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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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說完,就又被側屋裏吃堅果的聲音給打斷了。轉頭望去,原來是旁邊伺候著的小太監在給皇太後剝核桃。慈禧依舊是那麽清閑的半倚著,像是一只在太陽下享受著日光浴的懶散的貓。

光緒緊緊抓著衣角,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麽,又側身看了看裏屋,終於放棄般地回過了頭:“願兩國邦交,今後能更加友好。”

夏木風心一沈,伊藤博文也分外失望,黯然答道:“我天皇陛下也有此意。”

說完這句,屋子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光緒依舊抓著衣角,垂下頭來。頭戴的帽沿遮住了他的眼睛,在鼻子上映出了一抹暗影。許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朕——願——貴——爵……一路……一……路……平——安!”

“敬謝皇上厚恩。”伊藤起身,又向他深深鞠了個躬。

這一句,夏木風卻沒有如實翻譯,他見伊藤這是預備返程了,情急之下開口便道:“皇上——日本是變法在先,國強在後。清國也要多加借鑒,才能有自強之日,才能和日本聯合起來,共同抵禦西方列強啊!”

“夏木,你是在如實翻譯我說的話嗎!”伊藤察覺道了夏木風的異常,神情略有不悅,“走罷!”說完,轉身便欲離開。

“皇帝——”裏屋的女人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聽著似有氣無力,卻字字誅心。“不能讓日本友人空手而歸,吩咐禦廚房備好酒宴,好生招待。遠道而來,總得吃了飯再走吧。從前,我是怎麽教你待客之道的?”

光緒轉向裏屋答道:“兒臣謹遵皇額娘教導。”說完,又吩咐小太監將二人引至用餐處。兩人低頭不語跟著小太監走了,雖只有兩人用餐,卻依舊備了張大長桌。事已至此,連個陪同用餐的大臣也不見,真是諷刺。

沒過多久,傳菜的便來了,一邊送菜,一邊報著菜名兒:“龍飛鳳舞,風擺荷葉,蜻蜓點水,蒸羊羔,燒子雞……”足足有八十八道,分別用精致的小盤子分裝了呈上。二人愕然,小太監卻很不好意思地笑道:“因要省著銀子賠款給貴國,只得一切從簡了,招待不周,老佛爺深感抱歉。還請貴爵和通譯大人將就吃著……”

夏木風回憶起兒時在日本,明治天皇為了打仗每日只吃一餐的事情,再看看眼下清國皇宮內的奢靡無度,不由失了胃口。

伊藤倒是拿起筷子吃得開心,勸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就好像是一番好意被人無端潑了盆涼水似的。只是,這是他清國的選擇,與我們毫無關系。還有夏木,”伊藤若有所思的放下筷子,“聽說你是學建築的?”

“沒錯。”

“你中文說的不錯,可是剛才的最後一句話,卻沒有如實翻譯。也許你很有想法,也看得出你很有才能。但是你剛才無謂的善良和沖動,正說明你並不適合做一個政治家。立花多次向我推薦,想讓我提拔你,恐怕我做不到了。回國後,你還是往自己的本專業發展吧。也許那會更加適合你。”

“多謝伊藤先生教導。”夏木風感覺如釋重負。中植交待說只要做簡單的隨從翻譯就好,沒曾想背地裏卻又在搗鬼,差點兒把他推入日本政壇。要是今天自己沒有一時沖動說了不該說的話,也許他的人生就真要改變了。

“夏木先生,”屋外又來了個小太監,端了一小籃子東西來,將方才傳菜的太監支走,悄悄俯在夏木風耳邊說道:“這是皇上贈給貴爵和夏木先生的桂花糕,千叮萬囑說請夏木先生務必品嘗。裏面的餡子是特制的,獨一無二。”說完,便站到門外去了。

夏木風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美味,回到客棧便將糕點一掰兩半,想不到糕點卻內有乾坤。他從豆沙餡裏將字條抽出來展開,“今日得見大日本國貴爵,朕深感榮幸。只是造化弄人,朕不能想自己所想,不能說自己所願,不能做自己所求,夏木先生一語中的,一番勸告實乃刻骨銘心。若此番成功,願和伊藤貴爵及夏木先生相約再次相談變法之事。若然失敗,還望日本政府能接納我維新黨人士。誠願將來,能和大日本國永結邦交,共同抵制列強。愛新覺羅載湉尚”

