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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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沙,在指間飛快流逝。

再一次的,阿澪開始了流浪與逃亡的生活,一年又一年過去,那些妖魔依然追在她身後,但那只笨鳥一直跟著她,在危急的時候,出手幫她。

「滾!你給我滾!給我滾!」

「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你憑什麽用他的臉幫著他騙我!給我滾!」

「不準再跟著我!你這笨鳥!別再讓我看到你,再看到我就宰了你!你給我滾——」

她看到他就生氣,趕了他無數次,甚至扔下那家夥獨自對付妖怪,但那笨鳥從來不曾放棄,他總是一再出現在她眼前,就是滿身是傷,折羽斷翼了,也要拖著腳跟著。

知道她會生氣,他就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的跟在她身後。

一次又一次的,他總會把那該死的銅牌遞給她。

無論她將它扔得多遠,他都會把它撿回來,趁她受傷昏迷時,把它還給她。

有時她傷得太重,他會召來鳳凰樓的人幫忙,那只讓她更加惱火。

為了離開鳳凰樓的勢力範圍,她遠離了江南,但無論她去到哪裏,無論她看見什麽,總也會想起那個可惡的家夥。

天地日月,風花雪月,春夏秋冬,她到處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無論她吃什麽,喝什麽,都能聽到他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每每記起,總教她更怒更惱,淚又飆出眼眶。

她走得更遠,去到北地,遠離江河、水岸、大海,清風綠柳、青竹夏荷,所有能讓她想起他的一切事物。

但那沒用。

雪一下,她只憶起他與她在鬼島度過的每一季冬。

雨一落,她只想到他與她窩在屋裏一起寫字泡茶。

而且那只該死的笨鳥還是跟著她,一路跟著。

她不拿那銅牌,他就替她拿著,教她想忘都忘不掉。

她離開北地,走入荒漠,那王八蛋從來沒有和她一起到過沙漠,而且她就不信那只該死的精怪能和她一樣不吃不喝!

她一直走一直走,在熾熱的艷陽下,在幹枯的荒漠中,走上千萬裏。

就是走到口幹舌燥,腳皮磨破,她也沒停下來。

反正她的傷自己會好,有時看見腳上流了血,她也不在乎。

妖怪若來,她就冷眼看著那精怪費那九牛二虎之力去收拾。

在沙漠中,沒有四季,沒有水澤,沒有雪也不下雨,那地方什麽也沒有。但天一黑,她還是能看見月。

大漠中的月,又圓又亮。

她看著,只看見他與她一起賞過的月,一起吃過的餅。

下回妳若見月,就想著我吧。

剎那間,淚又上眼,心更痛。

於是,轉身又走,繼續往前走,離得更遠更遠,可她走得再遠,還是能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阿澪,妳可曾想我?

我很想妳……

好想妳……

淚如雨下,教她更痛,更恨。

有多痛,就有多恨。

一年又一年過去,一年再一年過去,終於有一天,那精怪再受不住,不再化身為人,只是化作烏鴉跟著她飛,但在熾熱的艷陽下,牠越飛越低,越飛越低。

又過幾日,當她再回首,那浩瀚無垠的沙漠上的萬裏藍天,再不見任何一黑點。

天地之間,除了她之外,再沒有旁人。

只有風與沙在身邊圍繞。

她面無表情的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再一天。

五天過去,天地之中,仍只有她在。

即便是她,終日不吃不喝,也已唇幹膚裂,那笨鳥前陣子受了傷,經過這段時日的折騰,不是死了就是終於放棄了。

入夜後,她蜷縮在一處沙丘邊,背對著東方,不去看那月亮會升起的方向。

他最好是死了。

她閉上眼,卻睡不著,半夢半醒間,只看見那男人坐在她屋裏,攤開手心,餵那笨鳥吃豆沙泥。

幫他起個名吧。

他回頭看著她,微笑開口。

那回憶清晰如昨,她好似還能看見他黑眸中的笑意,看見他俊美無儔的臉龐。

一顆心,微微顫著,緊抽。

妳不會的,我知道……

他說,笑著說。

她睜開眼,又氣又惱,卻只見原本在東方的月,已爬過天際,懸在眼前。可惡!該死!那王八蛋!

