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拿著咒靈賬在這條小路上走了很久。

兩旁是盛開的彼岸花，他沒有遇到鬼差也沒有遇到投胎的靈魂。

世人眼裏恐怖的地獄對面他的時候卻顯得平靜，甚至有幾分安寧。

夏目大腦一片空白，麻木地向前走著，身體完全不知疲倦，思緒空白，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地獄式蒼白色的，枯木和彼岸花不停交錯，一成不變的景色讓他分不清時間。

走了多久？

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就在他認為自己要永無止境地走下去的時候，身後有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昭神？”

叫的不是他的名字，但是夏目偏偏停住了腳步，轉過身。

不，叫的就是我。

一個拿著狼牙棒，額頭上長著一個角的鬼神走到夏目身後：“剛剛聽到鬼差們的議論，還以為是他們老花眼看錯了。”

“聊聊吧？再讓您走下去，鬼魂們都要躲到閻王殿裏去了。”

鬼燈攔住了漫無目的在地獄游蕩的夏目，把他帶到自己的住處。

嘴上說著處理昭神這種事情十分緊急重大，實則鬼燈帶著什麽都不懂的夏目理直氣壯地偷著懶。

鬼燈仔細打量了夏目一番，嘖嘖稱奇：“還以為您已經消散了。”

八百萬神明，絕大多數銷聲匿跡長達百年以上的神明都是消散了。

而昭神，已經有好幾百年沒有聽到過消息了。

夏目不知所措，只好低下頭不斷看著杯子裏的茶水。

“不好意思，請問昭神是怎麽回事？”

夏目小時候有段時間，放學後因為不想早點回到寄養家庭，總是跑到山上一座廢棄神社裏躲避，神社裏有一位好心的妖怪婆婆給他說了很多神明的故事，其中和“昭神”有關的故事就有兩三個，至今都還給他留下了印象。

所以鬼燈說他是昭神的時候，心中除了果然如此的情緒外，還有幾分荒誕。

鬼燈楞了一下，接著又馬上恢覆平靜：“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是已經失去記憶被進入了輪回。

被定下嚴重罪狀的神，除了受到高天原的懲罰消散外，還可以逃往人間在漫長的輪回中取得一線生機。

夏目不太明白：“一線生機？”

“真麻煩啊，如果你還活著這些消息是絕對不能告訴你的。”

鬼燈嘆了口氣：“不過還好你死了。”

所以很多消息鬼燈也能告訴夏目了。

被打上罪惡標簽的神明，需要在墮入人間前提出一個問題，只要在無盡的輪回中尋找到了正確答案，才能獲得救贖的機會，重新從輪回之苦裏掙脫。

“我不太懂，人類生老病死，投胎輪回也是一種苦痛嗎？”夏目不解：“這是正常的自然循環吧。”

“某些方面來書，您還是沒變呢。”鬼燈情不自禁笑起來：“你這種想法還真是有趣。”

“對普通人類來說，這些都是正常的。”

而對於習慣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來說，“普通”就是最難耐的懲罰。

“你知道自己要找的答案是什麽嗎？”

夏目望著院子裏的大堆金魚草：“應該知道。”

“是‘感情’吧。”

情緒是什麽，這種問題真是覆雜又難懂，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最初由天地孕育出來的神明，感情先天缺失，他們連情緒都不能準確感知，昭神又怎麽能明白自己要尋找的答案是什麽。

被夏目猜出了答案鬼燈沒有多驚訝，實際上，他從見到夏目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靜司在夏目身上做的手腳，人類憑借著自己的力量，找到了讓神明感知愛意的方法。

他對夏目說了一句不明不白地話：“恭喜，這應該是你最後一次輪回了。”

改變了昭神情緒的人類，絕對不明白，當昭神真正明白並且回應了那個人類對他的愛意的時刻，便是神格重鑄，解除封印重回高天原的時刻。

“走吧，你壽命未絕，地獄的神明轉世特殊通道還沒有開啟，我帶你回去。”

所有的提醒點到為止，鬼燈起身，準備親自帶著夏目從從地獄返回人間。

夏目攥緊手中的咒靈賬，清醒又迷茫地跟著他走。

望著前方帶路的鬼燈，夏目好幾次張了張嘴，最終在抵達人間和地獄邊界線的時候，忍不住問了出來。

“神明轉世，有什麽特殊條件嗎？轉世後的神明出生了會不會有什麽影響傷害那一世的親人？”

還是問了這個問題啊。

鬼燈惡劣地給他仔細解釋。

“昭神的轉世很嚴格，高天原有規定，昭神降世必為男子，而且需要在靈力強大的母體內才會誕生。”

“母體不可與男性結合，以前被動選中的大都是巫女，降下神諭後還會被當作榮譽。”

時間來到現代，鬼怪神話紛紛被打做不科學，少數還在全心侍奉相信鬼神顯靈的巫女侍奉得都是大名鼎鼎的神明，原本就式微的昭神巫女，更是絕跡，昭神的母體，只能擴大範圍選拔。

