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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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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1)

《觀慶賦》甫一問世,慶州城便名震天下。

文章乃範公妙手書就,精彩絕倫,引天下文人士子讚嘆不絕。

“範公詞華典瞻,蹙金結繡,實在是字字珠璣啊!”

“此賦璧坐璣馳,沈博絕麗,可謂是舂容大雅,筆底煙花!”

“範公嘔心瀝血之作,實在是蕩氣回腸,讀罷令人深思!”

以上這些人的關註點都在文章用語和結構上,吹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

也有不少人讀懂了範文載文中的深意。

範文載並沒有大讚特讚慶州,他只是從一個尋常百姓的視角,用樸實無華的筆墨,向世人呈現出一幅東風入律、擊壤而歌的盛世之景。

同時向世人傳達了一個訊息——

範公在慶州!

之前範文載被困京城,不少人哀泣籲天,唯恐範公這等鴻軒鳳翥不幸桂折蘭摧。

而今得知範公身在慶州,思及慶王世子那篇聲振寰宇的《討史明檄》,不由心潮澎湃、鬥志昂揚。

許多飽學之士紛紛踏上赴慶之路。

這還沒完。

《觀慶賦》後,範文載再次丹青妙筆,不易一字,著《竊盜》一文,匕首投槍,義正辭嚴,氣勢磅礴,如萬鈞雷霆,一針見血。

雖一字未言“史明”,卻字字都在痛陳竊盜之惡行。

其中一句“行不義者,天亦厭之”,更是令人感時撫事,發人深省。

在範文載的影響下,史明已經成為天下人恥笑鄙夷的對象,少有人承認他莫名其妙得來的帝位。

氣得史明又摔碎無數玉器華瓷。

“好啊!好得很!讓他給朕寫文章,他寧死不寫!卻巴巴跑去慶州聲援樓喻!還寫文章罵朕!叫朕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越王仔細研讀這兩篇文章,忽地搖首失笑:“咱們樓家出了個奇才,甚好!”

門客不解:“慶王世子而今籠絡了範文載,必會引得各方人才薈聚,日後豈非咱們越州強敵?”

“哈哈,我樓氏子孫有這般架海擎天之能,我自然高興。總比京城那位竊盜讓人看得順眼。”

門客道:“王爺胸懷高遠,屬下佩服。”

“非也。”越王自信道,“他能籠絡範文載,不過是占了我的便宜罷了。”

若非自己先舉事,被朝廷視為“反王”,如今那些飽學之士又怎會都奔赴慶州呢?

不過是因為樓喻占了一個“理”字。

天下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可是,範文載不過文臣,他的門生擁躉大多也只是一群文人。

打天下靠的可不是口誅筆伐,而是真刀實槍。

他不認為自己會輸。

範文載兩篇文章問世後,慶州城不斷湧入大量人才。

他們見識到慶州舊城和新城的繁華後,紛紛大呼:“範公誠不欺我!”

亂世之中,有這樣一方安穩昌盛的棲身之所,傻子才會離開!

樓喻的“人才引進計劃”已經生效。

當然,這些人才不可能直接分配崗位。

新城亟待發展,各個方面都需要適合的人手。

樓喻便用總衙名義發布公告。

“新城總衙招收書吏文員若幹,有意者請至總衙東門報名。報名條件如下。”

“新城各分衙招收書吏文員若幹,有意者請至各分衙東門報名。報名條件如下。”

“新城慶榮學院招收夫子若幹,有意者請至慶榮學院報名。報名條件如下。”

“新城慶墨書坊招收編寫、畫師若幹,有意者請至慶墨書坊報名。報名條件如下。”

“新城慶安醫院招收醫者若幹、文員若幹、後勤若幹,有意者請至慶安醫院報名。報名條件如下。”

每一張公告下都附詳細的崗位表和招收條件。

方煥原是京城的工部侍郎,天聖教破城之前,他幸運地被外派辦公。

聽聞京城噩耗,他本想回京試試能否救出範公。

走到半途,驚聞慶王世子發布的《討史明檄》一文,不由心頭一凜。

為何是慶王世子?郭濂呢?