她憤怒的咒罵著,可等她回神,她已起身往回走。

黃沙遍地,到處不見那家夥的蹤影,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真的不想再看到那笨鳥,況且都那麽多天了,他就算還活著,說不定早被黃沙掩埋了,她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可她卻仍忍不住在月下縱身躍上夜空,飛越沙漠。

算那笨鳥命好,這地方什麽也沒有,而他確實一息尚存。

她能感覺得到,那萬般微弱,即將消失的光點。

但是當她到了那處地方,只看到遍地的黃沙,幾天過去,那笨鳥早被埋在沙丘之中。

為了她也說不清的原因,她跪在黃沙中,徒手開始挖那片黃沙。

那有些困難,層層的黃沙將他掩埋,可她是白塔的巫女,她能感覺到生命的能量,當她終於將那烏鴉從黃沙中挖出來時,卻發現那笨鳥的鳥爪上,仍緊緊的抓著那面銅牌。

那虛弱的笨鳥睜開眼,看見她,擡起抖顫的鳥爪,把銅牌遞給她。

她怒瞪著那蠢笨的烏鴉。

笨鳥咳了起來,咳出了一堆黃沙,但鳥爪仍緊緊抓著那銅牌。

她一把抓起那銅牌,再次將它扔出去,銅牌飛越黃沙,落在沙丘上,在斜坡上翻滾著,帶起一陣黃沙,轉眼落到了沙丘底,卻沒因此停下,只見它一點一滴的開始陷入黃沙裏。

那一處看似正常的地,竟是流沙之口。

看著它漸漸消失在黃沙中,一顆心,突然慌了起來。

眼看那面銅脾幾乎整面沒入沙裏,就剩一條繩在外頭,她氣一窒,忽然領悟,那就是個死物,不像這笨鳥,若它就此陷入流沙中,她便再也不可能再看見它了。

男人溫柔的面容,浮現眼前。

那麽多年過去,她依然清楚記得,那男人用那削瘦的大手,將那銅牌交給她時,覆握著她的手,笑著說。

鳳凰樓的人,見此如見我。

剎那間,好似又見他在風雨中回頭,看著她微笑,黑眸含情帶笑,亦有不舍。

無比的恐慌上心,這一刻,仿佛又見他要消失在眼前,沒有想,她在那繩子要完全陷入之前,飛身過去,匆匆抓住了它。

可那地方不只是處流沙,黃沙下方是個該死的廢墟,她一落地,雖然抓住了那繩,腳下廢墟卻開始崩塌陷落,一陣天崩地裂的搖動中,整座沙丘朝她崩落掩埋而來。

她試圖閃避飛竄出去,卻無處著力,被龐大的黃沙推落廢墟,撞到了頭。

這真的是太蠢了。

她想再起身,黃沙的重量卻已如大山整個壓在身上,充滿她的口鼻,教她無法動彈,在失去意識之前,她恨恨的想著,那笨鳥只剩一口氣早自顧不暇,除非有妖怪聞到她的血味,否則她會就此在這被活埋,說不定再過千百年都無人會發現。

