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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念去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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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昌的神情中有一種異樣的平靜,仿佛壓抑著洶湧波濤的冰面,不知何時就會碎裂,看得人隱隱心驚。

“趙昀就比你聰明,他知道他對不起太師府,知道我不願意見他,所以沒敢進來。不像你——”徐世昌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對,其實你也很聰明,我知道的,你明明比誰都聰明,但你裴昱大直若屈、大智若愚嘛,你和趙昀都是聰明人,只有我真的傻。”

“我傻到以為,你和我爹政見再不相同,咱們也是能做兄弟的。走馬川一戰,你父兄犧牲,我怕你覺得孤單,把你當親生兄弟,什麽好處都想著你……爹爹要拿劉項的事整治你,我、我為了你給他磕頭;你受皇上責罰,我怕那些勢利鬼狗眼看人低,千方百計向皇上求恩典,讓他準你伴駕去寶鹿林狩獵;你要出征,我就替你照看侯府,把元茂、元劭當親侄子看待,誰欺負他們,就是欺負我徐錦麟。裴昱,我知道我在別人眼裏不算什麽好東西,我是紈絝,是廢物,是混世魔王,但對你正則侯,我掏心掏肺,從沒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你!”

徐世昌眼睛紅了,一下站起來,雙手揪住裴長淮的衣領,將他從長凳上拽起來。

他有滔天的悔,滔天的恨,如最烈的火焰在他眼中迸發。

“你知不知道,我想救你,結果卻害死了我爹爹,害了我全家!你知不知道!”徐世昌撕心裂肺地喝道,“我母親,我的兄弟姊妹,他們會是什麽下場?所有人都死了,就是因為我救了你!”

裴長淮沈默地承受他所有的發洩,沒有為自己辯解,可他越是這樣,徐世昌就越憤怒。

憤怒到極致,他的想法和猜疑逐漸走向極端。

“其實你早就跟趙昀串通好了對不對?從他有意接近我爹開始,從他進武陵軍開始,你們就計劃好了,要害死我爹,要害我全家!因為你不甘心兵、兵權落在我爹手裏,你一直在騙我,你當我是傻子,你們一直都在騙我!!”

徐世昌惡狠狠地推了一把裴長淮,裴長淮後退好幾步,一下撞到柵欄上。

徐世昌很快跟上來,擡手一握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

裴長淮一躲不躲,嘴角處瞬間見了血。

徐世昌看見他流血,眼中一下淚水如湧,似是恨極、痛極,對裴長淮一通拳打腳踢。

他一邊打,一邊還在嘶聲大喊:“承認啊!承認!承認!承認!承認你要害我!承認你在騙我!裴昱,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對不起我!我讓你承認,你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

瘋狂捶打的雙手似乎逐漸力竭,動作也越來越輕,徐世昌抓住裴長淮的衣領,痛吼一聲,最終將頭埋在他的肩頸間。

“承認啊……”

歇斯底裏的憤怒發洩過後,唯餘悼心疾首的悲痛。

“我求求你。”他聲音也啞了,“求求你了,承認吧,長淮哥哥,就讓我恨你不行麽?否則你讓我怎麽有臉到地下去見我爹爹,去見我的家人?”

裴長淮落下眼淚,伸手將徐世昌抱入懷中,他撫著他的後頸,輕微顫著聲音說道:“對不起,錦麟,對不起,對不起……也謝謝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或許會死在北羌。”

徐世昌心底比誰都清楚,裴長淮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可他還是道歉了。

徐世昌閉著眼流淚,道:“如果你死在北羌就好了。”

裴長淮再道:“對不起。”

沒能死在北羌。

徐世昌道:“你把我爹娘還給我,還有我哥哥,我想他們都好好的……我、我從來都不爭氣,沒做出一件讓他們高興的事……”

裴長淮道:“對不起。”

沒辦法將他的家人再還回來。

“可、可如果你死在北羌,”徐世昌手越攥越緊,眼淚越湧越洶,“我又如何對得起你?”

徐世昌根本不敢看裴長淮的眼睛,“你還不知道麽?是我爹害了你們裴家,你父親,你兄長,都是我爹害死的!你還稀裏糊塗地跟我做了那麽多年朋友……長淮哥哥,你該恨我,你要是恨我,我也能心安理得地恨你,這樣咱們才算兩清。你卻跑來跟我說對不起,這算什麽?你跟仇人的兒子說對不起,這算什麽!”