他當初將兒子托付給郭濂,雖然囑托兒子不要往京城寄信,但郭濂也一直都沒有來信。

方煥不是不擔心兒子,但實在是無暇脫身,通信又不方便,便只能強自忍耐。

而今,他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

若非阿臨早早去了慶州,恐怕早就被史明給殺害了。

天聖教攻入京城後,雖沒有對老百姓亮刀,卻對官宦人家毫不留情。

不少硬骨頭的官員子弟皆被殺戮。

當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範公死於史明之手!

然而,就在他即將回京時,範文載的《觀慶賦》和《竊盜》兩篇文章,以雷霆之勢傳入他耳中,震得他攘臂而起、扼腕興嗟。

方煥立刻調轉馬頭,急赴慶州。

從京城至慶州,由西向東,必定會經過城西新城。

是以,方煥先看到的不是慶州舊城,而是慶州新城。

範公的《觀慶賦》他已通讀百遍,每每讀罷,都不禁血脈賁張、感慨激昂。

但內心深處還是有那麽一絲不信的。

直到親眼見到新城。

幹雲蔽日,拔地倚天,高出雲表,巍峨壯麗。

他駕馬至城門前。

走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座城撲面而來的雄渾氣勢,令人心如擂鼓,血液沸騰。

城門前排著兩列縱隊,左邊通行速度明顯快於右邊。

他餘光一瞟,看到不遠處的碩大字牌。

字牌上寫道:本地居民左側排隊入城,外地人右側排隊入城。

方煥依言排在右側。

外地人的查驗很嚴格,大家入城速度緩慢。

方煥耐心不錯,邊等邊觀察這座新城。

從城門外可以看到城內的一些景象。

九衢三市,車水馬龍,正如範公文章中描繪的物阜民安之景。

左側隊伍傳來說話聲。

“唉,外地人越來越多,一個個不通禮儀,搞得城裏烏煙瘴氣的。”

“可不是嘛,《新城公約》人手一本,不識字的還可以去知聲堂聽講座,怎麽就學不會呢!”

“我小舅子在武衛部上班,聽他說那些外地人難管得很,說再多遍都不懂,有些還是京城來的呢,嘖嘖。”

京城來的方煥只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新城公約》是什麽?看來他得仔細研讀研讀了,否則會被慶州人瞧不起。

對話還在繼續。

“對了,總衙發布公告說,等秋收後學院就可以開課了,你家孩子去不去啊?”

“還沒想好,不知道新招的夫子會不會教,有好些都是外地應聘的。”

“那我也再看看。”

“……”

下面的話方煥已無暇再聽,因為到他接受查驗了。

他交出路引,又張開雙臂,由守衛搜尋身上有無利器等危險用具。

守衛問:“認不認字?”

“認字。”

守衛交給他一本小冊子,交待道:“務必通讀公約,遵守城中規矩,否則被武衛逮到,可是要繳納罰金的。”

“多謝告知。”方煥禮貌回道。

“好了,你可以進去了。”

方煥接過冊子,拿回路引,牽著馬走進新城。

他站在過道盡頭,望著整潔美觀的街道,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右手邊設了一個公告欄,公告欄由木頭制成,外面蒙了一層透明的罩子。

他不由伸手去碰。

旁邊有幾人湊近。

“這就是玻璃啊,真的是透明的,真稀奇!”

“唉,要是我能早點來慶州就好了!”

“聽說前幾年來慶州的難民,現在都是城中的富戶了,日子過得不要太好。”

“還是世子殿下仁德厚世,讓老百姓過上這麽好的日子。”

“咱不是來看地圖的嗎?先找找衙門怎麽走。”

公告欄最中間一欄,貼著一張新城地圖。

地圖用各色彩墨描繪,將新城的布局畫得一清二楚,對外地人來說極為友好。

方煥記住西市衙門的位置,順著人流走。

街道中間的隔離帶裏,生機勃勃的各色野花爭妍鬥艷,為街道增添幾分意趣。

走到一個分叉口,他看到豎立在路邊的指示牌。

指示牌上清晰標明各個標志性建築的方位,就算有人不識字,也可以通過文字下方的圖案分辨。

比如,衙門用官帽代替,學院用書本代替,成衣店用衣裳代替,等等等等。

他根據指示牌,走向西市衙門。

衙門外有武衛看守。

“什麽人?幹什麽的?”

現在朝廷都沒了,方煥自然不可能說自己是工部侍郎,遂回道:“我是從外地來的,想來打聽個事兒。”

“什麽事?”

