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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隔世尋風

作者:四月粉雪

備註:

夢醒1900,八國聯軍殺到北京,珍妃投井,慈禧攜光緒西逃。還來不及思考,生存二字便擺在了眼前。這一路和誰相遇,和誰分離,和誰相知?為保家園向洋人開槍,和霍亂作戰,翻譯外語資料,我來自未來,如果可以,我要帶著這只蝸牛去它兩百年也爬不到的地方。哪怕炮彈隨時降落,只要你牽著我的手,就是我留在這個時代的理由。~★~☆~戳這裏,參觀我的專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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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一)

先是覺得一陣乍涼,接著是慢慢滲入骨髓的寒冷,似有無數的小冰花綻放在我的血肉裏。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我的身體已經習慣,漸漸地便不再覺得冷了,反而慢慢有了些溫暖,就像是置身於一個精心設定好溫度的浴缸裏,被一池柔軟清澈的水包圍,仿佛重新回到了未出生前的時候,在媽媽的肚子裏安心的游泳。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要是時間能一直停留在此刻便好了。所有塵世間的煩惱,悲痛,都隨著我的下沈而漸漸遠離,我記不起剛剛盤旋在心裏的傷痛來自哪裏,記不起到底有什麽天大的事情,讓自己居然肯舍棄生命。若不然,怎麽會一睜眼,只能看到一片無垠的水?我忘記自己為什麽做了這樣的決定,只是眼下,我似乎只有接受那個愚蠢的選擇,默默的等死了。

可是突然間我後悔了,為了那個我想不起來的為什麽要尋死的原因。至少,讓我想起我是誰,是為了生計?亦或是一場美麗卻悲壯的愛情?也許救不了自己,但至少想要尋找到一個壯烈的理由,好能讓我覺得安心一些。

想不起來。

我再次閉上雙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朧中我感覺自己是在一個巨大的深淵裏掙紮,有的時候象是一個湖泊,有的時候又想一口狹小的深井,想要動彈,卻動彈不得,努力掙紮,想要呼喊,卻又發不出聲,就像夢魘一般。

漸漸地,我的身體似乎變得很輕很輕,輕到逐漸被水托起,又慢慢地被放低。也許是我的錯覺吧。靜下心來,感覺到潺潺地水流聲在我耳邊響起,和樹上嘰嘰喳喳的小鳥叫聲組合成一部唯美的交響樂。好久沒有聽過大自然的聲音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堂?

到了天堂之後,我要怎麽向神仙自報家門?我已經忘記自己是誰,為何而死了。會不會,成為一個不合格的天堂公民,就這樣把我貶去地獄?

“是你嗎?”

迷糊中,我聽到一個男人的問話。雖然模糊,卻因不熟悉而格外富有一番吸引力。

是在問我嗎?

“是你嗎?”收不到我的回答,他又急切地問了一聲,跟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是你嗎?是你嗎?”

不知我來到了哪一路天堂,無需自報姓名家門,只需答應一聲,便可入冊?那我應該入在哪一冊?就連紅樓夢中,不同的人也分不同的正冊副冊。我這輩子,又做了哪些事,夠格被派入哪一司?

當我覺得無論再想也想不出答案時,使出僅有的力氣將眼睛探開了一條縫隙,想要從感知的窗口獲得一些信息。可是剛睜開眼,便被射入眼簾的陽光刺得又閉上了眼睛,便再也沒有力氣睜開。

“是我……是我……”抱著一絲僥幸,我答道。

因為,我感覺到了陽光,是那麽的真實的照射在我身上,是這麽真實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沒有死,我想要獲救,想要活。

“真的是你?!”那人突然緊緊抱住我,激動地顫抖起來。

被他突如其來的用力一抱,我“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酸水來,覺得胸腔緩和許多,終於可以順利地呼吸了。

“對……對不起。”我掙紮著道了歉,便再沒有了力氣,趴倒在他的懷中。

“格格,今兒個怎麽起這麽早呀,是不是昨天晚上吃得太少,餓了?”迎秋放下洗臉水,又拿起衣服伺候我穿上。

“嗯,睡不著了。”我無精打采,“頭皮發癢,撓了一夜。怎麽也睡不痛快,幹脆起來轉轉。反正躺著,醒著,坐著,站著,都一樣這麽難熬。”

