從前認識的天佑了。家裏出事之後,他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個大人,但骨子裏還是有些沖動甚至魯莽,就像是一只無頭蒼蠅似的亂撞。而現在,他白天老老實實地在診所裏幫忙,病人不多的時候,就跑到一邊捧著書看。

換做從前,遇上游行想要參加卻被天和捆在家裏的話,他現在一定已經氣得肺要冒煙了,可是現在他非但什麽都不說,對待家人反而更加體貼和溫順了。就像是一匹突然被馴服的野馬。

轉眼夏天就要結束了,我努力克制著自己對風的思念和我的懊惱,將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最後一個離開學堂。我不能阻止戰爭,可是在這個時代,一定還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還常常泡在藏書室裏。因為那裏的書有一大半都是從前風精心挑選捐給學堂的,每當讀到那些書的時候,我就好像離他很近很近。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裏,能真正理解他內心的人只有我;能真正明白我的人,也只有他。

“在想什麽呢?”我剛把資料收好放進抽屜裏,就看到天佑探了頭進來。

“咦,你怎麽來了?稀客稀客。可惜我要下班了。”

“今天怎麽這麽早,我還特意帶了吃的來。”他從背後拿出了個大紙袋,頓時傳出了一股烤鴨的香味。“這家烤鴨很有名的,皮香肉嫩,快來嘗嘗!”

“怎麽突然這麽好心?還是帶回家去吃吧!最近天和老是搞義診,家裏已經好久沒開葷了。蓮茜瘦的臉越發尖了。”

“帶回家去還有你的份嗎?蓮茜看著是瘦,其實可能吃了。這麽一只烤鴨,她一個人吃光絕對眼都不用眨!再說,帶回去皮兒就不脆了,來,快吃吧!”

我歪著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接過了他遞過的鴨腿。他趴在桌上撐著下巴呆呆地看著我吃,自己卻不動嘴。“有時候我在想,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嗯?”

“你的堅強,你的勇敢……完全不像是這個時代的女性。可是有時我又想,這樣子你不會累嗎?女人,還是要軟弱一些比較好吧。這樣就不會太累。雪飛,你總是想得太多,擔心得太多。我思來想去,還是因為你沒有嫁人的緣故。什麽都要靠自己,當然會累。”

“我覺得很充實,一點都不累啊。再說我一個外人,每天在安家蹭吃蹭住,要是再不努力工作,那不是和寄生蟲一樣了?”

“如果嫁給天和就不是寄生蟲了。”他冷不防說了一句,又補充道:“其實,這也是風先生的願望吧。他不會再回來了,雪飛。我想風先生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因為他知道你永遠也不肯認輸。”

“我不想吃了,我們還是回家吧。”我神情有些不悅。

他收起烤鴨,用袖子把我辦公桌上的油抹凈,才拉著我離開。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下臺階的時候我一個不小心扭了一下,怨道:“好黑啊,什麽都看不到!”

他扶著我看著天上的月亮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也不是啊,天亮了就什麽都能看到了,那時一定會很美!”

“瞧你,最近書看得多了,人也變得文藝起來了。”

“真的啊?”他像個受到表揚的小孩子似的,“剛才扭到了沒?我背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瘸著也能走回去。”

“真的嗎?你可不用跟我客氣哦!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手無縛雞之力。”

“知道知道!”

“說起來,你最近真的要好好休息休息。別再透支自己的身體了。尤其是你睡覺時候的那些小毛病,天和說了都是因為壓力太大導致的。”

“什麽小毛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多了去了!比如,說夢話啊什麽的。”

“說夢話?我說什麽了?”

“想知道嗎?”他揉了揉鼻子壞壞地看著我,“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呢!”說完,他一下子跑開老遠,朝我做了個鬼臉,“快回家吧!”

入秋後總是特別容易睡覺,天蒙蒙亮外面有一絲絲涼意,把自己蜷在被子裏享受著小小的溫暖的感覺,就是在這個時代每天最幸福的時刻。今天學堂休息,我把頭蒙在被子裏,耳朵裏聽著蓮茜忙前忙後打掃衛生的聲音,潛意識裏卻似乎還在睡著。迷糊中,似乎聽到天佑在說話:“雪飛,再見了。”我掙紮著想要張嘴向他道別,卻似乎陷入了夢魘中,迷糊中話好像說出了口,卻似乎對方又沒能聽到。

完全清醒過來已經快要中午了,我從床上爬起來,發現屋子已經被蓮茜大掃除整理的幹幹凈凈。洗漱完畢去到客廳,她早已經把飯菜都端好放在桌上了。

“雪飛姐,你終於醒啦!難得見你睡得這麽香,就沒叫你。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診所那邊叫哥哥們回來。”

回來的人只有天和跟蓮茜,卻不見天佑的身影。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便問:“天佑呢?”

