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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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醫院已經是第二天十點多了, 溫千禾頂著黑眼圈,步伐還算從容,母親在病床邊發呆, 父親安詳睡著。

醫院環境很差, 四個床位挨得近, 又擠, 空氣中彌漫的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走廊盡頭廁所的味道,濃烈刺鼻。

他怕吵醒一旁病床的人, 輕輕推開門,像精靈一樣站在母親旁邊,“媽, 我回來了。”

母親一看見是他, 情緒十分激動, 皺巴巴的臉上新舊淚痕縱橫交錯, 剛滿三十九歲的女人卻感覺是六十歲,頭發斑白, 顴骨凹陷, 撫摸他臉的手老繭厚厚一層, 與他滑嫩白皙的肌膚形成刺眼的對比。

“小禾,你終於回來了,我們怎麽辦啊,要賠好多錢,我們哪來這麽多錢, ”

“那一刀太深了,差點就捅進心臟了,流了好多的血, 把黃瓜地裏染紅了,他們說救活也要我們養他一輩子,救不活不賠個三五八萬就要告我們,我們家哪裏拿出那麽多錢,千禾,我說不過他們……”

“他們就讓我把你叫回來,說你在大城市賺了很多錢,肯定有的,我解釋了你在上學沒錢,他們就說不聽……”

母親斷斷續續地訴盡這幾天的委屈,難受,好像說出來那塊大石頭就不見了,拋給了溫千禾。

“媽,你還沒吃飯吧,先吃飯,這裏的事交給我,全交給我,我會處理好的,”

溫千禾盡力安撫著這個被歲月摧殘得看不出當年半點姿色的女人,死死壓住心底搖搖欲墜的悲痛。

他感覺到母親的絕望,以及看見他回來後重新燃起的希望。

二十歲了,角色猛然轉換,他是父母的支柱。

“我不餓,我不餓,我好開心,小禾,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馬上找張大竹,他就在樓上407病房,小禾我們倆一起去。”

溫千禾知道母親的個性,不解決好她是沒辦法安心的。

“好,”他把行李放到床底,伸進口袋裏握緊了那張卡,以及昨晚剛取出的現金。

他取的不多,兩千,多了怕弄丟。

母親告訴他張大竹早已脫離生命危險轉普通病房了。

到地一看,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麽嚴重,張大竹精神不錯,躺在病床上,左右有人伺候著,看見溫千禾母子來了。喜出望外。

那神情非要形容的話,就是跟中彩票差不多。

他連忙用手推了推一旁的婦人。

那婦人轉眼一看,變臉普似的,一副欠了他八百萬的表情,“千禾回來了啊,你媽應該跟你說過了吧,那我就不重覆了。”

溫千禾扶住微微發抖的母親,淡漠地掃了一眼,“大概的情況我了解,但是具體還是需要您在重述一遍。比如醫療費。”

“一共三萬。”

“住了兩天?三萬?”溫千禾波瀾不驚地說出這話,實在沒什麽好驚訝的。

首先三萬確實不貴,他開始還以為至少捅殘了,現在一看未免有點小題大做,其次他對這家人摸得太透了。

老愛炫耀他家兒子多出息,在縣醫院當醫生,還在縣城找了個老婆,逢年過節大包小包往家裏拎,可是幾年過去了,家還是那個家,依然是自己的鄰居。

每天依然要上坡務農,早出晚歸。

常常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與人吵架。

他們附近的人家不多,也就四戶,張家得罪了三戶。

從高中起就與張家很少來往了。

“現在醫院費用貴,你在大城市待那麽久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信,單子給你。”婦人從櫃子裏拿出疊好的醫療費用單。

溫千禾故作嚴肅地接過,微微一瞟,果不其然,單子最後一欄醫生署名果是張大竹的兒子張帆。

他揚了揚手中的單子,“我這就去找張醫生對賬核實,可以了我就把錢轉給你兒子。”

婦人一聽不幹了,“憑什麽給他,是我老頭出事了。”

“這話有點不對,是張伯伯出事了沒錯,但出這錢的應該是你們兒子吧,按道理本應該就把錢給他。”

“不行,不能給他。”給了她兒子,還能要得回來嘛,完全不行。

“那這樣可就很難辦了。”溫千禾思忖道,做出很難為的表情。

張大竹說:“不賠,我就上法院告你去,我兒子說了人證物證俱在,你們家休想跑脫,到了法庭,看你怎麽囂張。”

說完得意洋洋笑了一聲。

溫千禾略為吃驚,“哦,這也是你兒子教你們說的?”