“格格再忍忍,小林子去買皂角了。咱們府畢竟是才布置起來的,缺東少西,人手又不足,還請格格多多包涵。今天下午就伺候格格洗頭。”

“我什麽時候才能見他?”我拿起梳子,胡亂梳了梳頭。

迎秋輕輕按住我的手腕,拿過梳子,稍稍用力從我頭皮上帶過,“格格是否覺得好些了?”

“為什麽總是不告訴我?你們到底在瞞著我什麽?”

“格格,奴才不明白格格在說什麽。”

迎秋還是用老一套的說話來搪塞我。自從他救我起來,已經過去有半個月了。我只在他救我起來的那天模糊地見過他的樣子,可是他的聲音卻一直停在我的心裏,那麽溫暖,讓人安心。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可讓人奇怪的是,來到這裏後,比起了解我自己是誰,我對他的來由和身份更為關註。

坐著,站著,躺著,走著,我都在猜測,幻想中度過。幻想他是一位俊俏的俠客,幻想他是一位有學識修養的公子,幻想他如何傾心於我,我會和他走向小說中的圓滿結局。我不知道他有什麽苦衷,救了我卻不能來見我,但他卻給我安置了住處,是個不大不小的屋子,卻有著足夠寬敞的院子。屋頂上蓋了一層仿古的碧色琉璃瓦,兩三丈一排紅石柱四周纏繞著寬闊的走廊。

等他解決完那些難題後,一定會來見我的。

這麽想著,不知不覺中我在這陌生的地方,一等就是半個月。除了迎秋和小林子之外,根本見不到其他的人。而他們兩個又根本無法回答關於我身世的問題,只有他能給我答案了。可是他在哪兒呢?自從那一聲溫柔的開場白:“是你嗎?”之後,他明明這麽激動開心,為什麽卻就此消失不再出現?

小林子買回皂角時,已經是傍晚了。他們一致讓我等到明天中午天暖時再洗頭,免得晚上著涼。而我實在是忍受不了那種瘙癢,硬是堅持讓他們倒好了熱水,在院子裏支好了架子,解下頭發便低下頭去。

“格格,讓奴才來。”小林子拿起毛巾沾了些水,一點一點往我頭上擦起來。

“這得擦到什麽時候!”我推開他,頭往盆裏一浸,接過皂角,往頭上抹了起來。

“格格,讓奴才來吧!”迎秋拿過皂角,幫我輕輕揉搓起頭發來。

別說他們不敢使勁,就是力道剛好,也畢竟不能體會我的癢處在哪裏,要麽就是撓得前面了點,要不就是偏左了點兒。“不對不對,再往前一點兒,再後點,左邊點,再右一點。”我焦急地指揮,他們才好不容易找準了地方。

悶了幾天的頭皮終於清爽起來,我擦幹頭發,擡起頭來像剛洗完澡的小狗一樣甩了甩頭,卻意外的見到一個男人站在我面前,微微笑著,夕陽打在他的臉上,是那樣的好看,就像是無意中發現的四葉草一般,我聽到自己的心臟“呯,呯,”毫無節制地跳動了起來。

“還癢嗎?”看著我從一只調皮的小狗變得呆若木雞,他用手撓了撓我的頭,說道:“我幫你梳頭吧!”

