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框裏一連幾天兩人的聊天僅有一來一往的早安晚安兩句，鄭成明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把手機推到高湛盧面前，轉過身去拿起擴音喇叭沖保持站姿射擊動作的戰士喊道：“幹什麽呢，不想吃飯了！端住了，別晃！”

高湛盧抱臂靠在椅背上緊皺著眉盯著其中一個戰士，按滅了手機屏幕起身走到他面前探究地盯著他止不住發抖的手看了良久，清了清嗓子道：“停！”

所有人立刻放下槍站定，高湛盧在隊伍前走過掃視眾人一眼，“休息十分鐘。”

十一月的南疆市氣溫已經很低，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練習戰士們凍的紛紛擰開掛在槍上的水壺喝了幾口熱水，高湛盧看著剛才那個戰士只坐在一旁不動又一皺眉，上前去問道：“你不冷嗎？不渴嗎？為什麽不喝水？”

“報告，我……我不冷。”戰士下意識把水壺往身後一藏，起身立正道。

高湛盧拍拍他的背，手搭在他肩上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平靜道：“把水壺打開，喝一口水。”

那戰士額頭滲出汗來，躊躇著不說話，鄭成明聞聲過來上下打量他一眼，壓低聲音道：“服從命令。”

“是。”

戰士把水壺擰開來稍稍傾斜壺身，黃沙從水壺中傾瀉而下，鄭成明皺眉從他手裏拿過水壺掂了掂，轉頭看著高湛盧眼中些微動容。

“報告，沙子比水重。我……我想練好，我想做一名特戰戰士！”

高湛盧松開手看著戰士因為這段時間的訓練而黝黑泛紅的臉龐，有著不合年齡的滄桑，他默然轉身從一旁拿起自己的水壺遞到他手裏，看著少年無措的神情放緩聲音：“喝水休息吧。”

一旁丁銘壓好子彈檢查後把槍交給高湛盧，高湛盧低頭看了一下，緩步走到靶前站定，鄭成明見狀把休息的戰士組織起來微微一笑，“據槍都據不穩，打實彈也是瞎蒙。都看好了，什麽叫做射擊。”

羅旭小跑著上前來舉起手裏的秒表向下一揮，“開始。”

高湛盧拉開保險，快速舉槍穩穩端住雙臂，二十顆子彈連續擊發，羅旭屏住呼吸按下秒表報時道：“二十五點七秒。”

“好！”

高湛盧把彈夾退出來連同槍一起交還給丁銘，轉身看向眾人朗聲道：“實戰中一秒鐘就可以決定你的生命，所以，現在，你們每多端一個小時的槍，每多快一秒鐘，未來就多一分把握。羅旭，丁銘，繼續訓練！”

鄭成明叉腰呼出一口白氣，把水壺放在一旁喟然感慨道：“小夥子不錯。”

“嗯。”高湛盧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適才那個戰士，“他會是一個好兵。”

鄭成明跟他一起往回走，擡眼看他又忍俊不禁搖搖頭，“射擊手這麽穩，心裏也穩得住？”

高湛盧剛剛松緩的眉心又皺了起來，看他一眼無語擡頭看著天空低聲道：“說得好像你有辦法。”

鄭成明扭了一下發僵的脖子攤了攤手道：“我的確沒辦法，我是真看不懂你倆。說她沒生氣吧可是你倆這幾天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她生氣了吧又還每天早安晚安的，不懂，不懂啊。”

高湛盧腳步頓了一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鄭成明茫然地眨眨眼睛，“幹嘛去？”

“出去買點東西。”

吃飯時高湛盧還沒回來，羅旭左右看了看小聲對鄭成明道：“鄭隊，高隊最近不對勁兒啊，感覺心情不是很美好呀。”

鄭成明擡眼瞥他一眼，“吃你的飯吧，知道不美好還敢多說話。來這邊沒讓你跑過圈是吧？”

羅旭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杜若書記和他吵架了？”

鄭成明剛要反駁丁銘就搖搖頭道：“我覺得不會。杜若書記和高隊的性格，就算有矛盾也不會通過吵架來解決。”

鄭成明挑一挑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是。他倆有可能會開個會來解決。丁銘，我覺得你可以去給高隊補補課，你很專業。”

“啊？”丁銘一楞。

在營區迎面碰上阿娜爾古麗高湛盧忍不住皺了一下眉，看已然避不開了才迎上去，阿娜爾古麗笑開了招了招手，把手裏的快遞盒遞過去道：“高教官有你的快遞我順便幫你取回來了。”