“請問,範公如今可在城中?”

武衛皺眉:“什麽範公?”

方煥道:“就是寫《觀慶賦》和《竊盜》的範文載範公。”

“哦!”武衛恍然大悟,“原來你找他啊,可他不在慶州啊。”

方煥詫異:“他怎會不在慶州?”

“他在滄州,”武衛好笑道,“聽說滄州知府是他孫子,他當然在滄州。”

方煥:“……”

他想了想,又問:“請問,郭知府的府宅怎麽走?”

方煥來時,先看到的就是新城,下意識以為這就是慶州府。

“郭知府?”武衛皺眉,“他在舊城,不過聽說快不行了,你要是現在去,或許還能見到最後一面。”

方煥驚了,郭濂快不行了?

怎麽就不行了呢?

“舊城?”他問,“舊城是哪裏?”

武衛耐心給他解釋,“這裏是慶州新城,你出了城沿路往東走五六裏地,就是舊城了。”

“多謝這位大人。”

方煥禮貌道完謝,立刻離開新城,奔赴舊城。

比起新城,舊城還保留著以前的格局,不過街市並不比新城冷清。

沒有指示牌,他只好攔人問路。

“啊?你說郭府?你沿著這條街一直往前走,往右拐走半條街,再往左拐……”

路人說完,問:“你記住沒?沒記住我再講一遍。”

“多謝,我記住了。”方煥拱手道謝。

他是工部侍郎,辦公時多接觸圖紙之類的文件,空間思維還算敏銳,好心人說了一遍,他就在腦中規劃出準確路線。

方煥牽著馬一路來到郭府外。

對郭府門房說:“在下姓方,來自京城,煩請通報一聲。”

門房應了一聲。

片刻後,一青年快步出府,見到方煥,行禮問:“可是方世叔?”

方煥道:“郭世侄,聽聞郭兄身體抱恙,我特來探望。”

“世叔請。”

二人一同入府。

方煥雖想問方臨一事,但畢竟郭濂病重,他得先去看看。

郭濂見到他,有些許激動,只是囿於不能開口,無法表達故人重逢的欣喜。

“郭兄啊,咱倆多年未見,再見之時,卻已是這番光景。”方煥感慨萬千。

郭濂望著他,似在回憶往昔歲月。

二人聊了許久,方煥終於問道:“兩年前我寫信給你,托你照顧犬子,不知犬子如今可在府上?”

一旁郭棠回道:“方臨在滄州。”

方煥:“……”

怎麽又在滄州!

見他詫異,郭棠便跟他解釋事情的緣由。

“什麽?那封信到了慶王世子手上?”

“阿臨在外漂泊近一年才到慶州?”

“阿臨在新城搬磚?”

“哦,原來是去跟範知府共事,那我就放心了。”

方煥心裏面有些後怕,幸虧阿臨命大,自己走到了慶州。

不過他不後悔,要不然現在阿臨已經死在天聖教屠刀下了。

“世叔,天色已晚,不如你在府中歇上一夜,明日再去滄州罷。”

“好!”

方煥計劃得好好的,可第二天他出了郭府,突然看到巷口貼的告示。

這是新城招人的告示。

他看中了一個崗位——新城總衙工部副部長。

要想在慶州立足,肯定要找一份工養活自己。

方煥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他覺得這個副部長就挺適合自己的。

再一看報名截止日期,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報名點在新城!

方煥便急匆匆跑去新城報名。

至於兒子,他先寫封信過去,等他在慶州安定了再去滄州,要不然自己這個老子面子上也無光。

總衙副部長的職位,按理說是要進行內部考核競選的。

但偌大一個慶州城,這方面的人才是真的不夠。

樓喻不得不進行社招。

之前舊城府衙裏,呂攸是司工,算得上工程建設方面的人才。

可除了他,就沒有其他得用的人才了。

本來嘛,朝廷對工部就不是很重視,六部中,工部一直比較沒有存在感,在其他人眼中,工部官員不過是一群幹雜活的。

中央都不重視了,地方又怎麽可能重視?