我像一只玩偶一樣被他扶到了梳妝臺前,他拿起梳子輕輕穿過我的頭發。按照理想的情節來,梳子應該是一順到發梢的,就像瀑布那樣順滑才符合女主角的形象。可是他的梳子卻停在我長發的半中間,被打結的頭發卡住了。他拿開梳子,用手指輕輕解開打結的地方,又梳起來。可是沒梳幾下,就又卡住了。

“怎麽老是梳不通!迎秋,有沒有什麽潤滑的東西?”我看著銅鏡中打結得像獅子頭一樣的發型,想到自己的夢中情人便站在後面看著我這副衰樣,便搶過他手中的梳子自個兒梳了起來,可越是著急,越是梳不順。

“今時不同往日了,”他走上前來,拿過梳子,又輕輕摟起我的一縷頭發,小心翼翼地梳著,“這裏地方偏遠,沒有賣以前你用的那種頭油,不過以後會有的。”

我沒有再說話,沒過多久,我的頭發就被他整理的和從前一樣柔順,像瀑布一般垂到腰間,他又輕輕將我鬢角的頭發別到耳後,道:“你瘦了。”

“我以前用的頭油是什麽樣的?”我低下頭,手指繞過一縷長發玩弄起來。

“你忘了嗎?那是有著桂花香味的頭油,擦上之後,頭發又黑又順滑,整個房間都是桂花的香味。”

我想要抓住他的手,又或是緊緊抱住他。這麽多天,我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認識周圍的環境,如果不是心存一絲幻想,恐怕早就堅持不住了。我一直以為自己變得堅強了,才發現並不是我足夠堅強,而是因為我心裏的他一直支持著我。

現在,看到一直以來支持著我的那個人就在眼前,我心中的委屈,恐懼,才一下子湧了上來,想要一次哭個痛快。再三堅持,眼淚還是奪眶而出,我終究忍不住,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裏。他揮揮手,將迎秋和小林子支走,又將我抱住。“都是我不好,沒能保護你。”

“是你救了我。可是我不知道該感謝你,還是該恨你。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害怕……”

“我知道,我了解,我都明白。”他抱得更緊了些,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沒能保護你……”

被他這麽一說,我剛剛的悲憤之情消失了一半,只盼著現在這一刻再持續地久一些。我把頭埋在他懷裏,想要找回一點失去的記憶,可是依然完全想不起來。關於我們身份的線索,我還是無從而知。可是,我心中隱隱有一個感覺,這感覺促使我不再去思索落水前的生活,仿佛我越過了千山萬水,拋棄了各種過去,都只是為了來這裏找他而已。

我不敢開口向他詢問,萬一他只是搞錯了對象,萬一我並不是他要尋找的那個人,萬一救了我只是一場誤會,我不敢打這個賭。他是現在的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如果我搞砸了,失去了他便等於失去了一切。沒有了他,也許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未知的世界裏活下去了。

“天晚了,我得走了。”他捧起我的臉,透出一絲無奈。

我眼巴巴地望著他,手卻攥得更緊了,眼神裏像是在乞求他不要走。剛剛才消失的恐懼感一下子又撲面而來。當你在無底的水中時,若是抓到一只救命稻草,便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輕易放手的了。

“今時不同往日了,”他咬咬牙,掙開我的手,“我們現在在一起時間越久,就越容易露餡。萬一被發現了,可能又會像從前那樣再也見不到對方了。珍哥兒,相信我,我們來日方長。”他輕輕擦掉我眼角的淚,“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的。”

“總有一天是什麽時候?!”我追問道。

“我想聽你輕輕喚我一聲,就像從前那樣。”

我不知自己該如何稱呼他,又怕開口詢問只會這場夢結束得更快,只得默默低下了頭,嘟囔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好吧,只準你氣一小會兒。下次來的時候,再像從前那樣喚我吧!”說完,他理了理腰間掛著的玉佩,戴上帽子,走出門去。我默默坐在梳妝鏡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見不得人的第三者,被關在這金絲籠中,永無出頭之日。心情跌到了谷底。

☆、迷失(二)

“珍哥兒——”夢裏,我又聽到他這樣叫我。我不知道誰是珍哥兒,他不在時,我也常常暗自這樣稱呼自己,想要對這個名字熟悉一點。可是無論怎樣,這個名字都還是非常陌生。我依然不能確認自己真的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我想要從迎秋和小林子身上打探到身世的主意也很快被證實無用。他們似乎也是才被買進的家奴,只知道稱我為格格並好生照顧著,其它也是一概不知,一概不問。