高湛盧接過來低頭一看寄件人姓名是範語佑不覺一楞，點點頭道：“麻煩了。”

說完快步就走，阿娜爾古麗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他人就已經走出去好遠，她擡手無語笑了笑轉身往衛生隊方向走去。

高湛盧拆開快遞裏面是幾瓶防曬霜，他拿起最上面一瓶看了看不明所以地微微皺起眉，所以這個小朋友到底是在生氣嗎。

“餵高隊？”範語佑接到高湛盧電話還有些緊張，用脖子和肩膀夾住手機繼續把東西往車上搬，“東西您收到了吧？”

高湛盧站在窗邊點燃一支煙，“收到了謝謝。這個是？”

範語佑也一楞，“您不知道？杜若書記說給您的讓我順路給寄了呀？”

聽見杜若名字高湛盧心微微提了起來，“她……自己怎麽不寄？”

“我們村和隔壁楨旺村要一起搞網店，然後種植基地那邊在準備迎接考察，杜若書記最近都忙瘋了，每天吃飯都趕不上，哪有時間去鎮上寄。就這些都是她選好了截圖告訴白小姐，然後白小姐一個一個照著買的。”範語佑拿住手機跟一旁村民打了個招呼坐進駕駛室裏才松了一口氣，“有什麽問題嗎？”

高湛盧吐出嘴裏煙圈皺一皺眉試探性道：“所以她最近心情怎麽樣？”

範語佑擡眼想了想，“挺好的呀，雖說忙但跟我們都有說有笑的，那天讓我幫忙寄的時候還說呢，跟您視頻就怕南疆市那邊紫外線強您不註意防護曬傷了，讓白小姐專門跑一趟買了盡快給您寄過來呢。”

高湛盧嘴角動了動，意識到範語佑看不見他的表情後笑得更為明朗了些，轉身掐了煙拿起防曬霜輕輕摩挲著瓶身，“行，我知道了，謝謝你。”

掛了電話高湛盧掂了掂自己手裏的瓶子忍不住低頭笑自己這幾天都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擔心了這麽久那個小朋友會生氣，卻忘了他不在的時候她是多麽厲害的第一書記。

鄭成明推門進來時就看見這人拿著防曬霜一臉笑意不由背上生出一陣惡寒，靠著一邊走了兩步搖搖頭道：“這是急中邪了。去買啥了，想好怎麽哄人家了嗎？”

“不用哄。”高湛盧笑笑又有些無奈，把沖洗好的照片放進買回來的相框中端端正正立在自己桌上，那是他給她拍的第一張照片，萬山紅遍下她與楓葉一個顏色，“人家根本沒顧上跟我吵架。”

已經過了立冬天黑的越來越早了，杜若從種植基地出來擡頭看看天已經黑了，往秀秀家走的步子也慢了些，最終停下拿出手機來發了個消息告訴她自己有些累了就不過來吃飯了。

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天上緩行的烏雲杜若轉身慢慢往村委會走去，這些天忙的有些快喘不過氣來，村裏的工作就是這樣，如同表盤上的秒針，在既定的軌道上時刻不停。

但就是在這樣的夜晚，風會從領口悄無聲息地灌進，一雙手不管怎麽樣都捂不熱，獨自一個人在已經寂靜無聲的村道上走過，就會格外思念讀書時校門口的糖炒栗子、家裏竈上紅泥砂鍋中的雞湯和不在身邊的他。

走到村委會樓下杜若似乎已經邁不動腳步了，她在門口樓梯上坐下沈沈嘆了一口氣，最近山裏天氣也不好，仰頭滿眼都是暮色沈沈看不見星星。

杜若從包裏拿出手機抱膝盯著相冊裏藤條指環的照片發呆，這個時候南疆市應該還是下午，兩個小時說來也不算什麽，但在此時就是閑忙兩處分明。

訓練場入口處停著兩輛電瓶車，羅旭和丁銘站在車邊看著整整齊齊站定的眾人而後又對視一眼，羅旭清了清嗓子道：“搞一搞體能啊，跑過我的，今晚加餐。跑不過的，也加餐。”

丁銘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搓了搓手，騎上電瓶車拍拍後座道：“都動起來，暖和暖和。”