可即便如此,她一只手卻還是緊緊握著那綁著銅牌的繩,就只是握著繩,便好似還能看見他,還能聽見他。

別怕,不要怕。

妳若怕,就想著我吧。

恍惚中,只聽他低啞溫柔的聲,在耳畔輕響。

淚在黑暗來襲時,又奪眶。

刺眼的騎陽、烏黑的鳥羽——

揚起的滾滾沙塵、殘破的廢墟、染血的銅牌——

她掙紮著,卻無法呼吸,痛苦與黑暗一再降臨,沈重的壓著她,教她想掙紮卻不能動彈。

反覆的生與死,讓她想呼喊也沒有力氣,就在她以為那沈重的黑暗再也不會消散時,驀地,眼前亮了起來,不能動彈的四肢,終於可以動了。

她跑出黑暗,推開門跑出去。

甲板上,韋定風正和樂樂一起坐在船頭釣魚,剛巧在這時一只魚上了鉤,小丫頭手忙腳亂、大呼小叫的拿著釣竿直嚷嚷,讓韋定風笑得前俯後仰。

蘇裏亞拿了抹布在擦甲板,阿布拿了一葫蘆水瓢,正在替他的盆栽澆水。那盆栽是楚騰帶來給他的,說是一種叫檸檬的植物,會結很酸很酸的果子,臉上少有表情的阿布一見,黝黑的臉露出了一個難得一見的大大笑容。

阿萬幫著羅衣利用船竿曬衣,偷偷依偎在一起,那家夥趁風大時,低頭偷了羅衣一個吻。

男人的笑聲低低的響起,她轉頭,看見他。

他牽握著她的手,黑眸含情帶笑。

她心口緊縮著,只有淚盈眶。

男人什麽也沒說,只低頭吻去她的淚,然後牽著她的手,與她站在船舷邊,和她一起迎著風,看著水岸上的人家。

楊柳青青,隨風飄著。

風有點冷,但他的手好暖,好暖,教她舍不得放開。

這是夢,她知道。

她不再掙紮,終於放松了下來,只讓他握著手,和他一起看著眼前的風景。

不知何時,那反覆折磨她的痛,終於不再去而覆返。

一股藥香,悄悄盈在鼻端。

阿澪睜開眼,只見白紗在月夜下飄蕩。

她躺在一張大床上,身上蓋了一層厚厚的被,床邊地上還有著一紅泥小爐,燒著炭,溫著一壺藥茶。

有人替她擦了藥,包紮了頭上的傷口。

有那麽好一會兒,她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但她能在月光下,看見自己擱在枕頭上的手,緊握著那面熟悉的銅牌。

銅牌在月夜下,泛著光。

那老舊的繩經過多年風吹日曬雨淋,早已褪去了原來的顏色,磨損得到處都是毛邊,就是隨時斷裂,也很正常。

她一見它就有氣,不由得舉起手,又想將它扔出去。

豈料一擡眼,卻又看見那又大又明亮的月。

那月大如圓盤,一如當年中秋。

她氣一窒,只感覺到他從身後擁著她,在她耳畔低語。

月下有佳人兮,秋涼偎依;風來雲輕輕兮,柔荑在心。不思魍魎憂兮,念君東西;芳菲懷盈袖兮,安莫秋心。

霎時間,淚又上眼。

手中的銅牌,再也奶不出去。

就是經過了那麽多年,就是她試圖忘記,她卻依然記得他同她走過千山萬水,陪她度過春夏秋冬,和她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牽手走在路上,一起看山看海。

她也始終記得他說。

我想活啊,同妳一起活。

她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一個字也沒有忘掉過。

就因如此,更惱恨他做的決定。

她想把他忘了,卻沒有辦法真的做到。

那可惡的男人,用他的一生,將自己刻印入她的心,烙在她的魂魄裏,教她貪戀曾與他共處的一切,無法將他拋棄割舍。

越痛越恨,越恨越想,越想越忘不掉。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

她知道。

他就是要她記得。

她應該要將這東西丟掉,扔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她應該要讓那笨鳥去死,死在那荒蕪大地,再也無法繼續提醒她,曾經擁有過的那一切。