和剛來的時候不同,除了幻想和期待他的再次到來之外,我開始想要出去逛逛,了解這個世界。可是迎秋和小林子卻奉命制止,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我出門。

天氣漸漸入秋了,他只有很少的機會來見我,每次都是來一小會便走,話也說不上幾句。我對他美好的幻想,也在漸漸地趨於平淡。因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幻想越美,真相就越讓人悲涼。

我覺得是時候堅強起來了,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沒有過去的人,連尋死的理由也找不到,那就只能努力地尋找活下去的理由。而我不能再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個人身上了。

趁著小林子出門,迎秋在院子裏理菜的時候,我悄悄地趁其不備,從前門溜了出去。

街道鬧市裏一片繁華,小販們各自叫賣著最拿手的小吃,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我漫無目的地逛著,眼神落到路邊攤一個老太太身上。她看起來很是慈祥,似乎吃得很開心,不停的誇著攤主的手藝,邊聊著邊讓身邊的下人點了只煙,吮了一口,很是享受。

“老板,給我也來一碗!”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坐在老太太旁邊。

偶然間,我發覺旁邊老太太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上下打量著。我瞪大眼睛回望著她,見她沒有說話,又巴巴地眨了兩下,沖她笑了笑。

我的禮貌沒有換來她的尊重,她反而陡然將手中的長煙往桌上狠命一摔,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她顫抖著問道:“你是誰?”

“我?”我嘟了嘟嘴,“我叫珍哥兒。你也認識我嗎?”

“你……這怎麽可能!來人,快來人!”她手往桌上一撲,玉制的煙鬥摔成兩截。

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些長相清秀卻面容可怕的男子朝我面前走來。我預感到大事不妙,似乎我遇上了從前得罪過的人,他們人多勢重,我不由分說本能地站起來拔腿就跑。

經過一條小巷子,我匆忙拐了進去。跑出巷子口,來到了小販雲集的街道,兩邊有賣綢緞的,賣家具的,我卻被一家賣鐘表的吸引去了目光,喘著粗氣緩下了腳步。

“這位姑娘,我們在哪裏見過嗎?”一個女子拎著裙下擺走下臺階,回頭對店主道:“幫我把剛才看上的那個包起來。”

她不過是中人之姿,行為舉止卻格外端莊。她上下左右打量著我,我想到剛才的那個老太太,便刻意低下頭避過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和我一位妹妹長得真像。只可惜,我那位妹妹命途多舛,才夭折沒多久。看到你,我便想到了她……如果你有什麽要我幫忙的,盡管告訴我。”

“不用了,我想回家去。”我回頭看了看,生怕老太太的人還會追上來。

“那好吧,我也剛搬來不久,以後有機會找你一塊兒玩。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小紅。”我不敢輕易提起那個讓老太太憤怒的名字了,只得隨便編了一個。

“小紅?那你姓什麽?”她似乎不相信,眼睛依然打量著我。

“在那兒呢!捉住她!”

“小李子,你這是幹什麽?”她一臉不解。

“是老太太的吩咐,要我們捉活的!”

“哦,果然,我還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連老太太也覺得像……”她自言自語著,又望了望我。

“救命,姐姐救命,你不是說我像你妹妹嗎?”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乞求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突然空洞起來,望向了天空,緩緩地道:“可惜,我那位妹妹並不該活在世上……”

說完,她轉過身,單手扶著個小丫頭,“帶她回府吧。通報老太太一聲,讓她不用著急了,盡管慢慢走著,回府再說吧。”

“放開我,你們是什麽人?”我被帶到他們的府邸,在門口我使勁抱著柱子不願意進門。

“老實點兒!”一個男人使勁按住我的肩膀,我跪在了地上,“拖她進去吧!”他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活生生拖到一口井邊,我的膝蓋火辣辣地疼,那男人終於放開了手,我趕緊坐了下來,褲子膝蓋處已經被磨破,露出沾著無數小石子和灰塵滿是血跡的膝蓋。

我心裏悔不當初,早知如此就該乖乖聽他的話留在家裏,哪怕每天只能面對兩個人,至少是安全的!我從前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怎麽得罪了他們?他們是這麽殘暴兇狠,我還能留著小命回去見他嗎?

