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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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玦看出了燕撫旌眼中的厭惡,伸出一臂,剛剛攀上他的脖頸便被他不耐地甩開了。

恒玦支起上半身,恨得咬牙,“燕撫旌,朕都不惜雌伏在你身下了,你還想怎樣?!”

燕撫旌徑自抓了胡亂扔在榻下的衣服,強忍著胃中的惡心,邊穿邊冷聲道:“我也早已說過,我做不到。”

恒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耳邊低語,“表哥,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別再傷朕,不然你知道後果的……”

燕撫旌毫不憐惜地揮開他的手,回頭淡瞟了他一眼,“恒玦,你也試過了,我是真的做不到。你若不滿意現在大可以殺了我,也算給我一個痛快。”

恒玦哼笑一聲,“所以你是寧願死也不願回到我的身邊是麽?”

“是。”燕撫旌無畏地回視著他。

“表哥,想死哪那麽容易啊?”恒玦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朕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燕撫旌盯緊了他,“除了肖未然你還能拿什麽威脅我?若他死了我也不會獨活……不過在那之前,我也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麽來……所以你最好盼肖未然能好好地活著。”

恒玦狠狠地抓緊了身下的被衾,突然之間,趁燕撫旌不註意一把掰過他的臉來,在他臉頰上狠咬了一口。

燕撫旌一蹙眉,待意識過來便猛地推開了他,但臉上到底被他留下了咬痕。

恒玦看著他臉上的痕跡,忍不住得意地冷笑起來,“朕記得你曾經頂著臉上的牙印上了兩日朝,不就是他咬來給朕看的麽。你若想見他盡管見他去就是了,只是不要叫他傷心才好。”

燕撫旌驀地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凸顯。

趙悅冒著雨小跑到恒玦帳前,見王離帶人守在帳前,忙過去道:“燕大將軍可在?”

王離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趙悅松口氣,忙道:“王離,你快替我通傳一聲,我有事找大將軍。”

“皇上和大將軍正在商討要事,誰都不見。”

“王離!”趙悅心急不已,“大將軍最近到底在和皇上商討什麽要事?!肖大人病重得那麽厲害,他為何都不肯去見他一眼?!”

王離淡淡地撇開了眼,“不知。”

趙悅恨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王離!你怎麽也變得這般冷血了?!到底為何……為何你們突然變得這般?那件事該怪肖大人嗎?!到底是誰的意思你們都不清楚嗎?!你們為何都要怨到他的頭上去?!”

王離一皺眉,低聲道:“你不要命了?!小點聲……”

趙悅猛地推開他,“我今日就不要命了。若你還拿我當兄弟你今日就別攔我,我無論如何都要將大將軍帶到肖大人面前……”

王離忙拽住他,略一思量道:“趙悅,你先回去,叫肖大人再耐心等等,我會跟大將軍說……”

趙悅狠狠地甩開他的手,大聲道:“等?!你們還要叫他等?他哪裏還等得起?!你去瞧瞧他,看他是否還有一絲求生的念頭?你們哪裏還管他的死活?!你們不過是想活活熬死他罷了!”

王離一楞,眼睜睜地看著趙悅沖進了大帳。

“大將軍!”趙悅剛喊了一聲便看清了帳中的情景,猛地怔住了,後續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只見榻前的帷帳掛著,恒玦不著寸縷地半坐在榻上,只在腰間遮了一張薄毯。而燕撫旌,只著了裏衣,連發都來不及束……

趙悅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見到的竟是這麽一副情景,呆滯地看著他們二人微微張大了嘴。

恒玦正在氣頭上,看他這樣猛然沖進來,心中更加羞憤,猙獰著面孔拿過榻前的一個茶杯來,死命地扔到了他腳下,“滾!”

趙悅這才稍稍回神,咬著牙轉身走了出去。

等出得帳來,趙悅渾身都在發抖,並非是因為撞見了他們私情而恐懼,只是因為憤怒。

趙悅感到極其憤怒,燕撫旌怎麽能這般……他怎麽能在肖未然病重的時刻做出這般事來?那肖未然在他心目中到底算什麽呢?肖未然為他付出的一切又算什麽呢?

趙悅深深地吐口氣,一把扯住旁邊的王離,紅著眼審度著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見王離垂了眸,趙悅狠狠地甩開了他,“你早就知道!你!還有……燕撫旌……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你們是拿肖未然當傻子嗎?!你們到底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死活?!你們叫他怎麽辦……”

趙悅一時氣憤地腦仁疼,等嘶吼完才又猛地意識到什麽,逼向王離,“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大將軍和……皇上……他們什麽時候開始的……”

一想到這層,趙悅心中頓時感到無比恐懼起來……他是替肖未然感到恐懼……若恒玦和燕撫旌早就在一塊了,他們還瞞著肖未然,逼肖未然殺俘……難不成……難不成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陰謀?他們是要利用肖未然的滿腔真情來替他們抗這七萬血孽?