不遠處高湛盧看兩人領著人跑出去低頭嘴角彎了彎，這倆小子把當初自己怎麽對他們的學了個十足十去，假以時日也一定會是優秀的指戰員。

鄭成明看了看已然有西墜之勢的太陽微微一皺眉，“今晚夜訓，走，先吃飯去。”

“你先去，我去給杜若打個電話。”高湛盧擡手看了一眼時間，今晚結束又不知道是幾點鐘了，再不趁這個時候有時間打個電話，恐怕對象就真的要沒了。

視頻比想象中接通的要快，看見屏幕裏她坐在昏黃燈光下眼中掩飾不住的疲憊高湛盧笑意在嘴角頓住，皺了皺眉道：“怎麽坐在外面？”

“有點累，歇一會兒。”杜若聲音有些啞，她頭枕在臂上看著他不覺就紅了眼眶，稍稍低下頭道。

她從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疲憊脆弱的這一面，唯獨青山和他知道。

高湛盧眉皺得更緊了，到南疆市以來他曾經問過鄭成明這麽多年跟姜伊伊異地戀最害怕的事是什麽，鄭成明說他什麽都不怕只怕姜伊伊在視頻裏哭，倒不是因為怕她的小脾氣，而是能看見愛人的臉卻不能替她擦去眼淚的那種焦躁無措感會讓他覺得愧疚。

他現在明白了。

“小朋友，今天的巧克力吃了嗎？”高湛盧喉頭上下滾了一下，相比於鄭成明來說他更不會說什麽話哄她。

杜若從包裏拿出巧克力拆開糖紙整個塞進嘴裏，兩頰鼓鼓的像只貪食的松鼠，甜味在口腔裏綻開她眼睛便隨之微微彎起，看他不說話，她輕聲道：“東西收到了？”

高湛盧點點頭，杜若看他的反應微微一偏頭，“是不是沒有認真看？裏面還有別的東西呢。”

他的確沒有把盒子裏所有東西都拿出來，聽她這麽一說高湛盧把手機放在一邊忙拿出盒子來把幾瓶防曬霜都拿出來這才看見盒底還放著一個信封，他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微一挑眉，“這是情書？”

“別臭美了，才不是情書。”杜若擡眼嗔道，“我就是覺得現代人應該很少寫信了，偶然看到信封信紙覺得也可以試著這樣跟你溝通，可能會很有意思。”

高湛盧強忍住自己現在就想拆開信的沖動把信封放在一邊，忽然想起什麽擡眼看她急急道：“那天那個是訓練基地的女軍醫，我跟她不熟。”

杜若茫然地微微瞇起眼睛，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後捂著臉笑了，手指間露出小鹿似的眼睛，“你不會以為我這幾天一直在吃醋生氣吧？”

高湛盧揉了揉鼻子稍心虛地擡眼心想都怪鄭成明這個狗頭軍師胡亂分析，杜若笑得更歡了，起身一邊往樓上走一邊道：“高隊，你一天都在想什麽呢，我不是給你說過我這段時間會很忙嗎？”

“真的沒生氣？那為什麽那天不接我電話？”高湛盧撇了撇嘴。

杜若眨眨眼睛，“那天賀書記給我打電話安排工作，你的視頻當然就打不進來。之後我就去整理材料，也忘了這事了。你以為我生氣為什麽不問我呀？”

所以真是自己庸人自擾這麽多天，她已經早就忘了這事了，高湛盧無語笑了，手支著頭看她也笑了就稍稍放心些，半真半假玩笑道：“我不敢。我不就是怕某些小朋友真生氣了嗎？”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杜若靠在床頭抿嘴淡淡笑著，“而且就算我真的生氣，我會告訴你。”

高湛盧挑眉看著她，“小朋友生氣不都是自己生悶氣嗎？”

杜若笑瞇了眼睛，順手拿過一個抱枕抱在懷中，“只有你還覺得我是小朋友。生悶氣對於解決問題沒有什麽幫助，我也不想我們本來就不多的在一起的時間是在相互生氣中度過的，所以我生氣會告訴你，然後我們一起解決問題。”

高湛盧默然微微抿嘴一笑，點點頭道：“你真好。”

杜若眼睛裏都是如山間秋雨潤物細無聲般的溫柔，“我也這麽覺得。”

提前定好的鬧鐘不合時宜地響起，杜若看了看時間微微嘆了口氣，“要去忙了？”

“嗯，你早點休息。記著再忙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高湛盧戴上帽子看著她笑了笑又補充道，“等我回家。”

“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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