夏木風不明白這字條的背後隱藏著什麽樣的用意。成功,失敗,是指的什麽?出於謹慎,他還是將字條給了伊藤。伊藤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麽,淡淡地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我會去提前知會日本公館的人。”

一直到幾天後,全京城動員開始搜捕維新黨時,夏木風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全城戒備,墻上貼滿了通告。傳言紫禁城內政變,結果雖不得而知,可是傻子也看得出來,單單是這份名單,結果就已經知曉了。光緒皇帝失敗了,不知他現下情況如何?他到底做了什麽?難道是紫禁城內發生了政變?

夏木風急忙跟隨伊藤博文來到日本公館,只見梁啟超滿頭大汗,正在懇請日本政府接收。聽說康有為早就先跑了,譚嗣同淡然地站在他旁邊,“梁兄,你快走罷!”

“嗣同,你得跟我一起走!”

“其他幾人還不知下落如何,我要留下來看看情況。”譚嗣同撇開梁啟超,直直地站著。

“嗣同,顧不得這許多了,咱們得活著,活一個是一個,活著繼續咱們的事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梁啟超著急了,拉著他的手臂想拽著他一起走。

“梁兄,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召後起。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梁兄,”說著,他拿出一疊用布包好的東西交到梁啟超手上,“這是我的家書和文稿,請梁兄帶到日本流傳下去!”

夏木風急了,“譚先生,日本政府會給幾位保護,還是聽梁先生的話,先走吧!”

“夏木先生,”譚嗣同坦然笑道,“譚某一向敬重日本這場成功的維新變法,可是就連日本變法的成功,也是踩著眾人的鮮血而成的。並不是只有你日本才有這樣的有志之士,我大清也有!總有一天,會因為我的犧牲,中國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醒來!多謝夏木先生好心,梁兄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將梁啟超推倒在地,慷慨地走出門去。

看到其他六人被捕斬於菜市場的消息時,夏木風已經回到日本了。這場政變,在日本也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去東京找到一航談論起此事來,他看著報紙上的新聞痛哭流涕。看著譚嗣同臨刑前留下的詩句:“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再看到日本的記者描述他死前在菜市場大喊:“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報上的斬立決照片那麽栩栩如生,想到和他的一面之緣,和光緒的一面之緣,和慈禧的一面之緣,終於體會到了中植對他說的話,他說當你真正了解清國的時候,才會全心全意的臣服於日本的上下一心。

清國從不缺乏和日本一樣的有志之士,只是上層建築已經腐壞,沒有給這些志士一個好的平臺去施展才華,還沒來得及報效國家,就犧牲在內鬥政變中了。

錢一航悶悶不樂,似乎只恨自己沒能和他人一同流血以喚醒國人,夏木風見此,便從懷裏掏出了從清國帶來的照片遞了給他。錢一航接過照片,只見照片中的女人穿著旗裝,拿著手帕坐在凳子上,微微側過身子,笑起來時嘴邊兩個小梨窩清晰可見。

“這是……”他驚訝地嘴巴都合不攏了。

“一航,我知道你志向遠大。可是年紀也不小了,這都三十好幾了,家鄉有一個女人已經快要等不及了。我已經替你買好了船票,我看你這終身大事定不下來,事業上也難有成就。”

“你這小子,怎麽這麽喜歡多管閑事?!”一航傻笑。

“清國不知還會發生怎樣的變動,最好是能和她成親,想辦法接來日本吧。維新黨已經徹底失敗了,列強們都看著呢,現在的他們,就像是連牙間都滴著血張牙舞爪的野獸一般,等著分食清國了。俗話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這一趟回去,只看到皇宮的奢華和百姓的無助,指望維新,恐怕也是沒救的了。”

