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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振聵發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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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辯看到王安石的臉色變幻,心裏頓時平衡了。

——果然紮心什麽的,聊錢聊收入聊結婚是最好的。

不過也不能過於刺激這位未來的大佬,被懷恨在心就不值當了。

歐陽辯指了指澄心堂紙道:“叔,要不,您上手謝謝試試?”

王安石心動了(暗搓搓的搓手):“可以嗎?”

歐陽辯笑道:“當然可以,叔父的墨寶我可想留一份呢。”

王安石倒不客氣,甚至有些急迫:“那行,你讓開吧,這紙給你用真的是太糟蹋了。”

歐陽辯:“……”

您聽聽,這像是人話嗎?

歐陽辯站在王安石身邊,看著這位未來的大佬仔細的鋪好紙張,抹平上面的褶皺,用鎮紙仔細壓住,伸手拿筆的時候又驚咦了一聲:“宣州毛筆、歙州墨、端硯……嘶,字寫得不怎樣,這排面倒是齊全!”

王安石一臉的便秘。

歐陽辯笑道:“不僅如此哦,毛筆不僅是宣州的,還是宣州諸葛氏所出,墨不僅是歙州所出,還是歙州李氏所出。

至於硯臺嘛,原本是歙州硯,但想著墨是歙州的,我想著幹脆就用端硯好了。

……嗯,還有用的這桌子,海南黃花梨木定制,足夠寬廣,只要不是特別大的字幅,都可以在上面書寫,因為本身重量足夠大,所以也不虞有搖晃的可能,絕對是書家最愛的配置!”

真是個狗大戶啊!

王安石剛剛醞釀好的情緒差點破功,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紙上下筆。

歐陽辯見王安石寫字,他就不做聲了,安靜的站在了一邊,看著王安石寫字。

王安石鄙夷歐陽辯的書法,但歐陽辯也在鄙夷王安石的書法。

迅疾潦草,勢如風雨。

這話聽起來頗有氣勢,但用大白話來說,就是寫字快,很潦草。

和你我寫字是不是很像?

王安石的字結構還是不錯的,但筆畫不怎麽修飾,看起來就有些潦草了。

歐陽辯一邊看一邊撇嘴。

這拗相公在文學上成就不小,名列“唐宋八大家”。

在詩學上也能在北宋詩壇自成一家,世稱“王荊公體”。

當然在書法上,也獨具一格,人稱“疾書”。

但在這個所謂‘疾書’在歐陽辯眼裏看來,還真的不咋地——嗯,這可能是王安石嫌棄他書法造成的逆反心理。

王安石一揮而就,然後依依不舍的將筆放回去,一回頭看到歐陽辯在撇嘴。

不過王安石倒沒有生氣,他用好筆好墨好紙好硯寫了一副他自認為的好字,心情大好,對歐陽辯的頑皮行為倒是有些順眼起來了,笑道:“怎麽,嫌棄我的書法不好看?總比你的狗爬字要好看的吧?”

歐陽辯呵呵一笑,你是不是飄了,就你這筆書法也敢嘲笑我?

“叔,來來,我寫一手你給指點一下。”

說著歐陽辯鋪紙,王安石勸道:“要不還是換普通紙吧,這澄心堂紙雖然你有渠道可以買到,但也太貴了,用來練筆不值得,用普通的紙也是一樣的。”

歐陽辯擺擺手:“不差錢不差錢。”

王安石:“……”

心好塞。

歐陽辯這段時間雖然總跟個廢人一般躺在院子裏,但該讀的書該練的字還是逃不過去的。

既然逃不過去,還不如好好學習個技能,書法在這個時代還是非常重要的,算是個門面工程嘛。

不說別的,就說寫詩詞裝……哦,友好交流的時候,明明是一首絕世詩詞,偏偏用狗爬一般的字寫出來,你說多膈應人?