“你說你叫小紅?為什麽要騙人!你到底是誰?!”那個年輕女子說話語氣依然溫柔,但眼裏卻帶著一絲恐懼,更透露出一股因恐懼而產生的殺心。

“隆裕,可盤問出什麽了嗎?”那位老太太也回來了,“搬兩張凳子來,我要慢慢地審。”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我不知道我哪裏得罪過你們,你們要這樣對我!”

“不知道自己是誰?那麽將才在街上,是誰自稱‘珍哥兒’的?這會子又說不知道了?”老太太轉眼間又重新換了個煙鬥,深深吸了一口,在空中吐了個圈兒。

“老佛爺,她果真承認了?我見到她第一眼,就覺得她像……這個狐貍精,居然還敢騙我叫什麽小紅!”

聽到她稱老太太叫“老佛爺”,我心裏一顫,不知自己怎麽會得罪這樣的大人物。

“你是怎麽回來的?”年輕女人問。

“別浪費時間了,快快處置了吧!免得夜長夢多。”老佛爺道。

“她不是喜歡投井嗎,那就再投一次好了!跳啊,你的烈性子呢?”年輕女人拋下了溫柔端莊的面具,斜著眼睛惡狠狠望著我。

他們越是想讓我死,我就越發感覺到他們心底對我的出現有著深深的恐懼。

“起來!”兩個男子將我拖起身,把我的頭按在井口,我雙手死死扒在井邊不肯放開,大呼著求救。“放開我!”回聲從井底反彈上來,空曠中透著一絲詭異。

☆、迷失(三)

“珍哥兒!”遠遠的,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珍哥兒!你們放開我,放開我!”

聽到他的聲音,我身後的男子突然松開了手,我掙脫開回過頭去,見他正拼命甩開拉住他的下人們,朝我這裏奔來。“親爸爸,求你放過她,放過她吧!親爸爸——她不是她!”他哭喊道。

我的腦海裏,無數次幻想中的他,是高大的,堅強的,永遠能保護我的俠客。即使在我最危難的時刻,也應該是帶著一把利劍,殺出人群中,英勇地將我救出。而不是像眼前這般痛哭流泣,去乞求他人的饒恕。

我這才發現自己所愛的人,也許不過只是自己心中的幻想罷了。可是,當看到他這副放下身段的模樣,我又並不如想象中的失望,反而深深被他觸動了。男兒膝下有黃金,可是他就這樣跪著爬到老太太面前,一遍一遍地磕頭叫喚著:“親爸爸,她們只是長得相似罷了——人死不能覆生,您又何苦這樣掛心?”

我想要大聲呼喚他的名字回應他,可是我無法出聲。我只知道,他喚我“珍哥兒,”而每次,當他來看我時,我只是輕輕地說一聲,“你來啦。”此刻,我連如何回應他的呼喚也不知道了。只覺得還沒來得及去愛,就已經到了生離死別的時刻,心中有無數的不甘和無奈,都隨著淚水盤旋在眼眶裏。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將眼淚流出來,掃視著周遭的一切,眼角掃過他淒涼的身影,擺了個口型,“謝謝。”雖然你來搭救我的方式和我想象中出了點差錯,但我知道眼下的你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為了我。

“皇帝,你怎麽來了。”老太太低頭望著跪下的他,漫不經心地道。

“親爸爸——”他再次老太太深深磕了個頭,擡起時額頭已經布滿了血印。

他是她手中的玩偶,她讓他去哪兒,他就得去哪兒,不能有半句怨言;他以為自己是一只展翅高飛的雄鷹,正當他穿過千山萬水想要一覽眾山小時,低下頭去卻看到系在自己身下的長線,她正在拼命的往回拉扯線團,生怕他飛得太高,飛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我腦海中的信息一下子明了了起來,他就是光緒皇帝,而她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慈禧太後。那麽我呢?我就是那個投井自盡的珍妃?無論如何,我無法把自己和這個女人聯系在一起。也許,我們只是長得相像罷了,就如他說的一樣。

那麽他救了我,也僅僅只因為這一點吧!想到這裏,我心裏像被人掏空了一樣失落。

“難怪那一陣子聽說你突然和星宿廳的人有了來往,從前你根本不信這些的。原來……”慈禧垂下眼簾看著他。

“親爸爸,星宿廳那一套巫術都是騙人的東西,兒臣從來不信。”

“哦?是嗎?”慈禧又看了看我,“先帶下去再說吧,明兒個再繼續審。守好了門,真相大白之前別讓她跑了!”

