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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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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翻江倒海般,似乎要一口氣將天地都吞了去了。

雨水順著殿沿砸到人的臉頰上,直叫人人睜不開眼。趙悅抹了一把雨水,見燕撫旌還不曾出來,心中越發焦灼,又躊躇了片刻,這才推開殿門潛了進去。

一看清殿中的場景,趙悅唬了一大跳,只見燕撫旌一手揪著恒玦的衣領,一手攥了帶血的斷劍,眼看就要落下劍去。

“大將軍!”趙悅大喊一聲,不等回過神來便已沖了進去,死命抱住了燕撫旌的胳膊,“大將軍,您,您做什麽?!他是皇上啊,您瘋了不成?!”

恒玦看趙悅進來,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邊垂死掙紮著一邊大叫道:“趙悅!快護駕!”

燕撫旌面目可怖地看了趙悅一眼,“放手。”

“大將軍!”趙悅急得去奪他手中的劍,“您是要弒君嗎?!”

“是又如何?!”燕撫旌猩紅著眼睨向他。

趙悅無端被他看得打了個哆嗦,仍是攥著他手中的劍不放,苦苦哀求道:“大將軍,您可曾想過後果?!目前邊疆剛穩,朝堂上又黨派林立,只有皇上,只有皇上能穩住朝堂內外。若您真要弒君,目前又有誰能繼承大統?!北涼剛剛被征服,也已表示願意歸順,若再經此一亂,豈不又要生靈塗炭?到時候,您叫大興、叫北涼兩國百姓如何?!”

燕撫旌聽他提到北涼,痛苦得閉上了眼,攥劍的手遲遲落不下去。

恒玦看到事情有了轉機,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好言道:“撫旌……撫旌……只要你放過朕,朕絕不追究今日之事。朕也答應你,一定,一定好好待北涼的百姓……朕一定會做一個千古明君……”

燕撫旌闔著眼仰了仰頭,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來,片刻,覆又睜眼。

“松手。”燕撫旌看向趙悅的眼神中已是無波無瀾。

趙悅一時猜不透他心中所想,遲疑著稍一松手,便見燕撫旌將那斷劍狠狠紮進了恒玦的左肩。

那劍穿透了恒玦的肩膀,半寸劍尖沒進了地裏。

恒玦先是覺得半個身子一麻,轉瞬間便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一時痛得他大張著嘴在地上無聲掙紮。

燕撫旌對他的痛苦置若罔聞,艱難地站起身,垂著首,步履緩慢地往外走去。

趙悅看看在地上痛苦掙紮不脫的恒玦,再看看燕撫旌漸行漸遠的頹喪背影,一咬牙,還是沖進了風雨裏,追隨燕撫旌而去。

出得宮門,燕撫旌橫跨上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風雨中森然的宮殿。

“趙悅。”燕撫旌緩緩地開了口,“傳我的命,燕雲十萬精銳即刻隨我北上。其餘二十萬大軍原地待命,非我的命令不得動。”

“大將軍!”趙悅一楞,咬了咬唇,“您是真的……想反?”

燕撫旌決絕地勒馬轉身,“反了又如何?!”喝罷,驅馬在雨幕中疾馳而去。

“是!”

興樂殿中一夜燭火通明,一眾太醫在殿中進進出出。

恒玦無力地躺在榻上,疼得臉色煞白,發絲一縷縷粘在額上,汗水打濕了被褥。

內監們都瑟瑟發抖地跪倒在地,嚇得不敢多發一言。

不一會兒,有一侍衛慌裏慌張地奔了進來,“皇上……不好了……”

恒玦在榻上狠擰著眉頭,有氣無力道:“又有……何事?!”

“啟稟皇上,剛剛暗探來報,燕撫旌……燕大將軍擅自率領十萬精銳出走了。”

“燕……撫……旌!”恒玦費力地支起上半身,奪過身邊宮女捧著的湯藥,一把猛摔在地上,“這到底是朕的天下……還是他燕撫旌的天下?!來人!命人去追!即刻追殺叛賊燕撫旌!”

那侍衛卻是伏在地上動也不動。

“去啊!”恒玦扶著床沿粗喘著氣喝道。

“帶兵的幾位將軍剛剛派人來說……從此刻起,他們只聽燕撫旌的命令,燕撫旌無令,他們不聽調動。”

恒玦一手猛地抓住了床幔,半晌,終是無力地松開了。

“都出去。”恒玦慢慢閉上了眼。

“是。”一眾內監侍衛都松了口氣,忙不疊地退了下去。

燕撫旌,你究竟為何……為何要這般對朕?為何?!十幾年的竹馬情誼終究是比不過一個外族人嗎?!