慶州這種偏遠的州府,能有個司工就不錯了。

朝廷散了之後,慶州府的權力徹底往新城總衙靠攏。

樓喻理所當然將呂攸提拔為總衙工部部長。

就是這個副部長,實在連可以遴選的名額都沒有。

只能從外面招攬。

除去工部,其餘幾部也存在這種現象。

不過,他借範文載之名,吸引天下有識之士,不就是為了填補衙門空缺,為衙門增加新鮮血液嘛。

外來的人才也是人才,只要認真幹活、努力工作,樓喻是不會虧待他們的。

“人才引進計劃”步入正軌。

樓喻便將重心轉移到對外擴張上。

湖州收服計劃已經敲定。

湖州,顧名思義,此州大小湖泊不少,其中最大的湖泊叫青龍湖。

據說是因有人在湖泊上空看到一條青龍盤旋而得名。

湖州城北臨青龍湖,南面則是大大小小的丘陵,唯有東西兩側便於攻城。

湖州是最早爆發起義軍的州府,在樓喻入京為貴妃祝壽時形勢便已嚴峻。

當時大行皇帝用“收兵剿匪”的借口奪走藩王兵權,在兵權收繳後,卻沒有落實到位。

湖州沒有藩王,沒有府兵,只有一千餘駐軍嚴防死守。

當地知府和駐軍統領,硬生生擋住匪賊,守住城池。

可見是塊硬骨頭。

收服計劃分為兩步,四個字概括——

先禮後兵。

先言語勸降,規勸湖州歸服慶王世子。倘若湖州不願歸順,則派兵打下來。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派誰勸降?派誰領兵攻城?如何攻城?

樓喻召集軍中高級將領開完會,下達軍令:

“由霍延擔任統帥,領三千步兵、五百騎兵攻湖州府西門!”

“令水師統領江波,率一千五百名水師,伺機攻取湖州府北門!”

“望諸位同心勠力,和衷共濟,一舉拿下湖州城!”

眾人:“謹遵殿下令!”

五月廿四,霍延領兵於南門整裝待發,江波率水師列陣河畔,所有人全都仰首看著他們的世子殿下。

參與此次戰役的其餘將領有李樹、周滿、楊繼安、元銘等。

旌旗獵獵,兵甲震天。

一張“慶”字大旗隨風漫卷,肆舞飄揚。

樓喻騎在馬上,與霍延雙目對視。

“霍將軍,靜候佳音。”

湖州駐軍不同於宜州山匪、滄州叛軍,從他們以往的戰績來看,一旦他們死守湖州,要想攻取並不容易。

因此,他們的作戰計劃中,正面攻城是為下策。

霍延身著鎧甲,腰纏佩劍,於漫天朝霞下,容顏愈顯俊美。

他凝視樓喻,回道:“定不負君。”

言罷,利落轉身。

浩浩長空下,慶字軍旗與霍字將旗倏然交織在一起。

樓喻心裏升起一絲不舍,卻又被強行壓下。

為了保證前線糧草準備充足,樓喻幾番勒令後勤必須到位。

慶州和滄州全都動員起來。

如今樓喻掌管四州,但真正能夠發揮作用的只有慶、滄兩州,宜州和吉州尚未開發。

開春之後,樓喻就派遣工匠前往吉慶草場建設牧場,又購買良種精心培育。

牛和羊除了可以提供肉食,還可以提供奶產品。

不過大盛沒有喝奶的習慣,反而北境游牧民族的奶制品比較多。

牛奶和羊奶都是有營養的好東西,不能浪費了。

樓喻打算在吉州建立一個生產加工基地,與吉慶草場對接,形成一個培育、生產、加工、運輸的產業鏈,為四州百姓和將士提供更加豐富營養的食品。

元朝時的騎兵部隊,為了能夠遠距離作戰,就將新鮮的牛羊奶加工成固體粉末狀,又將牛羊肉制成含糖或含鹽的肉松。

奶粉和肉松隨身攜帶,極為便利。

奶粉中含有乳酸菌和益生菌,肉松又是高蛋白,極為有效地保證了蒙古騎兵營養的攝入,維持他們的戰鬥力。

兩者制作方法都很簡單,沒有多少技術含量,工序也不覆雜,能夠大批量生產。

只是吉慶草場的牲畜還沒養成,樓喻只能用鹽茶同達邇慕草原的牧民交易,換取大量的牛羊奶和牛羊肉。

他雇傭吉州的百姓為他生產加工。

吉州經歷雪災後,又無朝廷賑災,這幾年越來越蕭條。

不少人南下來到慶州討生活,但也有人舍不得故土,留在當地過著貧苦的日子。

兩州離得近,往來又比較頻繁,是以,吉州不少百姓都聽說了慶州天堂般的生活。

他們對慶州不是不向往的,但重土難遷,老百姓寧願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也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州府重新開始。

當“慶王世子雇傭勞工”的消息傳至吉州後,吉州百姓都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已經聽過好多故事了。

只要給慶王世子殿下做工的,就沒有一個不誇的。

現在吉州由慶王世子掌管,世子殿下還要在吉州招工,他們一定可以過得跟慶州、滄州百姓一樣好!

