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大早就能聽見樓下鑼鼓喧天，杜若披上衣服在窗邊望了一眼，從村委會院子到外面的路上都是打鼓挽手跳舞的村民，今天是臘月二十六，是最後一批在外面打工的家人回來的日子，是村裏人真正意義上的新年。

杜若回到房間習慣性拿起手機，對話框裏已經連續十來天只有她一個人發送的早安晚安了，偶爾也會忘記，但想起時就全心全意。

把頭發順手綰了個髻剛剛拿起護膚品手機就接連在旁邊振動幾下，想著或許是哪個沒有屏蔽的群裏有誰發言了杜若也不在意，但一直不停的振動又讓她註意力難免偏移，拿過一看是梁竹建的一個同門群，往上翻記錄時“武漢”“傳染”“肺炎”幾個字頻繁出現，杜若隨手把護膚品又放下，眼都不眨地翻看著他們的對話。

衛然剛剛放下手機杜若就匆匆忙忙走進來，兩人對視一眼衛然大致就明白她的來意，轉過身去在藥品櫃前蹲下一邊翻找東西一邊道：“現在我們了解的消息還太少，媒體都在說，周圍同學同事都在談，但是具體情況還是應該要等一下衛健委的通報。不過我給急診劉主任提醒過了咱們院應該註意近期的發熱病人，剛剛看消息呼吸科也在做準備了，不用太擔心。”

“那您覺得會有人傳人的可能性嗎？”杜若走得有些急，喘過一口氣後問道。

衛然從櫃子底下把東西抱出來放在櫃臺上長出一口氣，“我覺得可能性很大。來，這是一箱防護服和一箱口罩，幸好上次疑似炭疽感染的時候院裏送來不少都沒怎麽用，不管情況怎麽樣，咱們事先有準備就最好。”

杜若點點頭，打開箱子大致確定了一下數量後又微微皺起眉，衛然擡眼看她一眼，“小李前天就回去了，我本來也準備今天回去的，那這個樣子，我今天去鎮上……我回楚江去看看再買一點口罩送回來再回家。”

“謝謝衛老師，那麻煩您了。”杜若把箱子重新合上，“我現在馬上去看一下村裏回來的人有沒有從武漢回來的。”

衛然看她快走出門了又急急補充道：“還有在武漢轉站停留的，都要註意！”

“杜若書記！新年好啊，來跟我們一塊兒啊！”

杜若匆匆往村委會走時在路上碰見敲鑼打鼓的人招呼著她，她笑笑說自己還有事一會兒再來，轉身腳下步子走得更快，看見人群裏喜笑顏開的範栗猶豫一下走到他身邊來輕聲道：“支書，來一下。”

範栗摘下腰間的紅布跟著她走進村委會，看她面色沈重有些不解，但還是轉過身關上了門道：“杜若書記，出什麽事了？”

“支書，您跟我一塊兒查查，咱們返鄉人員有沒有從武漢回來的，您看這個，然後給我說火車車次，我來查有沒有經停過武漢。”杜若從桌上翻出登記簿遞給範栗又去開電腦。

範栗接過登記簿來楞了一下，“杜若書記，是不是武漢那個病不好了？”

電腦開機畫面久久不動杜若抿了抿嘴角，“現在我們也不能確定，但是我們自己先做好準備吧。”

兩人埋頭查了個遍確定沒有後杜若才將將松了一口氣，眼睛盯在桌上的日歷上，再有四天就是大年三十，知道杜澤毅要來村裏早早就備好了百家宴的東西，既然村裏沒有從武漢回來的人，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杜若書記，甭擔心，啊，我這幾天也看新聞啊不就是個肺炎嗎，這傳不傳染都還不好說呢，再說了，還能有那幾年的非典鬧得厲害啊。咱們自己多加小心，年，該過還是得過。”範栗總是能看出杜若的心思，輕輕拍拍她面前的日歷，“況且今年不一樣，杜書記要來過年，我得讓他看看，他的兒子和女兒有多麽的能幹。”

他說這些話時又紅了眼眶，像是怕被杜若發現慌張轉過身去揉了揉眼睛，“要是高隊在，那就更好了。”

“沒事兒，他會回來的，到時候也一樣。”杜若彎起嘴角笑了，只要說起他來，她總是情不自禁地會笑，淡淡的，平和而知足。

新聞裏播出了已經正式肯定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具有人傳人的傳染性，杜若一邊看著醫院群裏的消息一邊給衛然打電話，沒有想到這麽快的時間裏城裏的藥店口罩就賣斷了貨，他跑了半天也只買到了不到五十個防護性較強的N95口罩。

“衛老師，我已經排查完村裏所有返鄉人員了，沒有從武漢回來或者經過武漢的。那麽現在的情況下我想的是口罩有一點是一點，咱們也就不要向院裏開口要了，萬一出現什麽情況，他們比我們更需要防護服和口罩。”杜若不自覺地咬著唇微微皺起眉來，傳言猜測成了真切的事實那到底就不一樣了。