慈禧站起身,隆裕皇後攙扶著她離開了,下人們也都一一跟了去。皇上還跪在地上不敢隨便站起來,他擡起頭深深地望了望我,我努力支撐扶著井口站起了身,和他相視一望,構成了一副淒慘而獨特的歷史畫卷。

可是我的記憶並不止於此,除了過去,我似乎還看到了他未來的樣子,一個人被囚禁在瀛臺失去了自由生不如死。他等了一輩子,也沒能等到光明到來的那一天。我不確定自己所想到的景象是否是真實的,因為除了回憶之外似乎還穿插著未來,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起來。我不認為自己真的是他的珍妃,珍妃已經投井自盡了,我不可能是她。那麽我又是誰呢?我知道他的故事,我能感受到他的愛,而我的心底似乎也深深地依戀著他。雖然我的記憶中,我們只見過短短幾面而已,但是隱藏在我心中的愛意不會騙人。

被一陣強烈的光線刺醒,原來我被關在一間鋪滿幹稻草的地方睡了一夜。剛才的那些關於過去和未來的景象,都是在做夢嗎?隆裕皇後站在門口,手裏擺弄著一口小鐘,將發條上緊扔到我的腳邊,道:“皇上整天就在修這些破鐘表,可是人總要往前進才是。你說是也不是?我給他買了一只新的掛鐘換上了,這一口破鐘,就還給你吧!”

我扶著墻邊支撐著站起身,“我不是珍妃,珍妃已經死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和星宿廳的人勾結,做了什麽巫術,讓你能死而覆生?”

我撿起鐘,走到門口四處打量了一下,她並沒有帶手下來。“我是唯物主義者,從來不相信你說的那些迷信。”我隨便回答了幾句,分散她的註意力。

她冷笑了一聲,“連死也死得陰魂不散,我說你怎麽會這麽爽快,說跳就跳。原來是早有準備!”

我把鐘拿在手是晃了晃,慢慢走到她面前,“你說我是誰,那我就是誰吧!”說著,我拿著鐘狠狠地砸向她的額頭,她的腦袋頓時開了花,血水流到眼角。

“來人哪!快來人哪!”她捂著頭大聲叫喚。

兩天沒有喝水吃飯,我用著最後一點力氣拼命地逃跑。這是我逃生的最後一絲機會了。可惜沒跑多遠,下人們聽聞皇後的呼喚,便紛紛追來。人群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沖出來,拉著我的手死命地跑,沖出了門外。

我們就這樣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我認為比天涯海角還要遠,沒有人再能發現的地方,才停下腳步來。我們找到一片樹林,鉆了進去。看到眼前有一片青草,我直直地倒了下去張開四肢趴在草地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坐在我身邊,拿出手絹替我擦汗,“對不起,我來遲了。都是我不好!”

“你終於來了。”我坐起身來靠在他身邊。

“自打你來,我才知道怎麽笑了。”

我摟住他的脖子,湊到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和他往日裏相處的一點一滴像走馬觀花似的浮在了眼前。“載湉……”

“你終於還是這樣叫我了。”他欣慰一笑,仿佛剛才的不痛快都沒有真正發生過一樣。

☆、迷失(四)

忽然間他收起了笑容,臉上如同籠罩了一片烏雲:“為什麽不聽我的話,要私自逃出來?”

“難道你想把我當成金絲雀一樣圈養在籠子裏,永遠不告訴我真相?”