“所以，我的外婆就被選中了。”

此時的夏目，瞬間明白過來暮口中的“為玲子報仇”，他對於自己的外婆滿懷愧疚，難受得胸口喘不過氣，悶悶地低著頭不再說話。

鬼燈目不斜視地在前面走著，沒有從聲音裏聽到什麽情緒的起伏。

“無聊的時候我翻到了夏目玲子的生平。”

“她本來應該誕下一子，然後讓她又愛又恨的力量逐漸消失，歸於平淡後，學會了和人類相處，過上最想要的生活，一直到八十歲死去。”

夏目有些沒反應過來：“可是、外婆生下了我的媽媽，是女孩子！”

玲子懷著女嬰，昭神不能如願轉世，只能消耗掉玲子剩下的所有生命力進入夏目母親的體內保存魂魄，直到夏目的母親懷孕，生出男孩。

如果夏目不是男孩子，昭神將變成一個詛咒，繼續吸收著她們的生命力，直到有男嬰誕生。

夏目就是玲子早逝的原因。

“但是。”鬼燈話鋒一轉：“這都不怪你。”

“有人從中作梗？！”

鬼燈給了他最後的一個提醒：“不是人。”手指朝上，指了一下天空。

“好了，你該回去了。”

“前面就不送了。”鬼燈給了他一個燈籠：“往前走，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回頭。”

夏目捏緊了燈籠的木柄：“多謝鬼燈大人的救命之恩。”

“我擔不起這句話。”鬼燈側身躲過了夏目的行禮：“有空的時候，記得給我燒點小動物紙人吧。”

夏目害怕貓咪老師和他的一眾朋友擔心，匆忙告別鬼燈後，便朝著人間跑去。

鬼燈目送他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

“我怎麽不知道天天向我抱怨工作太多沒有一點假期的第一輔佐官這一百多年也有無聊的時候了？”

略帶調侃的聲音幽幽傳來。

“我可是縱容你救了他，要加倍的為我努力工作才是啊，鬼燈。”閻魔大人挺著胖胖的肚子走過來，他抽了口煙：“為什麽會想幫一個落魄的神明。”

“當初你們村子的幹旱，可是神明們為了懲罰他做出來的，按理來說，你的悲慘遭遇可都是拜他所賜。”

“也不用這麽說。”鬼燈冷笑了一聲，嘲諷道：“究竟拜誰所賜，你我都清楚。”

“我不過是過把曾經欠他的因果還掉罷了。”

鬼燈還被稱呼為“丁”、還是一個人類幼崽的時候，當時在村子裏即將被獻祭的他就被捆綁在廢棄的昭神神社裏，明明第二天自己就要被獻祭燒死，這個愚蠢的神明居然還妄想救他。

連自己都救不了的神，還想著救別人，真是蠢死了。

鬼燈心裏暗罵夏目愚蠢，反手一個狼牙棒把閻魔大人從地獄邊界打飛回了宮殿。

“回去辦公，地獄人口真的太多了，真是忙死了。”

夏目越走越黑，堪堪靠著鬼燈給他的燈籠照明。

一路上越走越荒涼，就連隨處可見的枯木和彼岸花都看不到了。

他已經聽過了貓咪老師、武偵眾人、高專眾人的聲音，無一例外，全部喊著讓他停下、鬼燈是在騙他、反方向才是正確離開地獄的道路……

夏目全部當作耳旁風，現如今，他感覺自己身體越來越凝實，更加堅定向前走著不動搖。

又走了十幾分鐘，除了燈籠照到的半米範圍，其他地方已經漆黑一片，已經好久沒有聲音出現，夏目卻越來越緊惕。

他感覺自己要回到人間了，接下來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終於夏目看到了光，他的內心自動浮現出一個想法——只要穿過前方發著光的大門，就能回去了。

“好意思回去嗎？你一個人的命可是害死了你的外婆和母親。”

夏目原本準備鼓足氣朝前跑去，冷不丁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淡淡地聲音。

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是……外婆？

“你已經死了，快回來吧，你不能這麽自私地回去。”

……

“轉身吧，過來陪我。”

連綿不斷的聲音勸說著夏目回頭，之前從來沒有動搖的夏目停了下來，身子開始發抖，巨大的愧疚充斥著他。

對啊，我不能太自私了。

就在夏目被蠱惑，忍不住轉身的時候，從光的那一邊傳來了聲音——“不，我堅信夏目還活著！”

是靜司的聲音？

“小貓咪，該醒了。”

一股暖流沖遍夏目全身，不再理會身後的讒言，他甩開燈籠，堅定地朝著光的方向跑去。

正是因為對不起外婆，所以我要活著去彌補。

夏目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腦子很重，整個世界在他眼裏還在天旋地轉。

這是哪裏？

還沒緩過神來，眼睛裏帶著迷茫和空洞，突然從側方傳來了杯子被打碎的聲音。

“你醒了！！”

“已經10月31日了，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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