無法提醒她,曾有個人,願意傾盡一生去陪著她、保護她、相信她。她不想要記得,她不想。

但她記得,而他知道她會記得。

他是個該死的家夥,可惡又可恨。

但高舉的手,到頭來,還是重新垂落,她將其緊握,壓在心口,蜷縮在床上,只能任淚水放肆奔流。

房門外,那本欲進門,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將一切看在眼裏,她悄無聲息的擱下門簾,端著蔘湯靜靜退開,眼中也有淚光閃動。

那麽多年了啊……

她從沒想過,能再看見阿澪啊。

至少,她終於願意收下師兄的銅牌了。

她緩步走向隔壁房,看見受了重傷的蘇裏亞仍化作烏鴉,蹲縮在陽臺上,安靜的註視著阿澪那兒的窗。

她知道,他怕阿澪醒來又會跑走。

她真不敢想象,那天夜裏,若他沒拚著最後一口氣,放出那求救的式神,阿澪會陷入什麽樣的困境。

那一夜,她收到那黑羽化成的烏鴉式神時,立刻騎馬跟著沖了出去。

當她在滾滾黃沙中發現蘇裏亞時,這精怪早已奄奄一息,黑色的鳥身,有半邊身子都埋在黃沙裏。

她餵他喝了水,雖然萬般虛弱,他仍費力擡起翅膀與鳥爪,刨挖著黃沙,那讓她知道阿澪被埋在下頭。

蘇裏亞絕對不會離開阿澪。

她施法引風將黃沙移開,只看見阿澪頭破血流的躺在那廢墟裏,一手緊緊抓著一條老舊的繩,繩的尾端,綁著師兄的鳳凰如意令。

她當下跪在那裏放聲大哭,哭得像個三歲娃兒那般,因為就是在那一刻,她方明白,為何當年她因為貪玩離家千裏時,師兄沒急著趕她回家,還願意替她同爹爹作保,願意讓她跟著上船四處游歷,願意費心指點她武功、教她術式陣註。

她是這一輩所有師兄妹之中,年紀最小的,也是最有可能在事後遇見阿澪的。

師兄早已料到,或有一日,阿澪會需要她的幫忙。

她到這時才了解,師兄對阿澪的情有多深,又是多麽用心良苦。

她將阿澪和蘇裏亞帶了回來,她只希望這一回,阿澪會願意待久一些。

看著那只大烏鴉,她沒再上前勸蘇裏亞去休息。

他聽不進去的,阿澪跑過太多次了。

上一回她聽到鳳凰樓的人傳來他與阿澪的消息,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深深的吸了口氣,她鎮定自身情緒,轉身走向自個兒的房裏,在桌前坐下,提筆寫下最新的消息,讓人送去鳳凰樓和洞庭。

這兒的藍天,萬裏無雲。

太陽一出來,沒多久就驅散了一室寒凍,教人再蓋不住厚重的被。

阿澪知道這裏應該仍在沙漠中,日夜溫差才會如此大。

可從床上這兒往窗外看去,她能看見翠綠的林葉,還能聽見人們晨起時的招呼和活動聲。

孩子與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不時傳來,空氣裏還飄散著食物的香味。她起身欲下床,卻差點撐不起自己。

她的身體比她以為的還要虛弱,被埋在那黃沙下,不斷反覆窒息的結果,教她體內所有臟器都受了傷,感覺起來比斷手斷腳還要難受虛弱。

雖然這兒的主人替她包紮了傷口,看來並無惡意,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強迫自己勉力起身,走到落地的窗門邊查看。

她搖搖晃晃的起身,扶著墻,來到那落地的窗門口,發現自己人在二樓,落地的窗門外有個陽臺,陽臺下方外頭是一座大院子,院子裏還架了棚架,翠綠的葡萄藤順著棚架生長,有些還爬上了墻,結出系系的果實。