“我以為你知道的……經歷了這麽多事,你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我以為你知道的。”

他以為我從來沒有失去過記憶,因為我一直羞於去問他。如果我早一點開口,如果我早一點知道真相,一定不會這麽頑皮自己偷跑出去。即使被他圈養一輩子,那又怎樣?

可惜陰錯陽差,大概是命運的玩弄吧!這麽快,我們兩個又再一次面臨這種生離死別的情景了。我連後悔的力氣都沒有了,腦袋一片空白,等著他出主意,告訴我下一條路應該要怎麽走。

又過了一會兒,我想大概他也沒有辦法了。自從幼時被那個女人選中後,他這輩子,註定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你逃吧,我得回去交差。不然她們不會放過我們兩個的。”許久,他空望著面前,不敢直視我的眼睛。這似乎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唯一方法。

我死死地抱住他,“我不逃,我不是你的珍哥兒,我不是她!你不能回去,你會孤獨一生,你會被她害死的!”

“她總還是念及一些母子情份的。總有一天,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你想等她比你先死?別抱這樣的希望了,你會先慈禧一天離世,你等不到那一天!”

“你說什麽?”他眉頭一緊,捏起我的下巴,盯著我的眼睛。

情急之下,我怎麽會脫口而出那些詛咒他的話呢?我不知道那句話是從哪裏竄出來的,毫無理由,毫無根據卻又情真意切。

“我還年輕,珍哥兒,到時候我一定會從茫茫人海中再次找到你。只是如果現在我們貪圖眼前這一小會兒歡愉的話,就會和從前一樣,要用更久的分離來陪葬。相信我,珍哥兒。”

我推開他的手,“我都夢到了,夢到了你的將來,只要你現在跟我走,一切就會改變。我在這裏無依無靠,沒有了你,簡直不知道應該如何生存。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我一醒來,就看見了你,那之後夢裏也全是你。雖然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雖然你們都說我是珍妃,而我也這麽相信了。可是珍妃不是應該死在井裏了嗎?所以也許我只是和她長得像而已。為什麽我們就不能擺脫歷史,擺脫政治,做一對普通的戀人?”

“我再陪你待一會兒吧。”他扶我靠在他的肩上,緩緩道來:“我拜托了星宿廳的人,施了能讓你還魂的法術。從前的我是反對這樣的迷信活動的,老佛爺每每去參拜,我都勸她多向西方的科學學習。可是在最後的關頭,當我知道你投井的時候,我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去拜托了星宿廳的人。沒有想到,我會在西安遇到了你。從外表看來,其實你和她並沒有這麽相像,只是一看眼睛裏透出來的靈氣,便能分辨得出了,我確定你就是她沒錯。”

“那麽我只是一個鬼魂而已嗎?”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是熱的。他握住了我雙手,“你是人,你是活生生的人!我從前不信巫術,現在卻不得不信了!珍哥兒,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那個打柴的說他們往這兒走了,大家分頭找找!”下人們還是追了上來。

“走吧,相信我,總有那麽一天的!”他摸摸我的頭發。

我還是不願離去,躲到了樹邊的一叢幹草堆裏,還想拉他也一起進來,但是他拒絕了。我悄悄拉開一點空隙,偷偷地看著他,想哭卻不敢哭。他撣去身上的塵土,雙後背到身後直挺挺地站著,淡然地看著下人們,如同慷慨就義一般地坦然。

“皇上,老佛爺說您今天出來久了,讓您快點回去用膳。餓壞了身子就不好了。還說現在外面天漸漸要涼了,讓您以後在家裏靜養,別再出門了。萬一受了風寒,那可不好辦。以後一日三餐,都有專人送去皇上屋裏,小心伺候著。請皇上務必保重隆體。”

他淡淡一笑,挺起胸來,“朕知道了,這就回去謝恩。”

看著一隊人馬離開,我癱坐在幹草堆邊上,用袖子擦幹眼角的淚。忽然間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掉在地上,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封信和一打銀票。是剛才我趴在他腿上小憩的時候,他悄悄放在我袖口的。他早就知道終究會和我分開,也早就為我準備好了一切。我打開信紙,時間緊迫,他只來得及寫了兩行字,“吾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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