吉州肉制品和奶制品生產加工基地火熱建成。

為力求食品的幹凈衛生,樓喻特意制定了嚴格的加工標準,並規定了極為嚴厲的懲罰措施。

而宜州,作為慶州向西擴張的第一道門戶,它的戰略地位相當顯著。

宜州往西,便是萊州。

如果樓喻想攻取萊州,後勤點設置在宜州肯定要比慶州合適。

距離近,就可以保證糧草及時送達,保證將士們不會挨餓受凍。

所以,宜州他是必須要牢牢控制在手裏,並加以改建的。

湖州府衙。

知府段衡靜靜看著手中的文章,半晌沒說話。

駐軍統領裘光翹著二郎腿,嗤笑一聲道:“兩篇破文章有什麽好看的。”

“範公筆鋒犀利,如利劍刺喉。”段衡由衷感慨。

“現在滄州、宜州、吉州都歸順慶州,你有什麽打算?”裘光皺眉問道。

段衡笑問:“你又是怎麽想的?”

“要我說,那個慶州世子就是嘩眾取寵,以為讓範老頭寫篇文章就能天下歸心了?我覺得不靠譜。”

湖州經過流匪攻襲後,城內城外亟待重建,段衡和裘光一直忙於建設城池,無暇管顧外頭光景,所以不知慶州和滄州變化。

經歷一次流匪攻襲後,兩人對湖州的管控更加嚴格,導致老百姓與外界往來很少,慶州的消息自然就無法得到有效傳遞。

裘光覺得《竊盜》寫得挺合心意,史明那廝確實該罵,但是《觀慶賦》就讓他嗤之以鼻了。

可惜範公一世英名,竟成了他人攫取政治籌碼的喉舌。

他根本就不信文章裏寫的東西。

段衡道:“但不管怎麽說,慶王世子也算是皇室正統,確實有這個資格討伐史明。”

“怎麽,你還想效仿那三州軟骨頭知府,向慶州投誠?”裘光沒好氣道,“要去你去,我可不想聽一個小毛孩兒號令。”

“我沒這個意思,”段衡面色漸沈,“我只是在想,慶王世子如此大張旗鼓,必存謀取天下之心,咱們湖州會不會成為他下一個擴張的目標?”

裘光“嘶”了一聲,陡然起身,“不行,我得去加緊布防!”

為了更好地守衛城池,段衡和裘光不僅訓練原有的駐軍,還強制老百姓一起,硬生生提升了湖州的戰力。

他們的老百姓既能揮鋤種地,又能舉刀殺敵。

所以段衡和裘光並不太擔心。

慶州能有多少兵力?就算遠超他們,又能有多少戰力?

裘光能力抗叛軍,本身實力過硬。但他囿於湖州這塊小地方,閉塞太久了,難免有些夜郎自大。

可他畢竟謹慎,雖輕視慶州,卻依舊做了嚴密的部署。

五月廿八,慶軍抵達湖州西門外三十裏地,就地紮營。

正值夏季,烈日炎炎。

霍延和江波他們走的不是一條道,所以這兒只有步兵和騎兵。

主帳中,諸將商討攻城對策。

“統領,殿下說要先試試勸降,咱們該怎麽勸降?”李樹問道。

霍延面容肅穆:“想讓段衡和裘光投降很難。”

這兩人意志堅韌頑強,輕易說服不了。

楊繼安道:“那就找他們的弱點。”

“湖州城防守嚴密,外人輕易不得入內,咱們的人都沒法進城打聽。”周滿開口。

更別提混進城中裏應外合這類小伎倆。

霍延道:“湖州城南靠丘陵,北臨水泊,唯西門和東門可攻,段衡和裘光定會將主要兵力集中在東門。”

“屆時北門守備空虛,水師就能伺機攻城。”李樹點點頭,“這樣也行。”

霍延搖首:“湖州臨湖,以段衡和裘光的心性,不可能不培養水師。北門湖面定有水師防守,江統領他們若想突破水上防線並不容易。”

“不是說他們只有千餘兵力嗎?”李樹不解。

霍延:“據可靠情報,湖州府今有兵力兩千人,並不包括水師在內。”

這個可靠消息就是來自暗部。

懂的都懂。

李樹問:“他們哪兒來的水師?”

