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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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驗過的。可是我想不起來,我把抽血的針管放在眼前晃了晃想要搜尋一絲線索。

“好了,”醫生把針管從我手臂上抽出來在針孔上按了個藥棉,又交待道:“按緊點兒。”

抽完血後,醫生將我被封裝在小玻璃瓶的血樣放在血樣分析儀裏開始檢測。沒過一會兒便道,“好了,這是化驗單你拿一下。”我從窗口接過化驗單,從一堆看不懂的化學元素比例中找到了一個大大的“O”字。

想起來了,我是O型血!謝天謝地!天無絕人之路還好我是個萬能輸血者。我舒了一口氣把針管還給懷特醫生,“抽我的血吧!”

二人面面相覷了一陣便齊聲反對,“你一個小女子能有多少血,再看看你的氣色都差成什麽樣了,捐了血只怕就算他活了你也得死了。而且你們男女有別,血液肯定不能相容!”風又把手往懷特醫生那裏伸了伸,叫道:“抽我的!”

我把他的手放回去將針管遞給懷特醫生,“抽我的血,一定能救活天和,而且我保證不會發生排異反應。如果出了什麽問題,我一力承擔和你們都沒有關系。”

風看著我堅定的眼神便放下雙手,轉身叫道:“老張!老張!”

“風先生有何吩咐?”管家彎著腰走了進來。

“去買些上好的阿膠來,另外今天晚上多做些豬血湯!”

聽了吩咐管家便轉身去辦。

“謝謝。”看著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嚴肅的臉,我早已將他剛才頑皮的淘氣模樣忘得一幹二凈。

“今天是你先無條件選擇相信了我,那麽現在,我也無條件的選擇相信你說的話。再說你們是兄妹,血液總是要相近一些。”

他看我們都姓安,估計以為我跟天和也是親生兄妹。這樣更好,不用跟他費心解釋血型的問題了。懷特醫生在我的手臂上用藥棉消了毒,我盯著針管隨時做好抽血的準備。誰知風突然用手扶著我的臉轉過去和他面對面,我不明白他想幹什麽,他卻一手扶著我的臉不讓我轉過去看針頭,一手又拿回去把自己的鼻子按成豬鼻子的模樣,我不禁笑出聲來突然感覺手臂像被蟲子咬了一口。

我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他怕我看著針頭紮進皮膚會覺得害怕。他還以為我和這個時代的人一樣很少接觸到這些,卻不知道我早已經習慣了。在未來,註射抗生素早就是非常普遍的事了。一點小病痛就安排輸液治療,我怎麽可能會害怕!

“我沒有問題的,根本一點都不害怕。”為了證明自己,我還特意盯著輸血管若無其事的觀察起來,看著自己的血液正通過針頭一點點的順著輸液管往上爬。

看到我這副固執模樣他收起笑臉沈默了一會兒,又叫道:“老張,老張!”

沒有人應答,他又提高了嗓門叫了起來:“老張!快幫我把那張最軟的沙發擡過來!”

“你剛才才差了老張去買豬血,怎麽忘性這麽大?”我不禁覺得好笑。

他面露一絲尷尬二話不說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吃力地把沙發推到我的旁邊,原本光亮的地板上被沙發腳磨出了一道道劃痕。

“你這是幹什麽,地板都刮壞了,多可惜!”我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想要移動家具擺設。

他走到我身邊輕輕擡起輸液管一手扶我起來讓我坐到沙發上,又把我原先坐的椅子踢到一邊去。“別逞強了,有誰會一直盯著自己的血看,怪瘆人的。”

“這就瘆人了?”我又把頭轉向輸液管,腦海裏不禁又湧現出今天殺人的情景。屍體就在我的腳下,他的鮮血就從後用腦勺裏湧出來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源源不斷地在我腳下蔓延開來,要是他見到這樣的場景,不知道還會不會覺得現在這一點點血“瘆人”。

他又伸手強行將我的臉扭轉回來,掏出一只懷表在我眼睛前面晃了幾下,“聽說這樣能有催眠功效,我倒要試上一試。”

