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澤毅來的稍微晚一點，在村口下了車他摘下口罩有些抱歉道：“市委開會，耽誤了。怎麽樣杜若，村裏返鄉人員的情況都排查了嗎？行程追蹤過沒有？你們村裏的防疫措施現在是怎麽樣的？”

“都做好了，該有的措施我們一個都沒少。”杜若對他這樣的開場並不感到意外，一邊回答一邊領著他往村委會裏走去。

孟天鶴跟在後面稍稍放慢了步子，拉了拉欒平壓低聲音道：“這……杜若書記和杜書記說話，到底是上下級呀還是父女呀？”

欒平微微笑了笑道：“都是吧。”

幾人到了村委會裏範栗已經準備好了廣播話筒，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放滿了菜，杜澤毅笑笑連連擺手示意他們幾人不用那麽客氣，“這個我和垚山村的大家夥是熟人了，咱們不用這麽客氣！”

“來，過來吧。”杜若也笑著招呼眾人都坐下，“杜書記你簡單跟大家講兩句吧，講兩句咱們就開席。”

杜澤毅坐到話筒前拍了拍話筒，聽見屋外喇叭裏傳出的回聲後笑了笑，“垚山村的鄉親們，大家好啊，我是杜澤毅。我要恭喜大家呀，祖祖輩輩壓在咱們頭頂的這個貧困的帽子，今年咱們終於摘掉了，從此以後，咱們垚山村的日子只會是越過越好，越過越有滋味，我代表市委恭喜大家祝賀大家！我現在在村委會裏，看桌上擺著酒，杜若，這個酒是村裏自己釀的嗎？”

杜若吟吟笑著點點頭，“是的，我們村裏自己的燒酒。”

杜澤毅這才又笑了，微微俯身道：“那好，我就用咱們垚山村自己的酒，祝大家夥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另外，我還要給大家說，我昨天打電話通知範支書和杜若咱們這個百家宴就不要搞了。我知道大家都準備好了東西，也覺得非常遺憾，但是我今天為什麽來晚了，就是因為現在楚江也有這個疑似新冠肺炎的患者和相關隔離觀察的人員，所以大家一定要服從村委會的安排做好個人的防護，堅決做到不給國家添麻煩，好不好？”

欒平和孟天鶴站在一旁點點頭，“我們聽杜書記的！”“您放心吧！”

杜澤毅笑瞇瞇地一揮手，“那我們就各自在自己家裏好好過大年！”

範栗忙上前去關了廣播安排大家都坐，杜若夾起一塊雞肉放進杜澤毅碗裏，“這是我做的，嘗嘗。”

“你做的？”杜澤毅咬了一口嘖嘖感嘆道，“你現在能有這個手藝了？我不信。”

秀秀在一旁笑瞇瞇地點點頭，“杜書記，這真是杜若書記做的。這個菜，她學了好久做了好幾次了，現在的味道是真不差。”

杜澤毅稍稍睜大了眼睛看著杜若，“哦？做了好幾次了？我怎麽才第一次吃啊？那看來是小高有這個口福我沒有了。”

杜若微微紅了臉笑著捂著臉不說話，範栗給自己杯子裏倒滿酒，兩手捧起來道：“杜書記，我得敬您一杯。我們垚山村感謝您，感謝您培養了杜禹書記和杜若書記兩個這麽優秀的兒女，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村現在的好日子。”

杜澤毅看了杜若一眼，端起酒杯來先喝了酒又拍拍範栗的手臂道：“範支書，是沒有咱們垚山村，就沒有現在的杜若。她在你們這裏有了不同的成長和變化，至於杜禹，你不要再有任何的思想包袱，他是在他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為人民犧牲的，作為這兩個孩子的父親和領導，我都很欣慰。”

“今天過年，咱們不說這些了啊。”杜若看範栗眼眶通紅忙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來，“來，一起喝一個吧。”

酒桌上熱熱鬧鬧的，欒平往嘴裏扔了個花生米邊嚼邊道：“我今兒碰見劉叔了，好家夥，提了那一口袋的菜啊，還有肉，我說這就他們老倆口能吃的完嗎，他倒好啥都不說急吼吼地就走了。真急著過年啊。”

孟天鶴嘴裏含著肉眼睛快速掃了兩圈也皺起了眉，“不對啊——他家劉明……是不是在武漢打工來著？”

欒平目光驟變，兩人一前一後偷偷摸摸從桌上離開，跑著往村裏找去，看見停在小樓前面的小轎車就知道不好，趕忙一個打電話把杜若從席上叫出來一個打電話給疾控中心。

杜若戴著口罩跑來把年夜飯的熱鬧都甩在身後，顧不上自己口罩後的臉滾燙，趕緊先叫兩人戴好口罩，自己站在院裏看著緊閉的大門又仰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燈光喊道：“叔，嬸子，你們在家嗎？”

樓上燈光一下就滅了，杜若無奈嘆了口氣道：“叔，嬸子，別裝了，我知道你們在家，而且不光只有你們在家吧。我們已經打電話通知了疾控中心，劉明從武漢回來，一定要先去醫院隔離檢查，怎麽就說不聽呢？”

二樓探出個頭來，杜若看清模樣道：“叔，你們先下來行吧？這個真的很危險，開不得玩笑的。”