錢一航握著照片,似乎想到了什麽,默默低下頭去。

半年後,夏木風收到了一航從清國寄來的信件,信裏附著一張結婚照片,樂娉婷端坐在凳子上,紅蓋頭掀起了一半,一航站在她身邊,低頭微笑與她深情對望。在信裏,一航說自己決心留在清國不再回日本了,要陪著夫人,陪著國家共存亡。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至少,要盡自己的努力,去爭取最後的一絲救國的希望。

信紙的反面是截然不同的字體,那是錢夫人的筆跡:“多謝風先生牽線,將來若是風先生有了意中人,娉婷也必將為風先生搭橋,在所不辭。”

☆、中山樵:天該亮了

深夜,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敲開了夏木家的大門。來的是個留著短發穿著西裝的男人,他留著一撇胡須,用帽子遮著半張臉。開門便道:“是錢一航薦了我來的。”二話不說,將鞋子脫了甩在地上登上了玄關。雖然他說著日語,卻有明顯的中文口音。

“都有些什麽貨?”那男人開口便問。

“這是做什麽?”夏木一家吃了一驚,“請問您是……”

“不用問我是誰,我想要馬克泌5挺,手槍200支,步槍500支,子彈5000發,越多越好。現貨,你們有嗎?”

“你要做什麽用?”夏木弘之問。

“革命!”那人毫不避諱。

“革誰的命?”夏木風追問。

“這你不用管,你只管放心將軍火賣給我。我要的那些,要多少錢?”

“要運去哪兒?”弘之又問。

“廣東惠州。”

“你要在清國打仗?”

“不是打仗,是革命!報個價吧?我想,你們日本友人一定會支持我的!”

夏木弘之拿了算盤隨意撥弄了兩下,“十萬日元,運費三萬。共十三萬。都是好東西,別處弄不到,軍方來的。”

“太貴了!十萬元到岸價!”那人還價道。

弘之收起算盤,“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想賣。我這兒子很喜歡清國,想必知道清國內有戰亂也不會開心。不送了。”

那人依舊不走,雙手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我並不是要在清國打,我是在為了未來的中國而打!”

夏木風聽了這話,來了興趣:“此話怎講?”

“現在的清國,人人有病。愚昧之病。被奴役者卻以為自由著,從不知平等為何物。奴才不知自己是奴才!改良派妄想依賴朝廷來維新,戊戌六君子卻落得於菜市場被斬首的下場。驅除韃虜,恢覆中華,起共和而終帝制,只有這樣,才能和日本一樣成為先進國家,共同振興亞洲!”

他說得慷慨激昂,勝券在握。若是換做從前的夏木風,聽父親談生意時恐怕早就回屋睡了。但今天,不知為什麽,他被眼前的人所吸引。聽他說完,拍案而起道:“好!可你當真有把握成功嗎?”

“你若不賣武器給我又怎麽會知道結果?”

弘之和幸子被風的表現嚇了一跳,卻不知此次清國之行早已讓兒子大失所望,他有此反應,絕對是因為和眼前這人所說的產生了共鳴。

“爸爸,”夏木風拉起弘之進了裏屋,“十萬到岸價,能做嗎?一航薦來的人,總不會出錯。”

“能做是能做,只是少賺一些。”

“如今列強對清國虎視眈眈,隨時都要打仗的樣子。爸爸的生意只會更好,不會壞的!”

“可是……”從前看到自己談生意將軍火賣給國外時,兒子雖未直說,心裏總是郁郁不樂的,想是擔心自己的故鄉受難。弘之猶豫了,剛才那句話,怎麽像是在支持自己將軍火賣給別人去打清國?

“爸爸年紀大了,也能教我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以後有洋人來談生意時,我也可代爸爸出面。賣軍火給洋人去打清國,沒什麽不可以的。爸爸不用擔心我的感受而縮手縮腳。外面那人說得很有道理,反正咱們只要不虧本就將東西賣給他,成功與失敗,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二人商討了一番,回到了客廳。夏木風直視著那人的眼睛,只見他眼神剛毅,流露出的信念再次感染了自己。“在成交之前,你得先告訴我你的名字。不然,我這軍火賣了出去,連收貨人是誰也不知道。”

那人擡頭微微一笑,“我叫中山樵,說起來,這還是你們日本人為我取的名字。”

“那麽,一言為定,成——交!”夏木風伸出手來,那人微笑著和他握了握手道:“多謝!一航介紹的人,果然不會錯。”

“你果然也是一航的朋友,他現下在北京可好?”