“傻瓜!”我笑著罵了一句一手將懷表撣開,這才覺得手上無力乏得閉上了眼睛。

迷糊中,我覺得自己又再次身處於那片油菜花海之中,幾只蝴蝶歡快的舞動著翅膀。跟著蝴蝶向前跑,陣陣微風吹來拂在我的臉上,前方漸漸出現了一個人若隱若現的人影,遠遠地他看著我說:“你終於來了。”

“你是誰?”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金色的陽光鋪展開來打在他的臉上,逆光讓我看不清他的樣貌。

☆、現在,來見你(二)

睜開眼睛時,房間裏只剩我跟天和兩個人。外面漆黑一片,屋裏只點了根小蠟燭閃著一絲微弱的光。

天和正睜著眼睛看著躺在沙發上的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激動地爬起來跑到床邊緊握他的手,“謝天謝地還好你平安無事!”我才夢到遠遠的看到了天佑和蓮茜但是卻不敢上前相認,怕他們責怪我讓天和受傷心裏愧疚的要命。一睜眼發現他臉上的氣色果然比下午的時候好多了,這才放下心來。

“嗯。”他微微動了動嘴大概是想要笑,誰知因為嘴唇幹裂輕輕一動便破了皮出了點血,出於本能收起笑容,他拼盡全力發音還有些含糊地說:“九……九百九十八,我數到……九百九十八。”

“那當然,我保證過的在你數到一千之前一定會結束的!”我破涕為笑,他的眼睛環顧了一周又回到我的臉上,“不要哭,我的手臂擡不起來,不能幫你擦眼淚……”

“我沒哭,這是燭光打在臉上映出的光,你看走眼了。”

“是嗎……”

“你不問這裏是哪裏嗎?”

“本來想問,可是有你在這裏我覺得很安心便覺得沒有多問的必要了。不管遇到什麽樣的情況,你總能有辦法的……”

他才剛蘇醒還很虛弱,我把蠟燭往邊上挪了挪又替他蓋好被子。試著摸了摸他的脈搏,比下午的時候有力多了。“快別說話了,明天起來再慢慢說。”

“不……”他伸出左手握住我的手腕,“自從體會過死亡邊緣的感覺,我才知道有話得及時說出來才行,否則萬一有一天……雪飛……我……”

“原來你叫安雪飛?好名字。”風先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門口,手上還端了一碗什麽。看到他我急忙掙開又把天和的手放進被子裏滿臉尷尬。

“你大哥醒了?”他問。

“嗯。”

“我聽到屋裏有動靜,就把阿膠端了進來你吃點吧。”

“謝謝。”我想走過去接過碗來卻發現眼前一片空白走起路來像飄一樣,小腹下墜疼得受不了。好容易踉蹌地像踩著棉花一樣走了過去,明明看著他遞過碗的方向接過去卻還是沒能接住,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說了讓你別捐血,偏偏要逞能。我再去重盛一碗來,隔壁另外一間客房收拾好了,你晚上就睡那兒吧。”他攙著我繞過地上灑了的阿膠來到隔壁坐下,不一會兒果真又端來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還有多的嗎?”我問。

“怎麽,你還要摔一次?”

我搖搖頭,他才明白我的意思撇過頭道:“阿膠是給女人吃的東西,豬血湯倒有不少明天再讓你大哥起來吃吧。”

看他家裏這麽有錢居然還有這麽小氣的一面,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我說誰說阿膠只有女人能吃?車裏還有一錠元寶我口袋裏還有個金鐲子大不了全換了錢給你。

他搖搖頭說自己不需要錢,又道:“我想好自己要什麽了,我要你答應我三件事。”

“三件事?”我想起金庸小說中趙敏當日便是以約定好的三個要求為名將張無忌從大婚當日搶走,不禁覺得好笑,“萬一你叫我替你殺人防火擋子彈,我也得去嗎?”

“自然不會讓你做這麽危險的事,你放心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他沖我眨了眨眼壞壞地笑了笑。

我不再反感他時不是露出來的小性子,雖然認識他只有短短的一天,但是這一天當中發生了這麽多事要不是他我現在還不知身在哪裏,想必這樣的人也不會有什麽過份要求。我學著張無忌答應趙敏時的話又說了一遍,大意是三件事可以,但是不能有背人倫,不可以是傷天害理的事情……末了又加上一句張無忌當日失算的,“不能用來阻止我成親!”