幾個孩子追著一只大狗飛奔過小院,一位婦人大聲吆喝著那幾個孩兒,要他們別再和狗玩了,快點洗洗手,領了餅去學堂上學。

姑娘們圍坐在葡萄架下,正將采收好的葡萄一顆顆摘下來,準備拿來釀酒。

她所在之地,是這兒地勢較高的屋子,站在二樓這兒能看得很遠。

更遠處的墻外,有著更多的農田與葡萄架,東邊那兒有幾棟屋子,下面住著人,上頭蓋著曬葡萄幹的通風晾房,西邊那邊是一畝又一畝的菜園,其中有座巨大的水車正在運轉著,把水渠裏的水打入另一處的灌溉水道中。

幾個男人在菜園後的牧場裏餵養照顧馬匹、牛羊,還有一些男人正在往一間倉庫裏搬運貨物,更遠的草地上,還有幾位少年正在訓練老魔。

讓阿澪驚訝的,不只是眼前這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更因為這一片田園,全被一座高山圍繞著。

幾乎在瞬間,她想起之前曾聽過的傳說。

傳說中,絲路上有座黑鷹山,黑鷹山的主人是真正的沙漠之王,控制著整條絲路上的商隊,就連在這絲路上的國家,都對沙漠之王敬畏三分,若有任何紛爭,只要這沙漠之王開口,便能輕易調解,但這世上卻幾乎沒有多少人知道黑鷹山真正的所在之處,只有傳說那兒是處沙漠中的綠洲,是絲路上的世外桃源——

「以前師兄最喜歡吃咱們這兒的葡萄了。」

這一句話,讓她匆匆回身,只看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一手拿著一銅壺,一手端著一盤水果走進來,老婦人雖然有些上了年紀,但看來身手依然十分靈活利落,腦後的銀白長發沒簪著,只綁成了一根粗辮子,身上穿的也是方便工作的服裝,和漢人的衣著完全不一樣。

老婦人的模樣很好看,一雙大眼水靈靈的看著她,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我小時候,師兄來過幾次,知道他愛吃,爺爺奶奶每年都會讓人快馬加鞭的送一些過去,新鮮的葡萄難以長久保存,所以送得不多,大多都是曬幹的葡萄幹,每一年一曬好就讓人往洞庭送。他每回收到,就會派人送些咱們這兒少見的藥材過來,順道附上四海樓菜刀叔叔做的糕餅,再寫上好幾張信紙大力稱讚,說就是白露那樣的巧手,種出來的葡萄也沒咱們黑縻山的香甜,總讓我爺爺奶奶次次都看得心花朵朵開。」

阿澪瞪著那張年華老去的容顏,心中微微一震。

這張臉雖然看來有些陌生,可那黑眸裏的純真與笑意卻教她想起一張年輕許多的笑顏。

「樂樂?」

老婦人笑看著她,把銅壺和水果放在桌上,點點頭:「我就同阿風說,就是我老了,妳也一定會認得我的。」

她面無表情的沈默著,沒再開口。

樂樂也不介意,只在桌邊緩緩坐下,將水果盤往前推,笑著道。

「我一直很想讓妳吃吃咱們這兒的鮮葡萄呢,很甜的,綠的也甜,一點兒也不酸喲。」

想起當年,她笑出聲來:「當年阿風第一次吃到時,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一下子吃得太多,後來還鬧肚子呢。」

說著,她忍不住笑著哼了一聲:「教他後來再不敢笑我吃荔枝吃到鬧肚子了。」

那站在窗邊的女人,還是沒有伸手,只是繼續杵在原地。

樂樂也不勉強她,只站起身,噙著笑道:「欸,妳應該累了,我就不多擾妳了,妳好好休息,桌上這銅壺裏的是羊奶,我讓人剛剛才現擠拿來的,大廚聽說難得有客人來,一早就在準備烤全羊了,咱們這兒的羊不像江南那兒的羊總有股羊騷味,很好吃的,妳若不嫌棄,晚上可以同咱們一起吃一點。」

