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鬥芳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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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昌別的不好說,張羅些吃食還是極有講究的。

酒是一壺碧,食盒是芙蓉樓的,裏頭裝著酥酪糕、芝麻卷、素三絲、翡翠蝦餃以及碧玉粥,間或些酸口蜜餞,他又特意吩咐太師府的廚子燉了一碗官燕,全是裴長淮素日裏愛吃的。

他一一亮給裴長淮看,笑道:“怎麽樣?見到我來,你高不高興?”

裴長淮一笑,扶著輪椅到徐世昌身旁,與他一同坐下。

他道:“你能來,我當然高興,坐。”

徐世昌看著他錦毯下的雙腿,一時眼酸,擡手揉了揉眼睛,忍住淚意。

他道:“多少吃些。你在病中,酒是不能喝了,這是我為自己準備的。”

裴長淮沒有多少胃口,但為著徐世昌的心意,自也吃了不少。

徐世昌因心中不怎麽痛快,一直在喝酒,喝到醉醺醺的,裴長淮將酒壺挪開,不準他再喝了。

徐世昌不情願,按住裴長淮的手,還沒開口,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他哭道:“長淮,你讓我喝,我醉了更好。我口口聲聲說要幫你,結果什麽都做不到,我、我讓你受這麽大的罪……你說,你說,我是不是廢物?”

裴長淮溫聲道:“錦麟,你什麽都不用做,這些事跟你沒有關系。”

徐世昌含混道:“我什麽都不用做,因為我就是廢物!我明知道,我、我……”

後頭的話,他說不出口。

他明知道太師府與尚書府提親這事有蹊蹺,明知道這次裴長淮去皇宮請罪,必然也是他爹在背後推動,但卻不敢對裴長淮說出自己的父親有多少算計。

他怕裴長淮聽了以後就會討厭他,其實討厭他也不打緊,就怕裴長淮轉頭又去對付他爹,屆時他夾在孝與義之間,都不知該幫誰才好。

徐世昌感覺自己都快要瘋了,“為什麽要這樣呢?為什麽,為什麽……長淮哥哥,我到現在還記得,小時候你來太師府,你跟我,還有我的哥哥們,咱們一塊上山去踏青,下水去捉魚……府上得人送了一副象牙制的鬥獸棋,誰都玩不好,就你最厲害,連我爹都說你聰慧,我長這麽大,他都沒誇過我的好,他講你是同儕中不可多得的才秀,讓我多多跟你向齊,可是、可是怎麽都變了呢?”

他伏倒在桌上,淚水橫流,“從前那麽好,為什麽都變了呢?”

聽他說話還似個少年一樣天真,裴長淮淡淡地笑了笑,擡手抹去他眼角的淚水,“錦麟,你沒變就很好。”

“不,我也變了,我變得更廢物了!”

裴長淮一下笑出聲,徐世昌則哭得更厲害,一邊哭一邊將自己狠罵一通,又搶過來酒壺,咕咚咕咚灌下好幾口酒。

這下酒意燒到頂,他是全然醉了,借著酒瘋拉住裴長淮的手,道:“長淮哥哥,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徐世昌雖是個混世魔王,但我也懂的什麽叫情,什麽叫義!我、我待你是真心的,永不會變,就算哪日為著你死,我都心甘情願。”

“什麽死不死,不許胡說。”裴長淮斥了一句,眼看他醉得不輕,喚人進來,將徐世昌扶到榻上休息。

這廝來探病的,倒把病人折騰得不輕,等晚間稍稍醒了酒,侯府的奴才就把徐世昌送回太師府去了。

徐世昌這一覺睡到翌日午時,頭重腳輕的,又從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子才起身。他聽說父親下朝回來,便要去請安,從游廊過時,兩個奴才就把他架住了,言說老爺吩咐,要他去見外客。

徐世昌一頭霧水,“是誰來了?”

跟著來到小戲樓,府上請來唱戲的班子已經忙前忙後地在扮上了。

小戲樓上正坐著的是徐守拙,陪同的有徐世昌的兩位兄長,還有幾位文官,都是徐世昌的叔伯輩,但在貴客尊位上的卻是個年輕公子。

那人身著素凈的衣袍,雖長得不怎麽出挑,但姿儀出塵,眉眼常常懸笑,給人一種如沐春風之感。

且只看衣著氣度,倒與裴昱有三分相似。

這人徐世昌也認識,正是肅王府的大公子謝知章,世子爺謝知鈞的庶兄。

古往今來,多少兄弟手足都因這嫡庶的規矩生出嫌隙齟齬,就拿徐世昌自己來說,他乃徐家嫡出的兒子,自小橫行霸道慣了,就與姨娘所生的哥哥們不太親近。

但這謝知章與謝知鈞的感情極好,特別是謝知章,尤其疼愛自家弟弟。

謝知鈞被皇上幽拘在青雲道觀十年,每年一開春,謝知章就會去道觀中探望謝知鈞,雖山長水遠,卻是風雨無阻。

今年肅王妃去青雲道觀中念經修行,謝知章也陪同在側,這兩天剛剛回京,就來太師府拜見。

因謝知章是個懂戲理的,徐守拙就請他聽一聽戲班子排的新曲,一時間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徐世昌先去拜見諸位來客,隨後就坐到了末席。因他不喜歡謝知鈞,連帶著也不怎麽喜歡謝知章,宴上也無話可講,只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他們說話。