說完他不住哈哈笑得彎下了腰,再擡起頭時眼淚都要冒出來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一手捂著嘴巴憋出了一句,“成交。”

聊了一會兒,他便起身要回房休息去了。看著他走到門口,我叫住了他,“風先生——”

“怎麽了?”他回過頭來一臉納悶的樣子。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全名,你姓什麽?”

“你也沒告訴我你的全名,不是嗎?”

“可是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

“那是我不小心聽到的,我偏不告訴你我姓什麽,也讓你嘗嘗猜人名的滋味!”他沖我擺出一絲得意的表情像是小孩子在慪氣一樣,末了又交待道:“已經是半夜了,早點兒休息吧。我想你明天一定還有事情想要我幫忙的。”

我捂著肚子躺在床上,這張床很大軟得整個人躺在上面就像陷進去一樣,我整個人懶洋洋的就像一攤爛泥把自己埋在輕柔卻溫暖的被子裏,這麽舒適的環境我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覺。天和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完全恢覆,總不能在風先生家久住,再說還得去找到天佑跟蓮茜,他們回家去找不到我們該急死了。對了,我還得回家去,還有一具屍體沒來得及處理,安伯父還躺在樓梯的隔層上沒能得以安葬。家裏墻上地上沾的血跡用抹布洗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處理掉……

可是,我還能回家嗎?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洋人會不會派人駐守在那裏守株待兔?明天要怎麽辦才好,我要向哪裏尋找幫助?總不能指望躺在床上養病的天和來替我出主意。更何況他才剛剛經歷過喪父之痛!

老天爺,你這麽辛苦把我派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呢?在未來我雖然辛苦了些,所遇到的困難不過是生活學習考試至多不過是找工作,來到這裏卻不得不挑起如此的重負,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挑起它來要是有個人能幫我分擔分擔就好了,可是我還能指望誰呢?

四周不知何時漫起了濃霧,身下的床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泥土帶著我漸漸下沈,我想要掙紮著爬上來卻被腳底的泥潭困住越是掙紮卻越是往下沈。

“拉著我!”從迷霧中探出一只手來緊緊拉住我讓我頓時覺得身體輕巧多了。

“謝謝!”

“沒關系,我一直在這裏等你。”一陣風吹來迷霧漸漸散去,風先生牢牢拉著我的手沖我微微笑著。

他的臉型略長,下頜處微微有些方,不過眼睛和鼻子的輪廓要比一般人深刻因此並不顯得臉平而大,不像是長相粗糙的滿人,也不像是平淡如水的漢人,好像祖上有混血基因似的卻又不像洋人長得那麽誇張,一切都恰到好處。

這一整天,我都沒敢和他正眼相視過,在夢裏,才敢這樣放任自己仔細地打量他。

☆、現在,來見你(三)

天還沒亮我就從床上爬起來。我得想辦法先回家一趟,不管那裏有沒有洋人把手。說不定洋人被殺的事情還沒傳開他們還沒來得及部署,要是我能早點回家把東西收拾幹凈也許能躲過一劫。畢竟清政府已經和洋人達成了協議,地也割了款也賠了,斷不該在中國的國土上再做這樣的事情。說不定只是洋人那裏幾個不懂事的小兵私下裏的活動根本沒通知上級也不一定。

我仍舊抱著這樣的僥幸想法。

“安小姐,你不能出去。”老張早就在客廳裏候著了,就等我出門時好攔著。他遞過一個冒著熱氣的杯子,我低頭一看聞到一股奶香味,“是牛奶嗎?”

“沒錯,是風先生讓我準備的。他讓你早上起來先把牛奶喝了,還交待說千萬不能讓你出門。他說有的事情不能太操之過急,不然沒辦法收拾!”