阿澪還是一聲不吭,背光的臉,看不出任何情緒。

樂樂瞅著她,柔聲說:「我知妳從不在一地久留,但妳若沒急著想去哪,黑鷹山這兒與世隔絕,沒有外人,妖怪也進不來,妳可以安心在這兒休息,我們這兒雖有結界,但妳若想走,隨時也可以離開,我已經同守門的人交代過了,不會有人攔妳的。」

交握著雙手,樂樂看著那像一縷幽魂的女人,笑了笑。

「但妳要是能多留幾天,我和阿風都會很開心的。」

阿澪還是不發一語,樂樂知她性格,轉身走了出去,雖然依然有些憂她不顧一切的跑走,可她想起阿風的交代,就是有千言萬語想說,她也死命的含在嘴裏。

走出門外,樂樂這方下樓去忙活,可無論是做啥,她心中卻始終記掛著阿澤,真是恨不得和蘇裏亞一樣,死守著那間房,就怕阿澪又跑了,幸好大半天過去,阿澪住的那房沒有半點動靜,守門的人也沒來通報有人離開,蘇裏亞也一直待在他房外的陽臺,讓她知道阿澪還在那房裏,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她端著一早就用水泡黃豆,磨漿熬煮,細心做出來的豆花,不忘添加桂花蜜,確定味道沒錯,方讓自家小孫女送上去給阿澪。

那丫頭和她小時候長得一個樣,只是年紀又更小了點。

不過她不擔心這個,阿澪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她知阿澪不會對丫頭做出什麽事。

果然,丫頭順利送了甜豆花上去,沒多久就回來了,說阿澪在睡,沒搭理她。

樂樂松了口氣,又等了一個時辰,才自個兒上去借著送飲用水順便收碗。

阿澪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

可茶幾上的甜豆花已經被吃掉了,桌上的葡萄也被吃了幾顆,她也喝了羊奶。

她喉嚨緊縮著,壓著心口,安靜的放下水壺和重新加熱過的蔘湯,把碗和銅壷收了下去。

日子眨眼就過去大半個月,阿澪沒有離開。

樂樂看得出來,她很虛弱,雖然頭上的傷在這陣子慢慢好了,但她臉上依然沒有血色,大部分的時候她都在睡,偶爾起來,樂樂會看見阿澪坐在陽臺的角落陰影裏,看著樓下的人們。

除了那天脫口說出她的名字,阿澪一句話也沒再同她說過。

出門辦事的阿風,在阿澪醒來的那天趕了回來,看見那多年來,容貌依然未變的女人,他幾乎壓不住滿心的激動,但他沒上去打擾阿澪,只親手拿刀切了羊肉,讓小孫女送上去給那看來一如當年那般年輕的巫女。

後來,他和蘇裏亞談了很久,蘇裏亞不會說話,可他會寫字,兩人用筆交談,談完之後便把那些交談的記錄全給燒了。

阿風知道阿澪遲早會離開,他也有千言萬語想和這巫女說,可他知阿澪不能逼。

阿澪現在需要的,不是聽他倆說話,是把身體養好。

所以他只和樂樂忍著心裏話,只盡量把記憶中她和少爺喜歡吃的東西都弄來,每天都換上不一樣的菜肴,希望她能多留幾天,至少留到她身體恢覆健康。

他不知阿澪在想什麽,她也從來沒有搭理過他。

終於,有一天,在他上樓去送飲水時,那女人開口問了他一句。

「你娶了樂樂?」

聽聞這句話,他振奮的擡起頭來,看著那蜷縮在窗邊大椅上看著他的女人。

「事實上,是她娶了我,我是入贅的。」他笑著點頭,聲微啞的道:「當年妳走了之後,我來看那丫頭,發現這兒是個好地方,後來就沒再離開過。」阿澪聽了,也沒再問,只是轉過頭,繼續看著外頭風景。

他瞧著她的身影,從懷中掏出一瓶丹藥和一張藥方,之前他和樂樂總偷偷將這藥丸加在送來給阿澪喝的蔘湯裏,他猜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幹脆把它拿出來,擱在桌上。