蓮茜道:“我今天也睡遲了,一早起來就沒看見天佑哥。還以為他跟大哥去診所了,誰知卻不在那兒。”

天和洗了手坐下:“這小子,不知使什麽小性子偷懶跑上街玩去了。我們先吃飯吧,不用管他。”

“還是再等等吧!”我聯想到天佑昨天晚上的反常舉動,覺得有些擔心,但又覺得也許是自己多想了,便不敢對他們說。

“那咱們就再等等,我去幫天佑哥把房間打掃打掃。”蓮茜丟下碗筷拿起了掃把。我跟著他進了天佑的房間,被子疊的好好的,毛巾也掛得好好的,這不像是他的風格!我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突然間緊張起來,像瘋子似地打開他床頭間的抽屜。一層,兩層,三層……包括衣櫃也翻了個遍,沒有找到手槍!

“雪飛姐,你在幹什麽?”蓮茜擔心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額頭上瞬間冒出了點點虛汗,這個家夥,大白天帶著槍會去哪兒?還能幹出什麽傻事來?我百思不得其解。

天和似乎也察覺出了不妥,坐在客廳的桌前板著臉一動不動地握著拳頭。看見我們從房間裏出來了,趕緊擠出一絲笑臉道:“我們先吃飯吧,天佑肯定是又貪玩跑出去看什麽熱鬧去了。”

“天佑最近練習射擊的事情,你們知道麽?”我問。

“什麽?”蓮茜一臉不知情的樣子。

天和沒有說話,眉間的青筋一下子爆了起來,拳頭張開緊緊握著桌角,身體掩不住地顫抖。

“他說要保護我們不再受人欺負,白天忙診所的事情沒有時間,夜裏睡不著的時候,便會起來練練姿勢。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們知道……”

“這一次……等他回來了,要用繩子把他綁起來,像狗一樣的拴著,才能老實!”天和咬著牙又握起拳頭拍案而起。我從來沒見他這麽憤怒的樣子。

到了傍晚有人來敲門,大家都一擁而上跑去開門,來的人並不是天佑,而是不知誰家的小孩子。“這裏是安天和家,沒有錯!”他拿著個信封,又踏回去兩步看了看門牌。“有個哥哥給了我一串糖葫蘆,讓我到了晚上再把信給你們。說我只要拿著信來,就能再換一個糖葫蘆!”

天和趕緊伸手去拿信,那小孩卻把手縮了回去,“一手交糖葫蘆,一手交信!”

蓮茜見此急忙跑回屋拿了幾顆給病人喝藥時就的糖果放在小孩手上,這才換到了信。我拿過信來不敢打開,想要交給天和,天和卻擺了擺手,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寧願他沒有留信,那就證明他沒有走遠。”

“我可以看嗎?”

“你替我讀吧。我有點累了,回房休息休息。”天和支著身子扶墻回了屋子。“哥,我去給你煮點湯喝!”蓮茜見天和臉色不好,趕緊跟了過去扶著。

我忐忑地撕開信封展開信紙,天佑的聲音回蕩在耳邊:“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哥,蓮茜,雪飛,海的另一面,有我們所不為知的廣闊天地。我想在世界這個大海上乘風破浪,親眼去看一看,親身體會。要立國,必先立身。也許當我歸來之時,就能真正明白這個國家的癥結所在。也許,我能用更加成熟的方式來面對和解決問題。原諒我,傳宗接代的任務,就交給大哥了。天佑留。”

☆、人的價值(二)

“雪飛姐。”蓮茜走了過來,“天和哥睡著了。他……他哭了……在夢裏哭了,可是枕頭邊上卻也濕了一大塊。”

“蓮茜,你會想念天佑嗎?”

“他是我哥哥,我當然會想他。”她坐到我旁邊,“其實,他每天都會偷偷托人帶報紙回來,悄悄趁我們不註意的時候看報紙。看完後,就用火燒了,害怕我們又說他多管閑事,不識實務。有一次他燒報紙時被我看見了,不過他卻沒有發現我。我也沒有告訴天和哥。他沒來得及燒掉的報紙碎片被我撿到,我看見了俄國侵占東北的事情。想到那年洋鬼子們跑到家裏來的樣子,我似乎可以理解天佑哥的心情了。我跟天和哥在乎的只是這個小家,而天佑哥卻不同。他和雪飛姐一樣,心裏似乎系著更加廣闊的世界。那一天游行的時候,他被天和哥綁在家裏不準出去,我差一點點就要私下裏放了他。可是,我還是不敢,怕天和哥傷心。可是不管怎樣,天佑也是我的哥哥。雖然我們時常爭吵,他也不太喜歡我,我心裏總是希望,大家都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如果把他一輩子綁在家裏,他一定不會開心。”