燕撫旌,你當真是,當真是世間最生性涼薄之人。

不多久,燕撫旌率領十萬大軍負氣出走的消息便在大興沸沸揚揚。民間百姓本就尊崇這位功勳赫赫的平涼侯,現下見他出走,不僅無人責怪他不守臣道,反而紛紛為他喊冤叫屈,認為他是被皇上給逼迫走的。

民間百姓本還納悶燕撫旌能去何處,不多久便又傳來了燕撫旌去往北涼的消息。百姓們先是驚訝,轉而又釋然,是了,大興已容不得這位功高蓋主的大將,而北涼也已歸降大興,此處怕是他最好的容身之所了。

與大興百姓的扼腕嘆息不同,最初得知燕撫旌率了十萬大軍在此駐紮時,北涼僅存的老弱婦孺心中俱是慌恐不安。也難怪,這十幾年以來,他們已數算不清到底有多少同胞骨肉葬送在這位大興殺神的手中,他此番又是帶精銳前來,也不知要手刃多少北涼人。

燕撫旌在北涼駐紮後不久,北涼便有謠言不斷傳出。其中,最恐懼的一種說法莫過於說,當初那七萬戰俘便是燕撫旌出爾反爾殺盡的,而他此番前來正是要一舉殺盡大興人。

謠言越傳越瘆,北涼人惶惶不安的等了一段時日,最終卻驚奇地發現,傳聞中的殺神不僅未殺一人,反而勒令全軍絕不許傷北涼一人。因這燕撫旌治軍嚴明,他帶兵駐紮這數月以來,還真未發生一起士兵傷人事件。

親眼見到傳聞中的平涼侯竟是這般,北涼上下無不納罕。當然,更讓他們納罕的還不在於此,而在於,這數月以來,燕撫旌日夜帶兵在泗水邊徘徊,也不為別的,只為打撈浮屍。

泗水退去後,不少腐爛腫脹的屍首浮出水面,那慘景真個是屍橫遍野。

燕撫旌到來後,便帶人日夜在泗水邊打撈。而且,對於這些打撈起來的北涼屍首,燕撫旌不僅沒置之不顧,反而都讓手下好好安葬了。

北涼上下聞知此事,莫不觸動。泗水裏的冤魂有不少都是他們的至親,他們去不得,救不得,眼看有人肯為他們安葬,哪怕那人曾跟他們有血海深仇,此刻心中也難免生了份感激。

不多久,又有一種說法傳出,說當初燕撫旌正是因為不肯殺北涼降兵,才被大興皇上排擠,最終迫而出走。至於當初出爾反爾殘殺他們同胞的,其實是一個叫肖未然的大興人。

不多久,北涼人普遍都接受了這一說法,紛紛為燕撫旌祈福,同時詛咒那個叫肖未然的不得好死。

燕撫旌對大興與北涼眾說紛紜的議論渾然不察,他只一門心思撲在那些浮屍身上。因為恒玦說,肖未然早已被王離活剮於泗水。

燕撫旌心底無論如何也不肯信這個謊言,可他派了無數人去尋王離和肖未然,卻是無果。燕撫旌其實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一直在泗水徘徊,或許是想替肖未然抵一些罪過,或許是只有確認了每一具屍首才能徹底心安……

這段日子以來,每打撈出一具屍首,燕撫旌總要沖上前去,心驚膽戰地仔細辨認了,確認不是肖未然,才敢長吐一口氣。近來,他的身上總是沾著濃濃的屍臭味。

燕撫旌自己不在乎屍臭味,可是每每見肖斌之前,總是先細細沐浴一遍,換身幹凈的衣服,只盼著他能對自己少一絲厭惡。

天氣漸漸轉寒,泗水邊更是苦寒,眼看著肖斌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燕撫旌瞧著心焦悲痛,卻是有心無力。

肖斌當初在京中得知肖未然的事後,一時氣急攻心,硬生生嘔出了幾口血,打那之後身子便落下了病根。後來雖被燕撫旌救出,免了牢獄之災,但一路隨著他顛沛流離至北涼,病情難免又在這舟車勞頓中日漸加深。

肖斌其實也已從人們的議論紛紛和燕撫旌的遮掩躲閃中猜到了事情真相,只是他未再問過燕撫旌,因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肖未然是否是北涼人,也不在乎肖未然是否真的殺降……他只在乎肖未然是否安好。

可是肖未然至今不僅下落不明,就連生死也不明,難免又叫他憂心幾重,眼看這病是徹底好不了了。

這日,燕撫旌正在泗水邊安置屍首,趙悅匆匆地趕了來,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遲疑道:肖斌怕是要不好了。

燕撫旌心臟重重一縮,再也顧不得旁的,當即狼狽地往駐紮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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