“裘光集結了當地一些極通水性的漁民,加以訓練,並充當崗哨。”

漁民本就常年在湖面上捕魚,若有陌生船只,定能很快發現。

經過訓練後,他們有組織有紀律,又熟悉這片區域,算是北門的一道水上防線。

“這麽說,這個段衡和裘光還挺有能耐的。”李樹感嘆一句。

“確實有能耐,不過我覺得還是比不上咱們殿下。”楊繼安無時無刻不把殿下掛在嘴邊。

霍延眸光漸變溫柔。

“嗯,當然比不上殿下。”

段衡和裘光的想法是好的,但他們遇上的是慶州水師。

漁民隊伍固然可以禦敵,但那只針對同等級的小船隊。

慶州水師的戰船是工匠們精心打造的,船體堅固,速度也很快,根本不懼漁民們的小船隊。

這一點,段衡和裘光根本無法想象。

當然,即便如此,霍延也不能輕敵。

他問:“你們誰去勸降?”

李樹和周滿都看向楊繼安。

楊繼安:“……”

他撓撓頭,笑著道:“那我就試試。”

五月廿九,慶軍至湖州城下。

裘光領兵站在城樓上,看向下方肅穆整齊的慶軍。

這些慶軍顯然訓練有素,與散漫的叛軍流匪完全不一樣。

看來,他還是小瞧了慶王世子。

兩軍對壘,氣氛壓抑凝滯。

慶軍停留在弓箭射程之外,裘光一時也不好出手,只靜靜等著對方行動。

忽然,慶軍中鉆出一小群人。

為首的明顯矮於其他人。

雙方離得遠,裘光看不清,只以為領頭的是個小矮子。

卻聽一道清脆響亮的少年音傳來。

“湖州的父老鄉親們,我們是慶州來的朋友!你們不用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

楊繼安說一句,他身後的幾十名戰士就異口同聲覆述一句。

他特意挑了嗓門大的士卒,幾十個人加一起,那喊聲簡直震徹湖州城,城中的守軍和老百姓聽得一清二楚。

湖州城陷入沈寂,眾人互相對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城樓上的裘光:“……”

楊繼安繼續道:“段知府和裘統領都是朝廷的忠臣良將,如今朝廷被天聖邪教占據,他們枉顧綱常,行事不義,世子殿下特意來邀請二位一同勤王,鏟除天聖邪教,端本正源,整頓朝綱!”

“端本正源!整頓朝綱!”

“端本正源!整頓朝綱!”

“端本正源!整頓朝綱!”

慶軍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雄渾的氣勢沈甸甸地壓在裘光的心頭。

他環視左右,見左右兵士皆神色動容,面紅耳赤,不由心頭一凜,大吼道:

“都別胡思亂想!咱們好不容易守住湖州城,要是到了慶王世子手中,他到時候守不住,受苦的不還是老百姓!”

他根本就不信慶王世子能守住手中的城池!

湖州城不能讓出去!

他和段衡只是想在這亂世中護住這一方土地,只是想讓老百姓免於戰亂之苦。

他若拱手送城,日後慶王世子無能,讓湖州陷於戰火,那該如何?

他在湖州駐軍中威嚴極高,兵士們聞言,皆轉變神色,心有餘悸。

是啊,他們好不容易守住湖州城,憑什麽慶王世子想要就要?

他要了過去,能守得住嗎?

一時戰意迸發。

裘光心中滿意,又對身旁眾人道:“兵法有雲,用兵之道,十則圍之,五則攻之。你們倒是看看慶軍,不過三千人,如何能攻破咱們的銅墻鐵壁?”