他怎麽會明白我此刻的心情,我恨不得立馬飛回去哪怕將房子燒了也不能留下罪證!我將牛奶一飲而盡擦幹嘴角,“幫我謝謝風先生,我必須得出去一趟。我大哥就先交由風先生待為照看,大恩大德,將按昨天說好的方案報答。”

“哈哈哈哈!”風的笑聲從門口傳來,他摘下帽子掛在衣架上,又放下手上拎的兩大包東西。“果然是個守信之人。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快要忘記三個願望的事兒了。有什麽事兒這麽著急出門?難道我這兒招待不周嗎?”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夢便更加不敢直視他,只是低下頭默默看著桌上的空杯子。

“剛才還生龍活虎,現在怎麽又像只死貓了?”他見我不答話,又轉身向老張道:“安先生的藥換過了嗎?”

“換過了,嚴格按懷特醫生交待的量下的藥。”

“嗯,今兒早上有電話來嗎?”他說“今兒”的時候,明顯是想模仿北京口音卻覺得不像,反而暴露了自己並不是地道北京人的身份。

“有一個……”老張正欲說下去卻被止住了,“一會兒再告訴我吧。先幫我倒點咖啡來。昨晚沒睡好,眼皮直打架。”

“你還有咖啡?也幫我倒上一杯吧!”

想起上大學時每次考試前我總要喝上一杯咖啡提神,咖啡總能讓我清醒精神些。

“不簡單啊,你還喝過這玩意兒?”

“這有什麽稀奇?我也想清醒一下,給我來上點兒。”

“喝完了你突然精神起來,把我和老張打暈跑出去怎麽辦?”他接過老張剛煮的咖啡兀自喝了一口,“看你這眼神,倒很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不給你喝!”

“我必須得回去一趟!”我拍案而起,他一把揪著我坐回椅子上,把剛放在桌上的一個包裹遞給我,“拿好!”

“是什麽?”

他放下咖啡領我進屋,把我帶到床前那張穿衣鏡前面按著我的肩膀,“你好好看看自己現在是副什麽樣子?!”

我這才打量起自己來:一頭長發像雜草一樣零亂地堆砌到腰間,臉上被太陽曬得黑乎乎又有些蛻皮。要不是昨天抽了血臉色顯得蒼白些,恐怕看起來要更黑。臉上已經失去了圓乎乎的輪廓瘦得顴骨都突了起來,配著這副略微翹起的眼睛顯得更加嚇人就像是一只餓瘋了的野貓。

再看看這身衣服,原本是雪白的睡衣現在卻被撕去了一半,僅剩的一些裙角沾滿了血跡和灰塵。

“怎麽,被自己的樣子嚇到了?”他松開我的肩膀,“這下子老實了?你這模樣出去是想當槍靶子嗎?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是哪裏?”

“這可是安全區,只有洋人們可以住的地方。你一個普通百姓穿成這樣出現在街上,可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那你怎麽能住在這裏?”我反問。

“這你就不用管了,包裹裏是我新買的幾件衣服不知你穿著是否合適,你先去好好洗個澡然後換身衣服我再帶你回去!”

他說的有理,我現在這副樣子出去只能是找死。聽了他的話,我乖乖洗了個澡,擦了些雪花膏臉上的皮膚看起來終於有了些水份。

他看著我笑道:“早前你那副樣子,我還奇怪怎麽會說出那樣的話。”

我歪頭好奇,他道:“那三個願望,居然附加條件是不準用於搶親。恕我無禮,就你昨天那副面貌,我也實在沒興趣搶。”

“現在可以帶我回去了嗎?”我坐在他面前。

“可以了,你先喝杯水吧,外面天有些熱了跟夏天似的,萬一脫水了可不好。”

我嗯了一聲,將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走吧!”我站起身來,卻覺得身子乏的要命,頭暈目眩腳底失了重心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風先生,錢夫人那邊兒來電話了!”老張進來傳話。

“我知道了,馬上來。讓她先等會兒!”說完他扶我站起來,將我帶到房間裏放到床上,我使勁掙紮著不讓自己閉上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一臉憤怒,他笑著輕輕撫了撫我的臉把落在我眼睛上的頭發撥到兩邊,“後悔了嗎?隨便跟著陌生人回家,現在知道錯了嗎?”