歐陽辯也知道自己的優劣勢,幾十年的硬筆書法下來,結構骨架那絕對是好的,但筆畫的掌控卻是比較缺乏的,這些日子熟悉下來,倒是掌握得還不錯,但還是稍微有些稚嫩。

但歐陽辯倒也有一個取巧的法子。

他取巧的法子就是模仿瘦金體。

瘦金體摒棄了書法裏藏鋒的要求,釋放了字裏的鋒芒,讓這種鋒芒,以飄逸灑脫的姿態挺勁而出。

而他缺乏的筆畫修飾,卻可以大程度的藏拙,瘦金體要求高的是結構骨架,至於筆畫其實還是比較好掌握的,尤其是有幾十年硬筆書法功底的歐陽辯來說更是如此。

學習瘦金體對歐陽辯來說事半功倍,這段時間熟悉了毛筆之後,他就著手在練瘦金體了,雖然還沒有達到多高的層次,但瘦金體畢竟是從沒有出現過的事物,糊弄糊弄還是沒有問題的。

歐陽辯提筆,王安石站在一邊,神情有些戲謔又有些心痛。

戲謔的是,他剛剛看過歐陽辯練字的廢稿,結構還算不錯,但筆畫的確是稚嫩了些,雖然對於一個孩童來說確實是頗為驚艷了,但對於他這個已經自成一家的書法好手來說,那就有些不夠看了。

心痛的是——這可是澄心堂紙啊!

不過歐陽辯下筆之後,王安石的臉色漸漸有了變化。

首先是字體,這種字體很是奇怪,鋒芒畢露不說,還很瘦硬,筆法外露,可明顯見到運轉提頓等運筆痕跡,和時下追求的藏鋒圓潤根本就是兩回事,不過……運筆靈動快捷,筆跡瘦勁,至瘦而不失其肉,其大字尤可見風姿綽約處,還真的不能說這字差了……

王安石有些驚奇,不過令他感覺到逐漸震驚的是歐陽辯寫的句子: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

王安石感覺腦袋嗡嗡響。

這是何等振聵發聾的志向!

禮記之中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學者志向,那也是王安石自己一直秉持的理念,他以為這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已經足以表達他的志向了,但歐陽辯的這四句……

王安石喃喃念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歐陽辯把手中的宣州諸葛筆擱在他盛著歙州墨的端硯上,看向在澄心堂紙上用瘦金體寫就的橫渠四句,除了完美二字,實在找不出什麽缺點了!

這副字以後拿出去,那絕對是價值連城!

歐陽辯得意洋洋地回頭一看,卻被嚇了一跳。

王安石呆楞地站在原地,似乎是被魘了心智一般,眼裏還不斷地流著淚水。

“這是怎麽啦?”

歐陽辯有些手腳無措。

第39章 我要收你為徒!——感謝【齊/蘭陵】的打賞,感謝支持!

“叔……您沒事吧?”

歐陽辯小心翼翼地問道。

王安石從震撼中醒悟過來,眼睛如同兩盞燈籠一般灼灼生光,把歐陽辯嚇了一跳——這位未來首輔不會是個變態吧?

歐陽辯有些瑟瑟發抖,以前就聽說有小男孩被變態老男人猥褻的新聞……自己這小胳膊小腿怕是反抗不了的吧?

歐陽辯偷偷看向門口,忖度著能不能逃出去,又想著大聲呼叫會不會有人來。

只聽王安石激動道:“……我還以為你只是個胸無大志的稚童,雖然聰明伶俐,但卻是甘於平庸的庸才……”

歐陽辯眨眨眼睛:您說得沒錯啊,您真是慧眼如炬!

“……沒想到你竟然胸懷如此宏大的志向,而且這志向也著實震撼人心,你這四句擴展了古今士大夫的胸懷和志向……”

歐陽辯再次眨眨眼睛:咦,不對啊,張載的這橫渠四句還沒有面世麽,他……糟了,張載是個大器晚成的玩意,他得等嘉佑二年38歲的時候和蘇軾這些人一起考試呢……所以,現在我是這橫渠四句的作者?

滑稽。

歐陽辯倒是沒有所謂的抄襲潔癖,不然也不會抄蘇軾的水調歌頭,但是不經意的抄和有心理準備的抄那還是有些不同的,而且,這話根本就不符合他的人設嘛!

人設很重要,人設立不住會很麻煩的。

他歐陽辯,只想做個有錢又有閑的二代,娶個軟香小表妹,吃點適合他腸胃的軟飯,至於為國為民什麽的,那是別人的志向好嘛!