「這是少爺的保命藥丸和制作的藥方方劑,宋大夫和白姨在臨終前,留給了我們這些小輩,希望將來有一天,能轉交給妳。我知妳恨少爺當年做的選擇,但這是兩位老人家的心意,這些藥材不好收集,可這些年,鳳凰樓的人捜羅了不少,我們這兒還有許多,妳若有需要,隨時都能來拿。」

聽到這話,那蜷縮在椅子上的女人還是沒回頭,也沒開口,可他看見她擱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緊緊交握著。

他知她是在乎的,卻沒再多說,只靜靜轉身離開。

轉眼又過去大半個月,阿澪的身體漸漸恢覆,就連蘇裏亞也已能再次展翅飛翔。

一日午後,樂樂上樓不見她人,吃了一驚,原以為阿澪走了,沖到陽臺往外看,只見蘇裏亞在天上,而阿澪人在水車那兒,有個三歲丫頭不知怎跌倒了,摔進了水渠裏,但阿澪及時趕到,將那孩子從水裏撈了出來,那淋成落湯雞的丫頭一臉驚恐的嗆咳著,跟著伸出手腳緊緊抱著阿澪哇哇大哭。

阿澪不喜歡碰觸人,她以為阿澪會把那孩子從身上強行拉開,可阿澪僵了一僵後,卻只是抱著那丫頭坐在水渠邊,從腰間衣袋中掏出幾顆葡萄給她。

那丫頭原本還在哭,然後下一剎,不知怎突然就不哭了,只是枕在她肩頭上啜泣著,一邊用小手抓著她給的葡萄吃。

蘇裏亞只比阿澪慢上了那麽一點點,但他聰明的沒有打擾,只飛在藍天之上,然後偷偷的落在附近的屋頂上,遠遠的瞧著。

樂樂忐忑不安的下了樓,匆匆趕了過去,可她還沒到水車旁,遠遠的就聽見了一首悠揚歌謠。

她從沒聽過那樣的語言和曲調,但那歌謠很溫柔、很好聽。

當她來到阿澪身旁,只見那巫女迎著風,坐在水邊,把腳泡進了水渠裏,像猴子一樣巴在她身上的孩子已經含著拇指,枕在她肩頭上睡著了。

樂樂不自禁的走到她身旁,脫了鞋,和她一起坐在水邊,把腳也泡進了冰涼的水渠裏,這兒的水渠全是從坎兒井裏再引上來的雪水,冰得透心涼,瞬間讓暑氣全消。

阿澪沒趕她,卻也沒有繼續再唱歌了。

風靜靜的吹著,樂樂陪著她坐著,一起泡腳曬太陽,然後也張嘴唱了一首歌,那是小時候放羊時,爹爹教她唱的歌,沒有那麽溫柔,卻更開心一些。

聽見熟悉的歌謠,附近田野中的人們聽了,一個跟著一個唱了起來,女的有,男的也有,到最後根本就大合唱了。

一曲唱畢,樂樂笑了出來,只因人們可沒就此罷休,反而接力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歌,再一起合唱,一時間到處都是歡樂的歌聲,甚至還有人拿出樂器來伴奏。

歌聲在風中遠揚,讓阿澪懷中的娃兒醒了過來,也跟著唱起歌來,然後開開心心下了地,一邊唱著歌,一邊跑去找放羊的哥哥了。

樂樂註意到,阿澪雖沒起身,卻不經意的轉頭看了那丫頭一眼,確定她沒有因此又跌成狗吃屎,一頭栽到水裏或菜園中,直到那娃兒被哥哥牽起了手,她才不再看著那丫頭。

歡快的歌聲依然悠揚,不時伴隨著笑聲。

驀地,阿濘開了口。

「這兒是個好地方。」

樂樂一怔,轉頭看著風吹著阿澪烏黑的長發,金黃的陽光映照著她蒼白的小臉,樂樂心口微緊,她把視線也拉回前方,看著自家山水,笑著說。

「嗯,是啊,這兒是個好地方。」她點頭同意,輕笑出聲:「只是我小時候不曉得,老想著往外跑,想去闖蕩江湖,看看這天下到底有多大,但繞了一圈回來,才知道還是老家好,也才曉得,我爹娘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讓我們能在這兒安居樂業。可我不夠聰明,沒那腦袋同人周旋,才死巴著阿風不放。」