周圍兵士覺得很有道理。

兵法上都說,想要攻城的話,得用高於守軍五倍十倍的兵力去換取優勢。

慶軍不過三千人,還沒到城下,就會被他們的弓箭射死、滾木砸死吧。

這麽一想,心中沈郁散去,士氣陡升。

卻聽遠處楊繼安又道:“湖州的父老鄉親們呀,我想跟你們說幾句心裏話。咱們老百姓生活在這世道上,誰都不容易,誰都想過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去哪裏找呢?

“我不知道你們每天吃什麽喝什麽,也不知道你們每天累死累活能賺取多少口糧,但我清楚咱們慶州老百姓過的什麽日子呀!

“以前他們過得苦,每天只能吃上兩頓面糊糊,可是在咱們世子殿下的英明治理下,他們現在每天都能吃上三頓飯!而且餐餐管飽!他們不用沒日沒夜地幹活就能賺到很多錢!

“就拿咱們當兵的來說,每三天就能吃上一頓肉!每頓都能吃到肚子鼓起來!如果大家夥兒願意到咱們慶州來,一定也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少年清亮的話語擲地有聲,震得湖州守城兵士和城內百姓再次心亂如麻。

慶州真有那麽好?

老百姓的想法很簡單,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就願意跟著誰。

如果慶州真有這麽好,如果慶王世子真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當然願意讓慶王世子管!

朝廷都沒了,慶王世子又是皇室正統,跟著他沒有一點心理負擔。

不少兵卒和百姓都被楊繼安的話打動了,他們想著,與其打仗,還不如乖乖交給慶州來管。

實在是湖州的百姓過得太苦了。

段衡和裘光雖然兢兢業業,但湖州只有這麽大一塊地方,又非富饒之地,所以一直以來,湖州百姓都過得相當清苦。

又有段、裘二人的鐵血政策壓制,他們的弦繃得很緊。

裘光怒道:“別聽他胡說!他們是騙子!等咱們真的到他們手上,到時候就任人宰割了!”

眾人:“……”

心裏面仿佛兩方人馬對抗,打得昏天黑地,一時分不出勝負。

眼見士氣低迷,裘光咬牙切齒,倏地讓人取弓箭來。

慶軍在射程範圍之外,普通弓箭自然無法射過去,但裘光臂力強勁,箭術不凡,又改良過弓箭,他自信能夠射中慶軍的旗幟!

霍延見他舉動,便知他要做什麽。

遂也取出弓箭,並未怎麽瞄準,仿佛只是隨意地一放,羽箭便如流星趕月,倏然釘在城樓的湖州軍旗上!

鴉雀無聲。

裘光的箭還沒放出去呢。

所有人都盯著他看。

在箭術一道上,裘光就是駐軍心目中的神。

可就在剛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要知道,從下往上射箭,要比居高臨下射箭難得多。

也就是說,慶軍中那位射箭的將領,比他們裘統領的箭術還要高!

沒想到慶王世子麾下竟有這等奇才!

裘光顯然也始料未及。

他自詡箭術高超,未料今日竟棋逢對手。

說是棋逢對手,還有些擡高了自己。

裘光放下箭,朗聲問:“不知是哪位英雄射的箭?”

霍延騎馬上前,客氣道:“在下霍延,乃慶州統領,方才雕蟲小技,裘統領見笑了。”

離得遠,裘光看不太清,但也隱隱感覺此人甚是年輕。

他倏然問:“霍?霍義將軍是你什麽人?”

霍延平靜道:“正是先考。”

“你是霍將軍之子?!”裘光震驚之後不由斥道,“你何故為一個藩王世子賣命!”

裘光實在惋惜霍延這樣的人才。

他看完《觀慶賦》後,只覺得慶王世子不過是嘩眾取寵。

得知霍延為這樣沐猴而冠的人效命,怎麽可能不扼腕嘆息?

霍延毫不留情:“裘統領坐井觀天,寒腹短識,不過是在做無謂之爭。”

“裘統領!你這般死守湖州城,到最後受苦的還是湖州城的老百姓!”楊繼安適時喊道。

裘光:“……”

說他目光短淺?!

裘光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怒紅雙目,大吼道:“爾等若是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氣!”

這就是不想談的意思了。

楊繼安啞著嗓子說:“統領,我盡力了,這個裘光是個死腦筋,勸不了。”

“勸不了就不勸。”霍延下令道,“先回營地。”

回營後,江波和元銘也來了。

幾人在帳中商討攻城計劃。

“既然他不願歸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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