中山樵嘆了口氣,“出師未捷身先死,算起來,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夏木風覺得心口一顫,頭腦轟的一聲來不及反應。只是往年裏和一航一同學習探討中國文化時的情景一一浮現在了腦海中,還有他拿著明信片扭扭捏捏不敢寄出的窘態,都已經成為了過往。他還這麽年輕!那時候,他一手捏著船票,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要留在中國,為中國奉獻畢生所學!

“他跟著我奔跑於革命事業的時候,不幸感染了霍亂。可悲的清政府,非但不支援疫情治療,還……一航在臨死的時候,抓著我的手,告訴我如果有軍火方面的需求,一定要來日本找你。他說你一定會幫忙,最後都瘦成那副樣子,還……還怕出錯,親手顫抖著將你的地址寫下來給我,又確認了好幾遍才……”說著,中山樵也不住哽咽起來。

夏木風緊閉了雙眼,問道:“他可有什麽遺言?”

“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去了。他的夫人一手將後事料理好,囑咐我說如果有天我真的見到你,要代一航和她說一聲謝謝。她說,她很幸福。”

她真的很幸福嗎?若是沒有那張船票和照片,一航或許還在日本,也許就不會感染霍亂了。夏木風和弘之要了些錢,交給了那位中山樵,囑咐他回清國的時候帶去給錢夫人,做些小本生意謀生。中山樵卻告訴他,錢夫人早已有了打算,說是要開一間專門為洋人服務的飯店,代替一航多多和洋人接觸,和洋人們打好關系,要了解洋人們的思維方式,說不定能從中學習到很多。現下,剛好因為資金問題卡在了節骨眼上。

“這錢夫人,也真是位女中豪傑呀!”中山礁讚道。要辦的事情都辦完了,拉開玄關的大門,薄薄的雲層掩不住初生太陽的光芒,被陽光鑲了一層薄薄的金邊,映在蔚藍的天空上顯得格外美麗。

中山樵伸展了四肢,擡頭瞇著眼睛望向天空,若有所思道:“天黑得太久,是該亮了!”

日本的報紙上常常刊登光緒因病而退出朝政隱居瀛臺養病的事情,離政變失敗已經很久了,怎麽說病就病?上一次看到他時,雖然身體羸弱,但不至於到一病不起的地步。這一切,恐怕只是慈禧的借口罷了。

回想起見到光緒皇帝的樣子,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殷切地望著伊藤和自己這兩個外來的和尚,他是那麽渴望能聽到不同的聲音,他的眼睛和笑容裏似乎蘊藏著無限的可能,那就是整個世界。他的問話和他內心所包含的希望的種子都被簾子背後那個女人生生地掐斷了。在那之前,他安靜的坐在那裏,又是在考慮著什麽呢?是如何去把握眼前的機會,讓這個國家超越從前,駕馭著它走向進步,又或是滅亡?

雖然他也許只是慈禧手中的一只玩偶,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此刻他的心中所想,應該和這個中山樵並無兩樣!那一張求救的字條就是他拼盡最後一絲希望奮力一搏的證明!皇帝失敗了,卻有更多的人漸漸清醒過來,他們代替著那個被囚禁在瀛臺的皇帝,奮勇向前探索著,想要尋找一條真正的出路!

“聽說你低價賣了軍火給中山樵?”中植不知從哪兒打聽到了消息。“這趟從清國回來,你似乎變了。從前你不是最反戰的嗎?害怕打仗人民受苦,這也可憐,那也可憐,讓你踩只螞蟻都覺得辛酸。現在呢?你終於明白我說的道理了?”