說到這,她笑得眼兒彎彎,道。

「師兄說過的嘛,要死死道友不死貧道,天塌下來了有高個兒撐著,身邊要沒高個兒的,那就快快去找個高個兒幫忙撐著。」

身邊的女人又沈默了下來,可至少她沒有因此起身走開。

樂樂瞧著前方那保護著這兒不被外界察覺的高山,柔聲說:「許多年前,在廣府時,師兄曾同我說過,將來我回黑鷹山後,哪天若再見到阿澪,幫他多看著一些,別讓人欺了。那時我很傻,不知他話中有話,還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證。

她深深吸了口氣,瞧著泡在水裏的雙腳,苦笑著說:「我知妳惱他騙妳,做了那樣的選擇,棄妳於不顧,可師兄早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即便他是天縱英才,千算萬算,仍會有意外,所以他才要交代我幫妳,才願意教我修習法術,我不是這一輩中最聰明的,但我最年輕啊。」

樂樂說到這,聲微啞的擡起眼,轉頭看著面無表情的阿澪。

「也之所以,他要蘇裏亞跟著妳,保妳護妳,他知事無絕對,沒有什麽事,是萬無一失的。」

阿澪還是沒有開口,只是擱在膝上的雙手,在不覺間,已緊握成拳。

樂樂瞧著她那模樣,還是忍不住開口說。

「那一天,師兄還同我說,妳若想他了,就快去找他,他定會等妳的。」說著,她自個兒也忍不住眼泛淚光。

「真是個壞心的師兄呢。」

樂樂邊抱怨邊苦笑出聲,道:「我當年答應他要同妳幫他說這話,本以為了不起就是將來遇到你倆吵架,才要我這樣對妳說,後來師兄意外走了,我才曉得自己允諾了什麽,銀光師姊同我說,妳有血咒在身,不老不死,可這世上真有輪回轉世,師兄讓妳去找他,是他舍不下妳,他定會再次輪回轉世為人,陪妳一起的,妳莫再要生他的氣了。」

水渠裏的水,潺潺流過兩人的足踝。

她的腳因為歲月風霜滿布皺紋,阿潷的卻依然潔白如玉。

可樂樂知道,那柔嫩無瑕的雙足,走過比她一生加起來都更加艱險困難的路。

遠方有人揚聲叫喚著樂樂,樂樂回頭舉手應著,這才把雙足從水中收起來,擦幹後穿上鞋。

臨走前,她回頭看著那活了上千年的巫女,朝她彎身致意,「謝謝妳救了熱娜,若妳沒註意到,那孩子可能就這樣走了。」

樂樂真心的說完,這才轉身回主屋去。

阿澪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看著前方草原與高山,久久也沒起身。

不知何時,她松開了緊握著的拳頭,擡手撫著垂掛在胸前的銅牌。

大風乍起,吹揚起她烏黑的發,吹揚起她漆黑的衣裙,也將她臉上滑落的淚珠吹落。

要是我到時惹妳生氣了怎辦啊?

那就氣完再笑。

那我就記在心裏了,妳可別忘啦……

他帶笑的話,在耳畔輕響,教她心緊喉縮。

最好她是能忘掉。

那男人早算好,他知她忘不掉,舍不得忘掉。

他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每一次對著她的笑,她都忘不掉。

就是哪天咱們賭輸了,我不小心走了,定也會重入輪回,投胎轉世,到時妳來找我吧。

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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