我沒想到蓮茜會這麽成熟淡定地和我談論這件事情,她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多了。我吃驚地看著她,不知說什麽是好。

“幹嗎這樣看著我?”她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我只是隨便說說,也不知說得對不對。”

“你說得沒錯,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心裏好過多了。能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和理想堅定地付出行動的人,才能真正活出自己的價值。”

我想到了更能發揮自己價值的事情。開學後,我辭去了譯書局的工作,把診所旁邊我們住的房子客廳改造了一下,購置了一塊小黑板,印制了一些招生廣告貼在診所附近。我為附近上不起學的孩子們開了一間小小的學堂,學費可以是家裏種的毛豆土豆又或是雞蛋,如果是女孩子來上學,那麽什麽都不帶也可以。

日本的崛起和重視教育不無關系。這時的中國最需要的不是大學,而是基礎教育。中文由閑暇時的天和來教,我負責教授英文。有時,也會教他們一些簡單的日語。未來的這幾十年,我們和日本還會有很大的瓜葛。會一些日語,總會有些好處。

送孩子來這兒的大人們並不一定指望孩子們真的學到什麽,反正不用花現錢,白天把孩子丟在這兒也有人免費看著,不妨礙自己做事情。午飯由蓮茜主廚,食材就是孩子們每天零散帶過來的食物。為了不讓家裏收入減少太多,晚上的時間,我照舊托洪啟秀找一些譯書局譯不完的資料給我兼職著翻譯。

整天都忙忙碌碌的,天和也漸漸放寬了心,不再惱天佑離家出走的事情。我們的小學堂辦得有聲有色,零零散散地竟然招到了三十多個學生。地方不夠大,就把學生們分為幾個班輪流上。這個班上課時,另一個班在外面玩游戲。

“來,你們看,毽子是要這樣踢的!”正在上著課的我,聽到外面傳來了錢夫人的聲音,急忙跑了出去,果然是她!

她臉上永遠都是不緊不慢笑盈盈的表情,手裏拿著剛從空中落下的毽子,滿臉愛心地看著周圍的小朋友。

“錢夫人!”

“雪飛,好久不見——”她把毽子丟給小孩子,拎著裙子走了進來。“你還好嗎?”

“一切都好。”我點點頭。

“不好的時候,也可以說出來的,不用勉強。風先生走了,你連我那兒也不去了。要不是我找來,竟不知你辦起了這樣的事業。我還以為,你躲到哪裏去開飯店,和我搶生意了呢!要不然,怎麽沒臉來見我?”她笑著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錢夫人又說笑了!”

“傻丫頭!好事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都做絕了,我也得積積福。說吧,要我幫什麽忙?”

“其實,我只是想做一些自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我明明知道這根本無法改變局勢,只想圖個心安。所以,也不想把錢夫人拉下水。”

她無視我說的話,自個兒跑到廚房去,看到蓮茜正在廚房裏忙前忙後,心疼地說:“這麽小的地方,要忙三十多個孩子的飯菜,你要累死你這小妹麽?”

“我不累!”蓮茜急忙辯道。

錢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額頭,“這眼看著都要入冬了,還出這麽一身大汗!什麽也別說了,明天起,學生們的夥食我包了!”

我感動地說不出話來,她又四處打量著屋子道:“這地方也小了點兒,咱們可以花點錢擴建擴建。”

“謝謝你,錢夫人。”我眼眶有些濕潤,“每當我有困難的時候,錢夫人總是第一個跳出來幫忙。救安家兄妹也是,霍亂盛行時也是,現在也是……要是這個國家的人都像錢夫人這樣,我想我們就不會被別人欺負的這麽……”

“不要急,總有一天當黎明到來時,大家會睜開眼睛的!到那個時候……再說,我也並不是單單在幫你。我早前說過,這是一航的願望!”

她好像突然樂觀起來了似的,眼睛裏充滿了希望,比從前更加積極了。

臨走的時候,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天,問我:“雪飛,你相信我們也能有外國那樣的民權和民生嗎?”

“誒?”

“沒什麽,我只是,最近開始相信了而已。”她依舊笑盈盈的,“我似乎看見希望了。尤其是今天看到你這麽努力的在為下一代著想,我想,從他們這一代起,世界一定會有一番改頭換面般的變化!從今天起,你和我,還有一幫相信著改變的人們,都將會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同盟,只要大家團結起來,我們就一定不會再被人欺負!”

錢夫人的資助很快到位,我們將另外找了個更大的地方做學堂,學生們也越來越多。錢夫人甚至又請了幾個先生來輪流授課,這樣我們的負擔也輕了一些。論起先進的思想,她一點兒也不輸給我這個來自未來的人。甚至,她所起到的作用,要比我大得多。

“今天教大家唱一首簡單的英文歌吧,當我們的朋友或是家人過生日時,可以唱這首歌哦!”

“老師今天剛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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