衛然那頭有些吵鬧，隱約還能聽到付款的聲音，他含糊應了兩聲又過了十幾秒鐘才稍微安靜一些，“我也是這個意思。我盡量多買，在村裏相對封閉的情況下省一點用也能多撐一段時間，你在村裏要給大家做好宣傳，我再多跑幾個藥店。”

杜若點點頭，“我明白。那您開車慢點。”

電腦播放界面還在繼續著采訪，杜若低下頭沈沈地深呼吸著努力把自己有些慌亂的心調整到上手術臺前的狀態，越到這樣的時候，她越不能慌。

衛然第二天一早回村裏來時大喇叭就已經在工作了，杜若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來有些失真的冷漠，從她到來的第一天就努力讓自己變得親和溫暖，這樣的她的確久違了。

“再次強調，如果家裏有從武漢返回村裏的成員，必須第一時間到村委會報備。”

杜若餘光瞥見衛然站在門口伸手關了喇叭開關把自己寫好的通知交給孟天鶴讓他錄音循環播放，衛然把手裏拎著的一口袋口罩放在桌上道：“城裏大家反應很及時，口罩藥店基本上都買不著了，這是五十個N95和三包普通外科口罩。”

杜若從口袋裏拿出□□看了一眼交給一旁欒平讓他登記拿錢，“那衛老師您辛苦一下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麽我們沒有想到的地方，我和支書先去鎮上開會。”

衛然搓了搓手點點頭，連聲催促她不用管他趕緊快去。

“衛大夫，這個病真有那麽嚇人嗎？”欒平一邊數錢一邊問道。

衛然皺著眉搖搖頭，“現在我沒有數據不知道到底傳染性和死亡率有多強，但是歷史上來看肺炎一旦形成大規模傳播，就像當初的非典一樣，那是要命的事情。”

欒平嘴裏數著的錢數頓了一下又從頭開始數，衛然抱臂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道：“放心吧，我們醫院目前還沒有發現病例，又已經開始防護了，小韓護士不是在神外嗎，是相對安全的。”

“那就好，那就好。”欒平咧嘴笑了，起身把錢遞過去，“您慢走啊。”

從鎮上開完會天都黑了，看著手裏鎮上發的一個N95口罩杜若心裏有些不安，剛才會上說市委也就是一個人發了三個口罩，說明現在整個楚江的口罩儲備量的確已經告急，這場來勢洶洶的肺炎恐怕沒有有些人想的那麽樂觀。

“支書，您和欒平天鶴熟悉村裏的情況，回去之後咱一定要給各家各戶再強調這個事情的嚴重性，還有您多留心有沒有回來沒來咱們村委會報備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車裏沒有開空調可杜若都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裏沁出汗來。

範栗點點頭，攥住手裏的口罩道：“放心吧杜若書記，有我在，村裏多一只狗我都能發現。”

杜若笑笑眉頭卻沒有絲毫松緩下來，她用餘光瞥著被車燈照亮的兩側密林，這是萬象更新萬家團圓的節日，卻又註定不會那樣太平。

急促的敲門聲把杜若從本就不踏實的睡眠中驚醒，她看了一眼時間剛過淩晨，慌張披上外套打開門把衛然讓進來，這個場景有些熟悉，在急診實習的時候有無數個夜晚她都是這樣被他從休息室叫起來的。

“武漢宣布封城了。”衛然把手機遞過去，“武漢的情況一定很嚴重，否則不會讓這樣一個千萬人口級別的大城市宣布封城。”

杜若瞇著眼睛在刺眼的燈光下看清楚手機屏幕上新聞短短的幾十個字，揉了揉眼睛道：“衛老師你看，現在通知，十點正式封城，這個時間內一定會有大量滯留武漢的人想辦法出城，我今天去鎮上開會的時候又查了一遍我們村登記的外出務工人員名單，確實還有在武漢打工今年沒有回來的，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一是要讓大家盡量少與外界接觸，二是要嚴防有村民從武漢回來不向村委會報告。”

衛然點點頭，“我數了一下口罩，普通外科口罩大概夠給一家分一包，N95可能就不夠分了，明天我們就先把普通外科口罩發下去，大家以前從來沒有這個佩戴口罩的意識，你一定要和範支書一起要求大家只要外出就必須佩戴口罩。”

被驚醒後的心悸還沒有完全平覆，杜若連聲應下和衛然又仔仔細細回憶了一遍疫情處理操作流程，把人送走已經是快淩晨兩點了，她在床邊坐下，盯著床頭的五四模型看了許久才慢慢躺下感受著快要跳出來的一顆心，她無比確定，他還沒有回來一定是因為戰鬥在需要他保護的人民身邊。

她也會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艱難而滿懷感動的庚子年，終於還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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