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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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夏的朔漠越發熬人,一腳踩下去,那熱度似要穿透腳底掌將人整個烤幹。這時候一旦來風,熱浪頓時就夾雜著沙土礫石襲來,直直地往口鼻中灌,直教人氣也喘不動,眼也睜不開。

耀日黃煙下,戈壁灘上的一抹鮮紅酒望顯得格外惹眼。

客棧老板聽到門外有響動,忙殷勤地迎出來,見來人是幾個打扮質樸的商販。

那幾人正一面拍打著身上沾的沙塵,一面嘀嘀咕咕地互相說著什麽。

客棧老板悄悄打量了下這幾人,總覺得他們有些怪異。這裏雖氣候條件惡劣,但因是交通要道,往來的商販一直不少。只是來此停歇的商販大都押運著不少貨物,哪像這幾人,每人只隨身攜帶一個包袱,雖也趕了兩輛馬車,但馬車上的麻袋空空扁扁,很明顯沒裝什麽東西。

老板心中疑惑,先用北涼話問了兩句,見他們沒反應,忙又換上漢話,“幾位客官從何處來?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那幾人本都小心地盯著門外,聽見他問,其中一人才低聲道:“在這門口給我們支張桌子,再簡單備些飯食即可。”

老板忙道:“幾位客官,這門口風沙實在太大,不一會兒飯菜就得沾上沙土。本店雖小,樓上卻有雅間,幾位不妨樓上請?”

不想那人卻極不耐煩道:“就在門口,馬上備來。”

老板心中疑惑更甚,不明這幾人是何用意,也只得應了,“是是。本店還有上好的酒,最是解乏,也給幾位打幾斤來?”

“不要酒,只要飯菜。”那人往桌上扔了一小塊金子,“再多給我們備些幹糧和水,一會兒我們帶走。”說罷,又緊張地往外張望。

老板看到金子喜不自勝,忙拿了過來,“好說好說,幾位客官稍等。”剛要走,又實在好奇他們到底在看什麽,不由得也跟著往門外望了望。

門外唯有黃沙漫漫,連只飛鳥也瞧不見,老板只得納悶地去了。

等他端著飯菜親自送來時,見那幾人仍是坐立不安地往外張望。

這客棧老板留了個心眼,故意慢騰騰地往桌上擺放飯菜,想聽聽他們的話。

果然聽到其中帶頭的一人低聲焦急道:“怎麽還不來?莫不是出什麽事了?”

其中一人忙道:“大哥放心,他腿腳不便,本來就走得慢。再說了,他身後、周圍均暗中跟著不少人,定不會出事的。”

那帶頭的人卻仍是不放心地蹙著眉頭,“還是不可大意,在咱們頭兒趕來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出事……”

那老板越發聽得雲裏霧裏,這店他一開了數十年,什麽人都見過,唯獨不曾見過這麽奇怪的人。

擺好飯菜,客棧老板便在一旁百無聊賴得坐下。

那幾個商販也是餓得很了,一頓狼吞虎咽,不一會兒便如風卷殘雲般將一桌飯菜吃了個幹幹凈凈,吃完了,仍是焦灼地望著門外。

又過了片刻,帶頭的那人實在等不得了,剛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猛地看到什麽,忙又走回來坐下。

一桌人頓時不敢再往外張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兒開始大聲聊天。

客棧老板被他們弄得越發好奇,忙又往外望了望,果見有一乞丐正弓著身子,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踉蹌地從風沙中走來。那乞丐似乎右腿有疾,每走一步身子都歪斜的厲害,看那樣兒隨時都有可能摔倒在地。

老板本當這群人是在等這個乞丐,可等到人都走近了,這群人仿佛從未看到這個乞丐般,不僅不在意,反而開始故意與他這店老板說起話來。

老板只得一面胡亂應著,一面用餘光瞟那個乞丐。只見他極其艱難地走到客棧前,便似乎再也走不動了,扶著一旁的馬廄慢吞吞地抱膝坐在了地上。

明明天氣這般炎熱,那乞丐仍穿著一件厚厚的破夾襖。那夾襖上到處都是撕破的口子,發黑的棉花絮不時的掉出來。

客棧老板暗暗思量,這個乞丐八成是腦子也不好使,不然這麽熱的天還穿什麽襖?