“中植,那個國家的人民,也不全是像你說的那樣蠢笨。只是有些人醒了,有些人卻還睡著。而政府的人為了眼前的一點小利,犧牲了整個國家的發展。有這樣的統治者,清國永遠不配做日本的對手。他們輸了一次,還會輸兩次三次。我覺得,他們需要再打幾場敗仗。如果到這個份兒上他們不知悔改,那麽這個國家也許,就真的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麽,我們終於達成了一致。風,這一趟你去清國回來,眼睛裏多了一分身為日本人的驕傲呢。”中植笑道,“近期會有更多的國家需要軍火,你小子可以多賺一筆了。”

“明白。”夏木風面無表情的答應了,嚇了中植一跳。中植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頭,“你該不會發燒了吧?”夏木風一把將他撣開,“清醒著呢。”

譚嗣同死前說過,就連日本變法的成功,也是踩著眾人的鮮血而成的。那些已經醒來的人,那些拼命想要睜開眼睛的人,他們身上所包含的無限可能都被現在的朝廷所阻斷了。若真想改變的話,也許只有讓戰爭來得更猛烈一些,才能將這只沈睡中的獅子鞭醒!

“在想什麽呢?”幸子跪坐在地上手拿抹布一絲不茍地擦洗著地板,看著走神的兒子問道。

夏木風看著幸子鬢角間隱隱透出的幾根白絲,覺得時光荏苒,父母已經不覆壯年。父親弘之早就萌生出退休的想法,只是有時候,退不退出江湖,並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看著年邁的他早就沒了當年那股淩厲的眼神,卻依然奔走在軍火交易中疲憊不堪,還要顧忌著兒子的心情偷偷摸摸地去做生意。夏木風總算做了決定。

“媽媽,從明天起,我替爸爸去吧。”

“什麽?”

“明天不是要去跟英國人談生意嗎?聽說他們需要大批軍火。爸爸最近關節炎犯了,還是在家裏休息休息。而且,我最近也在學習這些軍火的名稱和作用,其實整天跟中植在一起耳濡目染的,稍稍一看也就明了了。”

打仗吧,如果能打醒清國的話。流血吧,如果流血能喚醒更多的人。至少能打仗,還能證明這個國家是活著的。

天該亮了。

☆、聯軍

將中山樵定購的軍火發至廣州後,夏木風借故又去了北京。沿途看到一些被損毀的房子,從裝飾上來看都是洋人們住的地方。被燒毀最嚴重的便是教堂,路上問了人才知道是義和團的人幹的。最近他們已經發展到了不光砍殺洋人,連和洋人打交道的中國人也因此而受害。

夏木風趕緊拿著地址找到了錢夫人所辦的飯店,果然玻璃窗戶都已經被砸了個粉碎,門前癱坐著哭泣的人不是她又有誰?

飯店裏的物品時不時的從窗口和大門裏飛出來,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無奇不有。碎裂的聲音如蜂鳴般不絕於耳。走近時,錢夫人的眼淚已經哭幹了,兩眼空洞地看著自己的心血付之東流。“這裏太危險了,快走吧!”夏木風拉著她的手臂,她卻依然死死地跪在地上。

“能逃的都逃光了,你以為我不想逃嗎?”她低下頭去。

夏木風這才註意到她手上插滿了玻璃渣子,腳上的一雙白色的鞋子已經被染紅。顯然是剛才發生了掙紮被推倒在門口的碎玻璃上了,好在保住了一條小命,比起別人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夏木風背起她叫了輛膠皮車急忙找了間西醫診所為她醫治。治病的大夫是個叫懷特的美國人,他拿著放大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插在她皮膚上的大小不一的玻璃渣,手持鑷子輕輕地將它們一塊一塊取出放在邊上的盤子裏。

“哎,中國人怎麽突然間變得像瘋子一樣了呢?”懷特搖頭嘆道。“從前那些善良樸實的中國人都上哪兒去了?”

“大概是被洋人逼急了吧。”錢夫人話才出口,看著眼前這個為她醫治的醫生,又覺得說錯了話,補充道:“我並不是說像懷特醫生這樣的人……也不是說你們普通的老百姓,只是……”

懷特醫生笑道:“我明白的。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受苦的總是百姓。”

正聊著,又來了兩個金發碧眼的洋人前來求醫。他們穿著軍裝,用手捂著被砍傷仍在流血的手臂罵道:“這幫中國瘋子!總有一天我要血洗這裏為兄弟們報仇!懷特!這個關頭你怎麽還在為中國人看病?”二人警覺了起來,伸手去摸腰間的手槍。

夏木風忙道:“我們不是中國人,我們是日本人。”說完,向錢夫人眨了眨眼。錢夫人將計隨口說了幾句洋人們聽不懂的日語,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兩個洋人。

“這些中國瘋子,連和他們一樣黑頭發黃皮膚的人也不放過了。”那洋人撇嘴一笑放下了槍,“懷特,快先幫我們止血再說!”

