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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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未然靜靜地聽了片刻,搖了搖頭,“太累了……我真的……背不動了……燕撫旌,求你……發發善心……”

燕撫旌勉強擠出笑來,“沒什麽,你背不動了,我替你背,那七萬人命全算到我頭上就是了。我燕撫旌這一生殺人如麻,本也不在乎這區區數萬人命……未然,你若不放心,便跟我拜堂好不好?只要我們拜了堂,從今往後我們兩個就是一個人,那些血債由我來背負,從此統統跟你無關……”

見肖未然未再反駁,燕撫旌便自顧自的繼續說起來,“未然,是我的疏忽,一會兒我便跟劉管家和雲蘭說準備咱倆的婚事。其實,我……我早就想與你拜堂了,不過是顧著你的身子……好在,你現在身子已經好了。未然,你是想辦得熱鬧一點,還是簡單一點?”說到此處,燕撫旌一時之間竟激動起來,心中重燃了一絲希望,滿眼殷切地望向他。

聽他如此說,肖未然卻只覺得累,無比的累。

他理不明白燕撫旌為何如此,為何還要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態,難道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值嗎?肖未然理不清,也早已不想理,他只是想弄明白,究竟何時,燕撫旌究竟何時才肯放過自己?

“燕撫旌,我早已沒用了……北涼已滅,殺俘的惡名我也已承擔……你還留著我做什麽?我早已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利用價值,還有什麽用處。曾經,我把這副身子交給辛無疾……就是盼著他能多救幾個人。可現如今,就連,就連辛無疾也說我這副身子沒有用了……我真的不知還該為何活著,我,我真的該死了……”

燕撫旌重燃的那一絲希望瞬間被粉碎,不由得緩緩地擡起一手蓋住了眼簾。他實在聽不得肖未然說這樣的話,聽一句便心絞一刻,喉頭哽了哽才道:“未然,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們二人一次機會。我已經在為北涼贖罪了,我,我知道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未然你說,你說我該如何做?只要你說的,我一定能辦到,只求一個你能原諒我的機會。”

“好。”肖未然如看到出路般,費力地微微睜大眼,“那你放我去我該去的地方吧……我只求你這一件事。燕撫旌,只要你肯給我一個痛快,這一生,我不僅不會再恨你,我還會感激你……我說的是真心話……”

燕撫旌拿下手,狠狠地握了拳,紅著眼望向他,“那我呢?!你叫我怎麽辦?!肖未然,你叫我怎麽辦?!我不明白……我已經在為你、為北涼贖罪了……未然,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怎麽做,你才想活著?你告訴我,我一定去做!我求的不多,我也只是……只是想你活著而已啊……”

肖未然終是心累得閉上了眼。

燕撫旌按了按眼尾,半晌才強迫自己擠出笑來,“未然,忘了那些過往罷,你值得好好活著,你也該好好活著,我會一直陪你好好活著……好了,未然,往後不要再說死不死的話了,還是想想咱們倆個的婚事罷……未然,我們的婚事……你是想辦得熱鬧些還是簡單些?我都聽你的。”說著,燕撫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見肖未然不肯說話,燕撫旌便低下頭自言自語道:“你身子未大好,還是簡單些罷,我們請劉管家給我們主持罷,畢竟家裏只剩他一個老人了。”

說著,燕撫旌幫他拉了拉被角,只是未敢碰觸到他。

燕撫旌剛轉身往外走,忽聽到榻上的人道:“你做的到嗎?”

“手刃七萬同胞……你叫我怎麽忘?你又……叫我怎麽活啊……”肖未然緊緊地閉著雙眼,顫抖的話語中仍是控制不住地瀉出了萬千悲憤,“易地而處……燕撫旌……你真的做得到嗎?”

燕撫旌無言以對,只能裝作沒聽到,低了低頭,匆匆大步逃了出去。

書房裏,銅香爐中悠悠冒出一縷清香,辛無疾忍不住跟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摸摸眼角帶出來的淚,看看筆直地站在一旁噤若寒蟬的趙悅,再望望支著腦袋沈默不語的燕撫旌,辛無疾再也憋不住了,忍不住開口埋怨道:“不是我說,大將軍,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將我抓來是為何?是那小啞巴的病又不好了?還是你又生病了?你倒是給句吩咐啊。你是不困,可我困啊,若你再不說話,那我可就回去睡覺了啊。”

趙悅也有些納悶,燕撫旌今天晚上一從肖未然那裏出來,便讓自己把辛無疾喊了來,可人都等了半天了,他卻是一句話都不曾說。

趙悅只得提醒了他兩句,“大將軍?您有何吩咐?”