見幾人不曾再註意這個乞丐,老板不由得以為是自己想多了,又見一個乞丐在自己客棧前賴著不走,實在有礙觀瞻,便想攆他走。可看他垂著頭縮在那裏的樣兒也實在可憐,便拿了大半個客人吃剩的幹饅頭,走到他跟前。

甫一走進,便聞到了一股難言的惡臭,那老板忙捂住了口鼻。“餵!早點吃完早點滾!”說著,將那大半個饅頭扔他腳下。

那乞丐竟然能聽懂話,聞言急不可耐地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幹枯而又滿是汙垢,在地上試探著摸索了幾下,才好不容易才摸到了他腳下的那只饅頭,當即一把抓了過去。

老板見狀,心道:這乞丐不僅腦袋和腿有問題,怕是連眼睛也不大好使,真是個可憐人啊,這樣的人在這亂世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本想看看這可憐人是什麽模樣,但他發絲胡亂散著,臉上又滿是汙垢,實在瞧不出原來的樣子,老板也只得無奈作罷。

那乞丐也顧不得那饅頭上滿是沙土,拿起來擦也不擦,徑自往嘴裏塞。因他唇上幹裂了一道又一道大口子,而那饅頭又幹,他吃得又急,不一會兒嘴唇便被蹭破了,血漬裹著饅頭一塊往肚子裏咽。

“吃完了就趕緊走。”老板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便起身進屋。

一進去,發現那幾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自己,只把他打量得渾身發毛。

“幾位客官,還有什麽吩咐?”店老板忙揩揩汗。

“給他一碗水……”那帶頭的剛低聲說完,忽地站起了身,豎耳靜聽了片刻,當即大喜,“馬蹄聲……聽動靜像是咱們的軍隊,大將軍怕是到了!”

幾個漢子也是喜不自勝,忙跟著起身,一並豎耳傾聽。

店老板越發好奇,“哎?給誰水?什麽大將軍?又哪裏有什麽馬蹄聲?”

片刻不到,果然聽到外面傳來了鐵騎浩蕩的聲響,那幾個商販忙湧了出去。

店老板心中一驚,忙躲在門後面悄悄往外探頭,遠遠地見一眾身著鐵甲的人馬從天際疾馳而來,掀起的黃沙似要漫過黃天去,當即嚇得軟了腿。不少在客棧吃飯住宿的客人,都聽到了這驚天的響動,也都忙不疊的跑出來瞧。

轉眼之見,那支軍隊已然行至門前,眾將士紛紛急勒韁繩在此處下馬。

客棧的那幾個漢子忙畢恭畢敬地迎上前,“大將軍!”

老板這才明白過來,這幾個漢子竟是軍人偽裝的!

燕撫旌顧不上應,大喘著氣下馬,目光四處逡巡,不一會兒就緊緊鎖在了墻角的那人身上。

一路緊緊繃著的心瞬間著了地。

燕撫旌避開眾人,一步一步緩緩地向他走去。明明這個人就在眼前,燕撫旌仍怕這是美夢一場,會不會一碰他,夢就醒了?像此前的夢一樣……

眾將士無人敢出聲,客棧裏的人也都縮在裏面噤若寒蟬,只有戰馬時不時地打個噴嚏。萬籟俱寂中,燕撫旌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那“砰砰”跳動的聲音震得他耳朵轟鳴。

燕撫旌終是走到了他面前,小心地在他身邊半跪下。

肖未然似未註意到周遭的動靜般,仍是專註地抱著那個臟兮兮的饅頭啃。

燕撫旌嘴張了張,終是將在心中默念過無數次的名字說出了聲:“未然……”

肖未然先是一頓,往角落裏又縮了縮,緊接著仍是埋首啃那個饅頭。

燕撫旌伸出了無比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臉,聲音中的哽咽再也遮不住:“未然,是我……我來接你回家……”

燕撫旌無數次在腦海中幻想過再見到他的場景,可是他從來不敢想,再見他時他已淪落到這副模樣……這兩年他究竟是如何過的?他的病情好了沒有?他在外面又吃了多少苦?

越想心中越是絞痛,燕撫旌不敢再想,慌張地抹了一把眼,想去拿他手中的饅頭,“未然,別吃這個……我帶你去吃好的,好不好?”

卻不想,眼見饅頭被奪,肖未然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他手狠咬起來,饅頭便掉在了地上……

燕撫旌靜靜地任由他咬。

他忽然記起,當初初見肖未然時,自己便對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抓著他的手腕不肯放,肖未然氣極,便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那時的肖未然明明那般張牙舞爪,囂張自傲,他是如何……如何變成今日這番模樣的。

見他如此,燕撫旌再也忍不住,喉頭重重地哽咽了一聲。

肖未然咬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丟開了他的手,在地上摸索了下,這次輕易地便摸到了那半個饅頭,當即又不管不顧地往嘴裏塞起來。

燕撫旌眼睜睜地看著他吃了一嘴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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