這事可不能承認,要是承認了,歐陽修非得將他往死裏逼不可。

事關生死,決不能夠承認。

歐陽辯打斷王安石的話:“叔,這四句非我理想,你看得沒錯,我的確沒有什麽大志向,這四句話您可以拿去用,和我無關,出了這門我是不會承認這是我寫的,就這樣吧,請您為我保密,為了感謝您,我送您一刀澄心堂紙……”

歐陽辯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王安石的神情逐漸變得猙獰。

好變態啊……歐陽辯感覺渾身汗毛豎起。

王安石咬牙切齒:“明明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為什麽偏偏要汲汲於錢財之中,沈迷於聲色犬馬之中……”

誒誒,您是不是誤會什麽了,聲色犬馬……我承認我是想的,但我這年紀……錢財倒是很喜歡……這點您沒有說錯,但我聰明就非得為國為民了?

“……有大志向也不想著去實現,還非得把自己裝成一個浪蕩子,你不知道這會對你以後造成多大的影響嗎,你看看柳七公,明明驚才絕艷,只是一時不慎,就被迫一世流連於煙花柳巷之中自憐自艾,你想陷入那樣的困境嗎!”

王安石恨鐵不成鋼。

柳永嗎……其實我願意的。

歐陽辯眨眨眼睛,倒是挺讓人羨慕的,男人的終極夢想——逛青樓不給錢,還有人養……也不是不可以嘛,不過自己還是要掙錢比較好,男人可以被女人養,但自己也一定要有追求嘛。

王安石看到歐陽辯頗為向往的眼神,頓時更怒了:“我不能看著一個良才走上歪門邪路,我決定了,我要收你為徒!”

歐陽辯大驚。

什麽仇什麽怨,我送你構建團隊的秘籍,給你體驗一下極致的寫字體驗,你竟然想要害我?

王安石很是憤怒,但他看到了更加憤怒的歐陽辯。

“出去,請您出去,我不想讀書,也不想科舉,您以後莫要再說什麽收徒不收徒的!”

歐陽辯叉著腰,一手指著門外沖著王安石吼道。

歐陽辯怒了,王安石反而笑了起來。

拗相公畢竟是拗相公,那可不是當上相公才拗的,他從小就開始拗了,一旦他下定決心要做成一件事情,就一定會做成的。

歐陽辯聰明,但在他的眼裏就是個小孩子,小孩子不喜歡讀書是正常的,這一天的相處下來,歐陽辯表現得落落大方的小大人模樣,反而讓他有些猶豫,但這個時候卻像是個小孩子的憤怒,倒是讓他有些好笑起來。

這才像是個小孩子嘛,天天裝的深沈,著實少了好多的朝氣。

王安石柔聲道:“小和尚,不用擔心,你的字帖我不會和人說,但是收你為徒的事情我已經決定了,我會和你父親說的,他一定會答應的,所以你也別動歪腦筋了,準備好和我好好讀書就好了。”

王安石的話溫柔,但裏面的堅決卻是堅不可摧的,歐陽辯一臉的生無可戀。

完了,一切都完了,這位可是歷史有名的拗相公,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自己反駁了也沒用,以王安石在歐陽修心中的地位,只要他開口說要收自己為徒,自己父親就會主動拿繩子捆吧捆吧,捆成不可言說的姿勢都要送過去給王安石的。

歐陽辯在這一刻很想狠狠地抽自己大嘴巴子——沒事裝什麽逼呢,沒事要什麽好勝心呢,沒事……特麽的!

不過歐陽辯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他垂死掙紮道:“叔,您是當官的,沒時間管我吧?”

王安石笑了笑道:“我官職已經交卸出去了,我現在閑得很。”

歐陽辯眼睛一亮,那豈不是說只要當官了就沒有時間管自己了?

王安石一眼就看出了歐陽辯的心思,他笑道:“放心,即便是繼續當官,即便是被外派到地方,我也會帶你在身邊言傳身教的,畢竟你是我的大弟子,我可不能讓你丟我的面子。”

好狠吶,真是好狠的心啊!

歐陽辯又驚又怒。

這是要逼著自己離開汴京城啊,去地方……地方根本沒有汴京這麽好玩好嘛!

若是蘇杭還好,若是一些貧瘠的州縣,那可是能夠將人悶出屎來的。

作為一個後世人,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已經是最大的妥協了,若還沒有大城市的繁華,那還不如去死!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王安石笑呵呵的離開,還順走了歐陽辯一刀澄心堂紙,一個歐陽辯買了之後閑置不用的歙州硯,一小包的歙州墨條,以及好幾根宣州諸葛筆,王安石對此毫無心理負擔,還說出‘反正以後就是我的弟子了,收點孝敬不過分’的混賬話,讓歐陽辯敢怒而不敢言。

歐陽辯只覺得自己已經不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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