我又將眼睛睜得更大了,看著他漸漸俯下身子上半身幾乎貼著我,他頭低下來把臉湊到我的臉旁邊,對著我的耳朵小聲說道:“放心,我還沒這麽饑不擇食。”

☆、現在,來見你(四)

“安小姐,跟著我數到七麻醉便會生效了。”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麻醉醫將麻藥註射進我的身體。

“等你再睜開眼睛時腫瘤一定已經成功切除了,放心。”一雙大眼睛盯著我,笑道:“我是你的主刀醫,放心睡上一覺吧。醒來時一切都會好的。”

雖然隔著口罩,但是從眼睛就能看出他和風先生長得一模一樣。這一切,究竟是腫瘤產生的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到底是身在現代手術病床上產生的夢境,還是身在古代卻迫切想要回到現代的願望讓我時不時的夢到現代的景象?

隱約中,又覺得有水滴的聲音,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蹲在墻角緊緊抱著雙臂打著哆嗦,地上積了一灘的水,她就是那個時常騷擾控制著我的珍妃嗎?她沒了往日的淩厲似乎變得虛弱了些,“再讓我見他一次,和他說會兒話……別趕我走……”她向我乞求道。

我想要掙紮卻感覺自己陷入了夢魘之中動彈不得,一個接一個的連環夢境讓人冒了一身虛汗。雖然潛意識裏知道這些都是夢但還是逃不掉這深深的恐懼感。

然後我覺得肚子開始攪了起來,大概是餓極了。這段時間來最窮的時候連地上的草也拿來想辦法煮著吃過,因為懼怕連草也沒得吃的日子所以即使是吃草也吃得不痛快。這種饑餓的感覺時時提醒著我眼下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什麽幻覺,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

我好像來到了辛苦耕作了半年的田裏,看到一群洋人正在瓜分還沒成熟的土豆,他們肆意坐在地裏升起了一團火用竹串將大黃的肉放在火堆上烤著。

“不要,不要——”我感覺自己的手腳終於能動了便拼命掙紮起來,蓋得嚴實的被子被我蹬的七零八落。

“別怕——”迷糊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又將我的被子蓋好,他想將手松開卻被我緊緊捏著不肯放開,“幫幫我,幫幫我……”

“明白了,明天就帶你回家去。”他不再想要松手,搬了凳子坐在床邊。我這才舒開眉頭,想要睜開眼睛看看他是誰卻怎麽也睜不開。不過我終於不再害怕了,即使夢境再可怕也有一個人陪我一起承受。

睜開眼睛時屋子裏昏暗一片分不清是什麽時候,只見房間裏窗戶邊上擺滿了一盆盆綠色植物將光線擋在外面一大半,風先生手上還端著一盆正想辦法挪到太陽最刺眼的地方去。

“你這是幹什麽?”

“大中午的太陽怪大的,我看你難得睡這麽香,要是被陽光刺醒了也太可惜。”

“昨天晚上是你在這兒嗎?”

“你說什麽?”他急忙轉過臉去望著窗外,“什麽晚上,誰在這兒?”

看著床邊還沒來得及移走的凳子和床單邊上塌下去的一塊棉花,我會心一笑。這樣的人,應該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大惡棍吧?雖然萍水相逢,但是我可以相信他嗎?我太需要有個值得信任的人幫我一起挑起這份重擔了,我已經好久沒有哭過,因為知道身邊沒有一個能幫我解決問題的人哭了也沒有用。

他讓我換上洋裝,我把頭發紮起來,找了幾支毛筆將頭發分成幾縷隨便卷了卷,又用毛巾沾上熱水一敷,將毛筆取下時頭發便像洋人那樣成了卷發。他站在身後看著我呆站了一會兒,我笑道:“出發吧!”

“去哪兒?”

“你答應帶我回家去的!我已經聽你的話換好了衣服,你不會又反悔吧?今天不管你遞什麽東西給我,我都不會再吃了!”

“等一會兒,時間還沒到呢。你急什麽?”他拉著我跑去客廳,將沙發邊上的留聲機打開,音樂隨即在整個客廳漫開。

想不到這個時代就已經有留聲機了,我思忖著,他似乎看出了我眼神中對留聲機的新鮮感,

“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他一把拉住我摟著我的腰,“跳支舞吧!”