另一個人咬著牙道:“他們也猖狂不了多久了。”說完,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夏木風,“你說是不是?這位日本來的兄弟?”

“抱歉,我只是個生意人,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

“生意人?聽說這次你們的派兵最多呢。”他笑道,“到時候,要好好為你這位女朋友報仇啊。他們傷我一根毛,我要殺他十條命!沒錯,過不了幾天了,大家就要到了!”

夏木風想到最近列強頻繁運輸軍火,加上立花家的兩個兄弟都在外奔波沒在家裏,料想差不多是時候了。突然間他開始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自以為是為了促進中國的警醒和改革而支持戰爭,卻忽略了戰爭中最受苦難的一群人卻是普通百姓們。日軍攻戰旅順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屠城,這一次幾國聯手,只會比那時候更為激烈。

留錢夫人在診所,他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街上的小商販還是像平常一樣叫賣著,他們絲毫不擔心明天。走到一個六旬老頭開的面攤子前坐下,叫了一碗陽春面。老頭歡快地搟著面,“客官,你選我這兒真是選對了。我這可是家傳了幾十年的老鹵,味兒足著哪!”

夏木風看著熱滕滕的面條,將錢放在桌上,冷不丁說了一句:“要打仗了,快逃吧。通知家人朋友,能逃多遠是多遠。”

老頭聽了卻付之一笑,若無其是地道,“打就打唄!又不是沒打過,幾十年前和英國打,十幾年前跟法國打,輸就輸了也沒怎麽地。甲午年和日本打,不也輸了?可咱不還是好好的,一根兒毛也沒掉不是?我說啊,小兄弟也不用操那份閑心。咱該幹啥還幹啥,是也不是?”

“可萬一……萬一這裏被洋人占領了怎麽辦?你不怕人在屋檐下……”

“哼,在誰的屋檐下不是一樣過日子?自打元太祖以來,咱可就沒贏過。這又怎麽地了?沒過一百年他就乖乖滾回去了。這大清也是一樣,氣數盡就盡了唄。改朝換代,誰怕誰呀?就是換了個觀世音菩薩來管,我還不是照樣在路邊擺面攤子?”

這個國家的人還沒有來得及意識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有多麽可怕,真正的黑夜卻已經在來臨的路上了。

“快走吧!”錢夫人的傷口已經包紮完畢正躺在病床上休息,夏木風回到診所站在病床邊上捏著拳頭道:“快走吧,離開北京,走得越遠越好。”

清政府縱容義和團不分青紅皂白肆意砍殺外國人的行為,已經為列強提供了最好的正義凜然的借口。他們什麽都不缺了,一切都已經就緒。連開戰的理由,清政府也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一個光明正大,道貌岸然的理由。

“你瞧,他手上就只拿了個爛錘子。”中植俯身看著一具被子彈打的面目全非的屍體,伸手將他瞪著的雙眼閉上。放眼四周,京城遍地都是殘兵敗將們的屍體。士兵們手握刀劍,有的甚至握著生了銹的鐮刀鋤頭,更有甚者赤手空拳就上了戰場。“這些人根本就沒有經過正規的軍事訓練,這樣的素質也敢向聯軍宣戰,純屬找死。”

“清政府把這些士兵送到戰場上時,就沒有給他們生還的機會。”夏木風嘆道。

中植說的沒錯。以此時清國的軍事實力來看,根本就沒有戰勝的可能。清政府卻義無反顧的宣戰,聯軍進城後眼看要殺進皇宮時,他們又留下了全城的百姓等死,慈禧早就帶著光緒不知逃到哪兒去了。留下一個偌大的皇宮,被八國聯軍翻了個底兒朝天。

“如果我日本遇到這樣的災難,天皇陛下是萬萬不會丟下百姓於不顧自己逃亡的。”中植滿臉自豪,“支那人就像一盤散沙,果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而緊緊團結在一起的,都像這些義和團的人一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除了白白送命之外,對國家一點兒用也沒有。”

“呯!呯!呯!”連著三聲槍響,從屋子裏拋出一具五六十歲的男屍來。跟著走出屋子的是英國少將丹尼爾,“又鏟除了一個義和拳民!這幫畜生真是該死!立花,你們還有什麽發現嗎?”