“錦麟,這一切跟你沒有關系。”裴長淮低聲道,“走馬川一戰後,這六年間,唯獨跟你在一起時我才能輕松一些。我對你只有感激,沒有怨恨。”

徐世昌伏在他懷中痛哭,良久,他終於壓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緒,他一下推開裴長淮,自己往後退卻數步,一直退到桌邊。

他眼神通紅,但強升起一種冷靜與理智:“我沒有你那麽大度,我爹再不好,可他始終是我的親生父親。裴昱,你怎麽樣對我都可以,可你害死了我爹爹,我不能不恨你。我也不想欠你的,你從前救過我,我也還過你的恩——”

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酒盞,仰頭喝凈,又覺得不夠,就將整壇一壺碧抱起來猛灌,辛辣的烈酒嗆得他連連咳嗽。

徐世昌弓著腰,幾乎嘔吐。

裴長淮上前想扶住他,但徐世昌將手中酒壇一下砸到裴長淮腳尖前,“別過來!”

裴長淮渾身一僵,沒有再動。

“你我摔盞斷義,從此往後,再也不是朋友。”徐世昌按住如燒如絞般疼痛的腹部,說,“你還記得麽,在北營武搏會上,我們打過一個賭,你要是輸了,我問你要一樣東西。”

裴長淮道:“我記得。”

徐世昌道:“我不要什麽東西了,我只有一個請求,往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錦麟?”

“別再讓我看見你!!”徐世昌變得怒不可遏,一下將桌上的飯菜糕點掃落在地,“滾啊!滾——!”

兩人無言對峙著,牢房中唯有徐世昌赫赫的喘氣聲。

裴長淮沈默良久,終於邁開步伐,慢吞吞地走到桌旁,將那只還完好的酒盞拿起來。

裴長淮道:“這杯酒,我不喝。”

裴長淮將殘餘的酒水倒掉,用袖口擦凈酒盞,小心地攏在手裏,隨後在徐世昌噴著怒火的目光中,一步沈過一步地離開牢獄。

徐世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咬著牙拼命忍住哭聲,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他跪倒在地,捂著臉長哭不已。

“對不起,對不起……”

流放離京這日,天下了一場快雨,城墻外芳草萋萋。

徐世昌披頭散發,身上穿著囚衣,戴著腳鐐,布鞋已經濕了大半,一腳泥一腳水地向城外走去,形似失魂喪魄。

押解他的差役卻好說話,沒有逼著他走快一點,還拿了一件蓑衣給徐世昌。

走出沒多久,徐世昌身後響起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回首一看,卻不是馬,而是頭毛驢。

騎著毛驢而來的是個年輕的少年,身穿粗布衣裳,長相有些俊秀,他口中長喚著:“徐公子!徐公子!”

徐世昌與兩位差役停下來,回首望過去。

那清秀少年從毛驢上滾下來,大步跑到徐世昌面前,單膝向他跪下:“徐公子,您不記得我了麽?”

徐世昌搖搖頭。

“在芙蓉樓,爺隨手賞過我一根玉腰帶。”那清秀少年說道,“那時奴才的娘親病重,正無錢醫治,多虧了爺的賞賜,我才能請來最好的大夫。如今她老人家壽終,在這世上奴才只欠著爺的恩情了,爺要離開京城,奴才就隨您一起!”

徐世昌茫然了片刻,左看右看也沒想起誰來,無力一笑:“你知不知道我犯了什麽罪,現在又要往哪裏去?”

那清秀少年搖搖頭:“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公子施恩的大義,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還。”

“隨手賞你的,沒想施恩,更不需要你還,回家去罷!”

徐世昌轉身就走,那少年不再辯解,只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跟在徐世昌身後。

負責押解的差役對視一眼,卻沒多說什麽。

不多時,徐世昌發覺這少年還跟著,回頭惡狠狠地瞪向他,“讓你滾蛋,聽見了沒有!”

那少年低眉順眼的,站著不動,卻始終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徐世昌與他僵持不下,最終無可奈何,只能隨他去了。

高高的城墻上,長風挾著細雨,撲簌簌打在紙傘面上。

傘下,謝從雋與裴長淮並肩而立。

謝從雋將傘往他頭上斜了一斜,道:“你放心,負責押解的官差都是我親自安排的,不會讓錦麟吃太多的苦。”

裴長淮沈默良久,才輕聲道:“我總想起從前在鳴鼎書院,錦麟一旦答不上來先生的問話,就會偷偷瞧我,求我替他解圍。可那日在牢中,他沒有求我,也不曾說出一句讓我為難的話。”

謝從雋輕嘆一聲,一手負於身後,遙遙望著一望無際的前路,道:“此去一別,不知來日可還有再見之時。”

草色盡頭,人跡渺茫。

重重山,重重水,一別如斯,不知飄然何處。

——

武搏會打賭是在14章,送玉腰帶的事是在60章,其他的沒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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