“我沒時間陪你玩兒了,再不回去就……”我見他還沒有帶我走的意思,又急了起來。

“再不回去就怎麽?”他輕輕一帶便把我拉回他的身邊,輕輕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上,淡淡地說,“再不回去,你殺了洋人的事情便會暴露嗎?”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到底想怎麽樣?”我放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陪我跳一支舞,我就告訴你。”他壞壞地一笑,“這是我的第一個願望,即刻生效。”

“我不會跳。”

“生氣了?”

“你真配不上這套西裝筆挺的裝飾,一點兒也不像個君子!”

“哈哈哈哈,看你這緊鎖眉頭緊握卷頭隨時準備打架的樣子,也一點兒不像個淑女呀!所以,彼此彼此!”

我說不過他,便跟著他胡亂走了幾步。

“看你這副著急的模樣,送你一句話吧,”他帶著我走起步來,“遇到危急關頭的時候,能沈下心跳完一支舞的人便能生存下去。”

他把音樂聲音又開大了些,不再顧忌我臉上憤怒的表情,兀自一人沈浸在音樂聲中。不知被他拉著跳了幾曲——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是在地上亂走,比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初生小貓還不如。

“風先生,車備好了,那邊也確認沒問題了!”老張走進大廳匯報道。

“我知道了。”他向老張揮了揮手,又看了看我道:“怎麽還不放手,還想再跳一曲嗎?”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不知不覺搭著他的肩膀,羞得急忙拿下。

“走吧!”他收起剛才的壞笑,戴上帽子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若是不走運碰上了洋人,要記得隨機應變,這可不用我教了吧?”

“你肯帶我去了?”我跟在他身後像條尾巴似的。

“早前不是答應過的嗎?只是昨天你一副隨時要睡著的樣子,我可不敢帶你去拖我的後腿。看你那模樣,不知多久沒睡個好覺了。”

“你到底是誰?”

“我是風,微風的風。你忘性怎麽這樣大?”他轉過頭又沖我壞壞一笑,“再送你一句話,哭也是一輩子,笑也是一輩子。那麽寧願此生永遠不要哭泣!”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等一會兒你就會知道了。”他拉開車門彎下腰像個紳士一樣將我送進車裏,又跑到另一邊開了車門坐到我的身邊,吩咐司機道:“開車——”

☆、現在,來見你(五)

坐在車上張望著那條熟悉的鄉間小路,看著初春時剛發出的小草的嫩芽又多了一些被車輪碾壓過的痕跡,我心裏變得忐忑不安。雖然在我心裏想象了無數種慘狀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是在答案即將揭曉的時候我還是感到恐懼地微微顫抖。

對於這座死城來說,不過又添了一座被焚燒的斷壁殘垣罷了。可是對於在這裏生活了半年的我來說,卻是失去了一個可以安身的家。即使這個家裏沒有真正的親人,沒有富足的金錢,對我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城堡。

我跪在地上將一塊塊落瓦撿拾起來扔到一邊,想要為自己挖出一條進門的通道。安伯父還在屋裏沒能安葬,家裏還有些好不容易才攢下的銀子。蓮茜才為我縫的新衣服我還沒來得及穿……

見到我消沈的樣子,風拽著我的手臂將我強行拖了起來,“這樣的情況,我想你早就該預料到了。”

真不敢想象安家兄妹看到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家園變成這副樣子該有多傷心。此前村子裏的狀況再差,好歹他們還剩下一個家,來得及和母親見上最後一面。可是這一次,一切都被摧毀地更加徹底,一點餘地也沒有留。

我不能哭。提著裙子瘋狂地奔跑起來,沿著那一條每天耕作的田地跑到油菜花田裏,它們被碾壓地斷成幾截倒在了地裏,損傷的根筋裏流出的汁液在高溫的烘烤下流出一股難聞的味道,原本特有的香味一點也沒有剩下。

遠處的一棵梧桐樹枝上,像是掛著個什麽巨大而沈重的東西把樹枝壓得不堪重負而重重地彎了下來。那是一個牛頭,眼珠被挖空只剩下兩個透明的大洞,周圍的血液已經開始發黑凝固,那是洋人對我的示威,挑戰著我心裏最後的底線。