王離還未來得及說話,燕撫旌已走了出來。

趙悅這才看清了他臉上的咬痕,一下子覺得很荒唐,很可笑,他們把肖未然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笑話。

燕撫旌冷淡地看了王離一眼,“著人備一輛馬車,馬車上多鋪些被褥,弄得舒適些……盤纏也多備些,再找一個好的醫官來。若都備好了便去我帳中等我,我有事吩咐你。”

王離隱約猜到了些什麽,忙一垂首壓下嘴角的喜悅去,“是!”便匆匆領命而去。

燕撫旌又轉向趙悅,“他想見我?”

趙悅喉結滾了滾,來這之前他迫切地想將燕撫旌拉去肖未然面前,可現在,他寧願燕撫旌不去見肖未然。

燕撫旌不去,肖未然還有一絲盼頭;燕撫旌若去了,才怕是徹徹底底地斷了肖未然求生的希望。

念及此,趙悅抿了抿唇,負氣恨道:“您還是不去的好。”

燕撫旌冷視他一眼,“擅闖皇上軍帳,自己先去領一百軍棍的罰。”

縱使心中百般不服和氣憤,趙悅卻是服從他命令慣了,恨恨地領命而去。

燕撫旌獨自走到在肖未然帳前,又躊躇了許久才狠下心掀簾進去。

肖未然強撐著自己坐起身,眼一眨不敢眨地望著門口,所以燕撫旌一進來肖未然便望到了他。

肖未然在他來之前,搜腸刮肚地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就是想等他來了,好告訴他,自己也是有苦衷的,自己並不是他想的那麽壞,希望他能再給自己一個機會。

可是等這人越走越近,肖未然知道那些理由沒必要再說出口了,因為自己已經徹底沒機會了。

肖未然明明不想哭的,他知道一個大男人整日哭哭啼啼的很不像話,也知道燕撫旌不喜歡他哭,可當看清他臉上的咬痕,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那個人……是誰……”肖未然耳中轟鳴,眼中也如同著了一層霧氣,叫他逐漸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恍恍惚惚間聽到自己這樣帶著哭腔問。

肖未然還記得,當初得知那老道士是燕撫旌找來的時候,自己找他對質,可燕撫旌這廝臉皮厚,死活不肯認,自己一時來氣便在他臉頰上狠狠咬了一口,叫他頂著牙印上了幾日朝……

如今一想,那時的情景恍如隔世,只是敢上嘴咬他的人早已不是自己。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原也不過如此。

燕撫旌在離他半丈遠的地方站定,“恒玦那裏我已替你辭官。回去後好好養病,好好照顧叔父。”

肖未然流著流著淚便笑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好半晌才利索地將話說出口,“燕撫旌,從我下命令的那刻起我就知道……知道我這一輩子完了……我不是像你以為的那般冷血……我真的……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都將背負著……背負著這七萬人命……知道……知道這七萬冤魂這一輩子不會再放過我……可為了你,我仍然做了……因為我以為……不管我拋棄了什麽,你總會在我身邊……哈哈哈,我錯了是吧?我是不是真的很傻?燕撫旌,我知道……我再跟你計較這些已經沒了意義……我只是一直不肯信……不肯信你會對我這般冷血……現在……我信了……”

燕撫旌緩緩地閉上了眼。

肖未然抖著手抹幹凈了臉上的淚,拼命地咬緊了牙關,往後他不能再哭……起碼不能再在這個男人面前哭,因為他不再是自己的人了,他也絲毫不會再為自己心疼了。

好半天,肖未然才終於手忙腳亂地止住了淚,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我配不上你……從一開始我就配不上你,後來我也拼了命地想上進,認真讀書……習武……我以為……以為終有一日能配得上你的,能比肩你……可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到最後卻只落了個滿手鮮血,旁的什麽也沒有了……我知道,從我殺俘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已汙濁不堪,再也配不上你了……如今你應該也尋到良人了……挺好的……挺好的……我什麽也沒有了,只能祝你們一句生死相守,永不背棄……”

燕撫旌喉結狠狠滾動著,肖未然哪裏知道,這句話在他聽來不過是世間最惡毒的詛咒罷了……燕撫旌再也待不下去了,此刻活像是將他的心丟在煉獄中熬一樣,讓人片刻難忍……說他燕撫旌是個懦夫也罷,此刻他真的想逃……

燕撫旌轉了身剛想走,又聽肖未然在身後斷斷續續道:“燕撫旌,我近來總是做噩夢……你把我的布老虎還給我吧……還給我……說不定我還能睡個好覺……”

燕撫旌低了低頭,“丟了。”說罷便逃也似的走了。

丟了……肖未然終於由心地笑了出來,自己把自己最心愛的東西送給他,最終卻只換來一句輕描淡寫的“丟了”。

如同自己的一顆心,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卻被他棄之如敝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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