“我兒子在法院認識很多人。法院會把你們這些犯罪人全關起來!”

那婦人也附和,“到時你年紀輕輕蹲大牢可別怪我們當初無情,是你們自己找的。”

溫母怕得仰頭看了溫千禾一眼,嘴裏嘮叨著,“怎麽辦,小禾,我們沒有錢啊,我們一家人是不是都要被捉進號子裏去啊,千禾,牢裏會不會不給人飯吃,天天還要被打,”

溫千禾聽了簡直苦笑不得,實在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對方說一堆,沒幾個字說對的,法盲嚴重的很。

他半天憋出一句,“媽,您忘了嗎,我是學法,學法的啊。”

“什麽學法?”溫母自從得了腦梗塞記憶力,智力急速下降,半天沒整明白學法是什麽。

“法律,”溫千禾半個臂膀摟著自己母親,低頭輕輕道,“媽,別擔心,有我呢,”

“張伯伯,我無法跟您倆交流,我這就去找張帆說清楚,我媽需要休息。”溫千禾說完轉身欲走。

被那婦人拖住,“你找他幹什麽,只需要把錢給我們,我們就兩清了,三萬不行,兩萬也可以。”

溫千禾臉色冷冽,面無表情甩開,“我沒空跟您胡鬧。”

他內心憤怒至極,但無法發洩在這無知的兩位老人身上,只能找張帆算賬。

演這麽一出給誰看,當他是傻子嗎?

“單子是真是假您心裏清楚,我把這交給警察,究竟是誰將違法被抓,  我不想跟你耗時間,”

丟下這句話,他牽著自己母親走出病房。

未離開兩步,病房門口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叫。

“快來人啊!沒有王法!捅了人想跑,!”

“欺負人!”

尖銳的哭聲一浪比一浪高,那婦人見兩人沒有回頭,直接癱坐在地,指天罵地。

“這一家沒人性的東西,不得好死!”

吸引來往眾多看戲者停駐觀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溫母扯了扯溫千禾衣袖,“小禾,”

“別理她,讓她鬧!”

明顯狗急跳墻了,煩死這種人。突然很幸運早些年的時候母親做出與他家斷絕來往的決定。

溫千禾首先去護士站舉報407這邊有人鬧事,順便問問張帆辦公室。

然後他讓母親回病房看著父親,怕張家的人鬧,影響父親休息。

剛推開辦公室門,就傳來。

“單子拿來,哪裏不舒服?”戴著金絲框眼睛,平頭短發,穿戴一絲不茍,雙眼盯著電腦屏幕,手不停地滑動鼠標。

“張帆,這單子是你開的?”溫千禾並沒有將單子交給他,而是在他面前晃了晃。

“對,”張帆擡頭,一秒的呆滯,然後驚喜道,“你回來了?”

“你家不就是想讓我回來,有意思嗎?”

“有意思,你回來事就好辦多了。”

溫千禾說:“這單子是假的,你爸沒有受傷,”

“還是那麽聰明,千禾,就知道瞞不過你。”張帆笑瞇瞇的,靠在辦公椅上望著。

“你有病嗎?我爸要是出事了,我跟你沒完。”

“我們倆本來就沒完。你爸不會出事,這麽多年,給他的都是最好的藥,你得還我人情。”

張帆特別喜歡仰視溫千禾,無可挑剔的長相,每一寸都生的極美,也愛捕捉他每一個表情。

“你媽還在上面鬧。”

張帆聳聳肩,“隨她。”

溫千禾難以置信,“那是你媽。”

“我知道。”張帆偏頭望望門外排號的病人,“千禾,等我下班,還要一會兒,你先坐在這。”