要是我當時沒有自作聰明把大黃放走,也許它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也許他們會把它牽走拿到集市上賣個好價錢換幾瓶好酒喝喝,也許他們本來就對這頭牛沒什麽興趣。我開始質疑自己在這個時代所做的一切。

我勞心勞力耕作想要重新開墾的田地再次變為荒田。我以為自己殺掉了兩個洋人就能保護安家,可是卻讓安家被摧毀地更加徹底。在這個時代裏我所做的一切都像我千方百計為安家裝上的那個電燈,本以為能帶來一絲光明到頭來卻變得更加黑暗好像這裏不曾有過白天。

難道說因為這是歷史所以不管再努力也無法改變,難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將被歷史的所謂修正力所洗去?我不服氣!

我走回油菜花叢裏,將截成幾段的油菜花一根一根地從地裏拔起來,意外的發現還有幾枝堅強地挺立在風中的花朵。他們摧毀不了我的全部,明年春天這裏一定會開滿更多的油菜花,這一片地包括那些家園被毀遷徙到別處的鄰居們閑置的荒野也好,我要讓這座死城開滿油菜花!

我不要再吃草了,我不要再待在家裏被動地等待好日子的來臨,我不要將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我要大口的吃肉把肚子撐得鼓鼓的,我再也不會挨餓了,安家的兄妹們也不會再挨餓。我們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老老實實坐在家裏等著別人來侵略,總有一天我們會有一座更大的房子,有更多的田更多的糧食怎麽也吃不完……

風就站在我身後呆呆地看著這一片被摧毀的油菜花出神,看著我一根根地將失去生命的花朵連根拔起,大概是想不出什麽能讓我安心的話語了,他就這樣任著我瘋了似的在地裏洩憤,直到我累了再也拔不動了癱坐在地上。

出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這會兒夕陽已經漸漸落下。風坐到我的身邊,若有所思地說道:“土地真是一件很神奇很寶貴的東西,時過境遷,只有土地不會改變。你對土地付出多少的愛,土地就會回報給你多少不會作假。從前我也見過一個視土地如命的女人,為了保護這片土地犧牲了女子所最寶貴的東西。只可惜……”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我已經隱約猜到,她就是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蓮茜的親生母親。我想現在的我即使是洋人當著我的面拿槍指著我也不會哭了,可是聽到這個故事我卻再也控制不住,我隱約知道她大概犧牲了什麽,但是我不敢再問下去。只怕接下去的故事太過殘忍,要是再次點燃我心中的這團怒火,我不知怎樣才能將它澆滅。

“還記得我中午跟你說的話嗎?哭也是一輩子,笑也是一輩子……”

我擦幹眼淚沖他點了點頭,“那麽我此生決——不——再——哭!”

“現在好了,我看你也無需銷毀什麽證據了。現在你老實告訴我,還有幾個兄弟姐妹?”我不敢輕易透露天佑和蓮茜的事情,萬一洋人找上門來我一力承擔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連累他們。

我搖頭不肯說。

“到現在你還要瞞我嗎?”他見我仍是不相信他有些生氣,“你知道昨天我為什麽不肯帶你來嗎?聽說洋人們在這兒守了一天一夜,看到一男一女回到這裏來,立馬就給捉了回去!我思量著在這兒出現的人會不會和你有什麽關系,現在看來你也是不認識的了。”

他站起身來拍去身上的灰塵,“這樣也好,省得我操心了。咱們走吧!”我急忙跟著站起來拉住他,“你有辦法救他們?”

他把頭扭到一邊不肯答理我,又甩開我的手轉身就走。

“對不起!”我又變成了他的尾巴緊緊地跟在他身後,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松開了這根救命稻草。

☆、現在,來見你(六)

在車上他仍是不理我。我往他身邊靠近了些想盡辦法討好他,他卻把帽子摘下放在臉上眼不見為凈。他應該沒有真的生氣,不然一定會把我扔在這裏不讓我坐車跟他回去。也許只是耍小孩子脾氣罷了,我又靠回窗戶邊上吹著小風擔心起天佑和蓮茜的下落來。天和雖然受了傷但卻在我的視線內好好的恢覆中,如果風說的是真的,如果他們兩真被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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