“我們這裏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中植還沒說話,夏木風便搶著回答。

“少將——”丹尼爾的部下們不知從哪兒又弄來了一老一少,老頭看著有七十多歲,小男孩才三四歲的樣子。“這兩個人在附近走來走去的,也很可疑。”

“嗯。”丹尼爾點點頭,淡定地從腰間掏出手槍,瞄準了老頭的眉心。

“你們殺我沒有關系,可是這個孩子,你們確定他也是義和拳黨嗎?沒錯,我們是在屍體附近走來走去,可我們找的不是同謀,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父母!這孩子的父母也和這遍地的屍體一樣,都是拜你們這些洋人所賜!”老頭越說越激動,捶胸頓足老淚縱橫,“你們還是人嗎?這裏已經什麽都沒有啦,糧食,牛羊,雞犬,都被你們搶走了!你們就不怕這孩子以後長大找你們報仇嗎?!”

丹尼爾轉頭看著他的通譯,那是個下巴長著一個大黑痣的中國人,他捏著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呆呆地看著丹尼爾。

“你看著我幹什麽,這老頭說了什麽?翻譯給我聽聽。”

“少將,這老頭兒他說……”那通譯憋了半天,眼珠一轉終於有了主意:“他說謝謝聯軍的洗禮,能死在聯軍的手下是他的榮幸,來世他也要做大英帝國的子民。”

夏木風拳頭一緊,被中植拉住,只得站在原地沈默。小孩子早就被嚇得哇哇大哭,被老頭藏在身後。中植趁著說話的工夫,將孩子拉了過來抱到懷裏說道:“丹尼爾少將,你真覺得這個孩子也是義和拳的人嗎?他連路都走不穩呢!”

丹尼爾這才將手槍收了起來,轉身向那通譯道:“他剛才嘰哩咕嚕說了這麽多,怎麽翻譯過來只有一句?”

“少將,他這是在用清國最高的禮節迎接聯軍的到來,迎接少將的洗禮呢。”

“哦?那就圓了他的心願吧!”丹尼爾仰頭大笑了幾聲,又拿出手槍將老頭一槍擊斃,擡頭挺胸踩著地上的碎瓦,率領他的部隊轉頭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轉頭對抱著孩子的中植說道:“立花,這一條曾經雞飛狗跳鋪滿碎瓦片的道路,真可謂是咱們的征服之路啊。”

☆、得了花柳病的女人

夏木風原以為打仗只是國家間軍事力量的較量。他登上過吉野號,他體會過戰爭中的炮火橫飛。他不是沒看過軍人的屍體。可是像這樣滿城的死屍和被摧毀的房屋建築,卻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戰爭就像是一場無處不過的龍卷風,不只是軍人士兵,每一個人,每一個無辜的人甚至牲畜都無法避免地會受到牽連。

他曾經以為打仗就能讓清國清醒過來,所以積極奔走在戰前的軍火供應事業上。隨著伊藤訪華的那一次,他就斷定了這個國家的癥結所在。沒曾想慈禧有膽宣戰沒膽應戰,死到臨頭時丟下這個國家和子民獨自逃了。所有他經手的軍火,沒能打到這幫統治者的身上,卻都落在了這些拼命應戰手無寸鐵的士兵們的血肉之軀和無辜百姓身上。夏木風的願望落空了,簡直是弄巧成拙。

他們把這裏變成了一座死城。戰爭一旦開始,後面的事情就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了。正如中植所說,讓他們在此時停手,就等於是從狼的嘴裏奪肉一樣無理。他們把皇宮翻了個底朝天,把整個城裏值錢的不值錢的東西都一搶而空,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一直到《辛醜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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