溫千禾也覺得自己耽誤了便坐下等。觀看著張帆是如何診治病人的。

他和張帆算得上從小一起玩的,張帆比他大四歲。也比他家稍微寬裕一點兒,主要是父母健康能幹,還有一個在縣裏開飯店的伯伯。

他兒時就是張帆身後的跟屁蟲,玩泥巴,爬樹,啥都一起玩過。關系特好。

分開是因為張帆去縣裏讀初中,他還在鎮上讀小學。

兩人私下沒少約定要好好學習走出大山。

等到張帆考到醫科大學,溫千禾還在讀高一。他那時可羨慕張帆了,以他為榜樣。

關系發生變化是張帆大二暑假回來,當時他給溫千禾帶了許多禮物,兩人歡天喜地坐在田埂聊天,一聊一聊到傍晚,正在興頭上,誰也沒提回家。

經過大城市文化與思想的洗禮後的張帆,對溫千禾的感情早就變了,那時天時地利人和,實在沒抑制住,翻身將溫千禾壓在田埂上。

溫千禾一臉懵,小小臉上充滿疑惑,“帆哥!你好重。”

張帆想親他,又怕嚇到他,只問了句,帆哥帥嗎?

“帥,在我心裏,帆哥最帥,是我的榜樣。”

張帆很滿意這回答,盯著那張臉,“我等你讀完高中,在北京等你,”

“好。”

溫千禾想推開他,卻被狠狠壓住親上了,正巧被趕來的堂姐看見。嚇得忙跑回去告訴他爸媽。

“啊,這,帆哥!”

“我在書上看見的,外國人碰到許久未見朋友都會親一下。”

“哦,真是奇怪的禮節。”溫千禾很信服張帆,他說什麽都信。

誰知回家就看見自己母親和張帆的母親在罵戰。

罵的內容早已超出原來範圍,陳芝麻爛谷的事統統翻出來了。一個拿著掃把揮舞,一個叉腰拍手。

“媽,這是怎麽了?”溫千禾跑過去。

“你別管,我早就看她不順眼,自己還找上門來了,”

張帆覺得丟人直接將母親拖回屋裏。

那一轉身,就是二人關系的終止。

溫千禾不知道張帆進屋被他母親說了什麽,反正再也沒聯系過自己。

剛開始還挺難過,久而久之,便淡了。

但想起以前,溫千禾還是認為有點美好的。畢竟算是童年裏唯一的回憶了。

叮咚,手機微信響了一下。

都不用猜是周ting筠。

千禾,到家了嗎?

溫千禾立馬秒回,到了到了,不用擔心。

周ting筠:“回到家有一件大事別忘記了。”

“什麽大事?”

“當然是想我了。”

溫千禾忍不住笑了,“不要臉!”

“你女朋友?”張帆走近。

“不是。”

“我剛請半天假了,走,許久沒回來,我帶你轉轉。”

“我沒那麽多閑餘時間,把事情說清楚就好了,”溫千禾站起身。

“你在忙什麽,暑假,寒假都不回家?”

溫千禾誠實道:“學習。”

“這麽多年沒見,你就……不想我?”

“過了想的時候,而且聽說你過得也挺好,老婆娶得還是城裏當官的,算得上家庭美滿,事業豐收。祝福你。”

“我想跟她離婚。”

溫千禾一楞,似懂非懂地望著:“我不想聽這些。上去跟你爸媽說清楚,別鬧了,挺丟人的。”

“不說,讓她丟。”

“你現在就這麽不喜歡你爸媽?為什麽?”

張帆目光炙熱,深吸一口氣,輕描淡寫道,“當初要不是他們,我怎麽可能放棄你。現在我自由了,千禾,回來吧,我在這等你一年多了。”

溫千禾驀然回想起夏天傍晚在田埂邊上那個吻,後背發涼,大腦抽搐,傻楞楞地站著。

原來自己就是彎的。

他忽然認清了這麽一個事實。

就說他怎麽不排斥與男人接吻,不排斥與男人交流。

因為他本身就是個同性戀。

溫千禾望了一眼張帆,轉身快速跑出了醫院。

隨便找了一個樹蔭下,急急忙忙撥通周ting筠的電話。

心情澎湃,胸口傳來猛烈的心跳聲。

第一聲嘟都沒結束,對方就接了。

電話裏傳來矜貴的聲音,“怎麽了?是不是想我了?”

溫千禾平覆了一下,盡量用平常語氣,“周ting筠,我想我終於弄清了一個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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