“杜若書記，你別嚇唬我們，什麽這個病那個病的，我們老兩口一年了就盼兒子回來這麽幾天，這好不容易從武漢回來了，哪能再到醫院裏去過年啊！”

杜若又氣又急，無語叉著腰看向絲毫不準備打開的門又喊道：“叔，這萬一真要是感染了，別說年過不好了，這命都保不住！”

短暫沈默後從樓上潑下一盆水，幸好欒平一直盯著樓上動靜趕緊拉著杜若往後連退了幾步。

“呸呸呸，大過年的，杜若書記你說這樣的話那就是在咒我家啊！”

“誒不是你是個啥人呢？咋好說歹說不聽呢，我給你們說，再不下來，你們這個行為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孟天鶴梗著脖子喊道。

又是一盆水潑下，杜若看著濺在自己褲子上的水沈沈嘆了一口氣，拽了一把孟天鶴示意欒平接著勸。

欒平喊了幾句樓上又多出一個人來，老婦人顫巍巍地扶著欄桿道：“杜若書記，兩位主任，我們就是想讓兒子陪我們在家過個年，你們就開開恩，讓他留在家裏吧。”

“嬸子，這不是說過年的事的時候。”杜若脖子都仰得發酸了，“我不是反覆說嗎，家裏有人從武漢回來一定要告訴我們嗎，你們這是幹啥嗎？”

樓上老婦人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那說了就得把孩子送去隔離，那醫院隔離過的是什麽日子，那孩子不是受了天大的罪了嗎？”

三人就足足在樓下與樓上對著喊了快一個小時，範栗和杜澤毅趕來時杜若已經從院裏不知道哪個地方拎了把凳子出來坐在院子裏望著二樓早就沒有了回應的窗戶不厭其煩地重覆著那些道理。

“怎麽回事？”杜澤毅緊緊皺著眉問道。

杜若站起身來接過他遞來的礦泉水喝了一大口道：“他家兒子在武漢打工原本說今年不回來過年了，我也專門來說過如果回來一定要通知我們，但應該是趁著村裏都在吃年夜飯偷偷跑回來的。”

範栗走到院子中間沖樓上喊了兩聲沒有回應，氣的就要去撿一旁的鋤頭被孟天鶴趕緊攔住，欒平帶著疾控中心的人匆匆忙忙趕過來，一眾人望著緊閉的大門有些無奈，杜若清了清嗓子接著喊道：“劉明，我知道你在屋裏能聽得見，你自己覺得有意思嗎，你從武漢回來你應該知道這個病的嚴重性，萬一你被感染了，現在最危險的就是你爸你媽，我是學醫的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老年人的抵抗力遠遠低於年輕人，一旦被感染死亡率會是年輕人的幾倍，你不能這麽自私地只想著你自己！”

樓上依然沒有回應，這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杜若也不是第一次體會了，她垂下頭嘆了口氣，走到一邊去跟疾控人員低聲溝通了幾句，又折回身來對範栗道：“支書，你去通知大家沒有特殊情況不要離開家。”

杜若從孟天鶴手裏拿過剛剛那把鋤頭拄在地上，沖著黑洞洞的窗戶喊道：“叔，嬸子，劉明，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員已經來了，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去醫院隔離檢查。大過年的，咱們誰都不想驚動了派出所過來吧，別再拖了，把門打開。不然的話，我就把派出所民警叫來，動手把鎖給拆了，再給劉明留個案底可就麻煩了。”

所有人目光都盯著二樓，忽而燈亮了起來，杜若松了一口氣轉身叫沒有戴口罩的全都回避，看她走到自己面前來杜澤毅微微一笑，“真有個村幹部的樣兒。行了，你們忙吧，我回去了，市委成立了防控疫情指揮部，我要值班，春節你就別回家來了，在村裏堅守好你的陣地。你有醫學基礎，凡事要比別人多想幾步。”

“好，那我就不送你出去了，路上慢點。”杜若對他和李秘書微微笑了笑，戴好口罩又回到院子裏。

看著她匆匆忙忙的背影杜澤毅彎了彎嘴角，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一定也是這樣拯救病人生命於水火中。她說得對，她早就長大了，只是他沒有機會看見罷了。

看著人上了車杜若心才稍稍落回原位，防疫人員的聲音從防護服裏傳出在冬日夜裏聽得不是十分真切：“杜若書記，從明天開始算，他家裏的兩位老人必須居家隔離十四天，每天早晚兩次測量體溫登記，一旦發熱馬上通知我們。我們先給整個屋子消毒，另外，麻煩你們再排查一下村裏還有沒有與他接觸過的人。”

“好，我馬上安排。”杜若點點頭，從包裏拿出手機走到一旁去打電話。

等安排好一切又安撫平穩兩個老人的情緒後時間早已過零點，杜若躺在床上隱隱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突然坐起身來，一把抓過手機，高湛盧的頭像旁有了一個小紅圈，時間已經是快一個小時前。

“任務結束了。”

杜若撥開頭發嘴角在自己沒意識到的情況下高高揚起，按向語音通話的手指都有些許的不聽使喚，連連點了幾下才撥通他的電話，從接通到沒人接自動掛斷，杜若看了看屏幕上他發來的簡單五個字微微抿了抿唇側身躺下，知道他任務完成平安無事其實也就很好了。

只是直到她沈沈睡過去，也沒有再松開握著手機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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