燕撫旌這才回過神來,微微一動,擡起眼望向辛無疾。

“我想……想向你求一味藥。”

“嗐!這有何難的?”辛無疾自負的一拍胸膛,“你只管說就是了,這世上還真沒有我開不出來的藥。不過我可有個條件啊,我給你開出來了後,你可就得放我走,不能再扣著我啊。”

“好。”燕撫旌輕易地便應了,只是應完後卻又陷入了沈默。

辛無疾見狀倒是高興,想著自己可算是能走了,但見他又不說話了,不由得心急道:“那你倒是說啊,到底要開何藥?治什麽病的藥?”

燕撫旌抿了抿唇,又過了片刻才終於下定了決心,雙目緊緊鎖定他道:“讓人忘盡前塵的藥。”

趙悅聞言先是一驚,忙看向了燕撫旌,看他神色中滿是決然,瞬間便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他想叫肖未然忘盡前事。

“啊?”辛無疾眨巴了眨巴眼,又撓了撓頭,方道:“罷了罷了,我不走了,你們這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其實待在這裏也不賴。”

燕撫旌不由得微微蹙了眉,急迫道:“何意?”

“呃……”盡管辛無疾很不想承認,可他這人一向實話實說慣了,只得道:“這藥我開不了,不光我,這世上也沒人開得出這種藥。世間藥物縱有萬千,可也只是管五臟六腑和經絡關節的,哪裏能管得了人心裏的事?管不了的,管不了的。”

燕撫旌神色一暗,“你也說藥物有萬千,世間總有一種可以。”

辛無疾卻仍是一個勁的搖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若不信,便找別人試吧,反正我辛無疾是不可能做到的。”

燕撫旌嗤嗤喘了兩口氣,略一想,又急道:“可他之前就曾忘記過……忘記過前事,忘記過自己的身世……一定有法子,有法子可以讓他再忘記!”

“哦?是何人?”辛無疾聽著倒是來了興趣,“那他當初又是為何會忘記呢?你再找那個方法如法炮制一次不就行了?”

燕撫旌聽他如此說,卻是咬著牙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他難過,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當初肖未然是如何失憶的。

在渠州之戰爆發時,肖未然還很年幼,可憐他先是在慘絕人寰的戰場上受到了驚嚇,後又親眼目睹了生母被殺,那時候便已深受刺激。在被燕撫旌強擄回來關押後,肖未然便生了場大病,一直高燒不退,陷入了昏迷之中。

那段時日,燕撫旌還忙於兩國的戰事,將他擄來便顧不得他了。等再想起他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月了,而肖未然,也早已昏迷了十數日了。

那時候,看著縮在囚籠中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肖未然,燕撫旌心中無甚感覺,也壓根就不曾將他的生死放在心上過。

燕撫旌只是想著,若這個孩子活著也好,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用他威脅沮渠業。也為著這麽個緣故,燕撫旌後來便胡亂尋了個醫官給他瞧病。

肖未然實在命大,就算遭此折磨,也還是一不小心撿了一條命回來。不過也因著那場高燒的緣故,他的腦袋卻燒糊塗了,外加那時他還年幼,不多久便徹底忘記前事了。

再後來,燕撫旌還特地找了幾個北涼俘虜試探他,發現他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了之後反而放了心,覺得倒也省事,便派人將他安置到了肖家……

想到這,燕撫旌痛苦地按住了額角,他又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忍心再如此對他一遭?

他自然不能。可他必須要讓肖未然忘記……因為只要背負著那七萬人命,肖未然便不可能再求生。只有讓他忘了,才有可能……才有可能叫他好好活著……

“一定有藥……”燕撫旌緩緩地擡起頭,看向辛無疾的眼神中著了一絲狠意,“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把這味藥給我開出來。否則,我不會好活,你也別想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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