正巧聽他們談起趙昀,謝知章道:“先是封了個檢校右衛大將軍,賜居將軍府,雖說是個虛銜兒,也足以看出皇上對他的倚重。我原以為趙昀會留在皇上身邊統率禁軍,不想他竟入了北營,還做了大都統……”他哼地笑了一聲,“現在正則侯一倒,武陵軍可成他的囊中之物了。太師,您這個門生可了不得,哪日也給小侄引薦引薦,好令我有機會同他學習。”

徐守拙微笑不語。

同坐的一官員道:“今日上朝,皇上特意褒獎了趙大都統。他這段時間北營嚴查貪腐,整治軍紀,如今副將劉項認罪伏法,皇上龍心大悅,封了趙昀做騎都尉,雖說只是個勳位,算不得升遷,但接連封官加爵,大有讓趙昀參與軍機政要之意。自大梁開國以來,也沒有幾個能如趙昀這般平步青雲的,真真是前途無量。”

說著趙昀,謝知章關註的卻不是他了,轉而問道:“哦?已經定了麽,劉項是‘認罪伏法’?”

在座的人互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他們都知道正則侯跪地請罪的事,裴長淮這一跪,劉項的死因便不是中毒身亡,而是認罪伏法。

罪人伏誅,皇上再嘉封趙昀為騎都尉,該罰的罰了,該賞的賞了,這一場清查貪腐的風波也徹底結束,自此塵埃落定。

謝知章笑得有些高深莫測,道:“正則侯想請罪,還要從午門一直跪到明暉殿,鬧得驚天動地,深怕無人知曉。武陵軍人人心中都有桿秤,尤其是那些與劉項有著牽連的老臣老將,眼見裴長淮為保護他們屈尊下跪,怎能不感激?太師啊,往後趙昀在武陵軍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徐世昌聽著,胸中一亮,自己怎麽沒有想到還有這層利害?

原先他以為裴長淮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才去皇宮請罪的,看來裴長淮不僅保住了自己,還從趙昀手中保下了那些追隨過老侯爺的將士們。

趙昀此次整頓北營,雖說手段雷霆,卻也招了不少恨,得罪了不少人。若他查得足夠徹底,斬草除根,本也沒什麽好怕的,壞就壞在劉項一死,皇上定罪,大有不再讓趙昀繼續清查下去的意思,等北營那些個老將軍們喘過氣來,豈能讓趙昀好過了?

徐世昌心裏暗嘆,長淮哥哥果然聰明,分明栽了那麽大的跟頭,卻還能絕地反撲。

北營的那些個老將一開始沒把趙昀當回事,這才在北營清查時處處受趙昀鉗制,現下知道此人的厲害,必然不會再小瞧了他,假使以後真要對他使起絆子,那也夠趙昀消受一壺的。

徐世昌心中偏向裴長淮不假,可又極其欣賞趙昀這個人,不禁暗自為他未來的處境擔憂。

宴上有一人繼續說道:“哦,對了,下官聽說肅王府喜事將近,大公子就要娶妻了?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竟有幸得公子垂青?”

謝知章輕輕笑了兩聲。

徐世昌自愁這個,也愁那個,宴席上後來說了什麽,他也沒能聽進心裏去。

趙昀受封騎都尉,徐世昌該去道個喜,他給將軍府遞了拜帖,管家衛福臨卻說趙昀最近一直宿在芙蓉樓中,已有多日不歸,前後不少來道喜的人都轉到芙蓉樓陪他喝酒去了。

徐世昌便來了芙蓉樓。

他下了轎子,幾位小娘子熱情地走上前來,小聲嗔怨他怎好些日子不過來了,徐世昌笑著將她們攬進懷中,“這不就來了麽?”

剛剛走進芙蓉樓這方庭院,徐世昌就聽得眾人一陣驚呼,緊接著又是一陣喝彩,很是熱鬧。

徐世昌順著眾人的目光一瞧,就見在那樓臺的闌幹之上,正立著一翩挺拔頎長的身影。長劍明亮似雪,黑袍翻湧如雲,不是趙昀是誰?

他手裏拎著一壺碧,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壺空了,他便隨手拋下,人是醉得正濃,身也搖搖晃晃。

芙蓉樓的管事暗自捏著一把汗,吩咐人在左右招呼著,千萬別讓他栽下去。

趙昀卻渾不在意,他站在寒風之中,夜天之下,目光隨著劍鋒掃過人群,一時笑得風流俊俏。

“詩也題了,劍也舞了。”趙昀隨手綻出一個劍花,指向那位管事,道,“本將軍偏要你砍了這院裏的梅花,你做,還是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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