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曬得院裏花壇裏的幾株花草都懨懨地伏在地上，杜若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天空中一輪明晃晃的火球輕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帽子道：“這個天氣也不知道種植基地裏的種苗怎麽樣了，我去看看。”

“杜若書記，我跟你一塊兒。”範栗招招手，把自己正在看的文件合上起身隨她一起出門。

沈兆寒和崔斌蹲在一起杜若差點都沒有認出來，兩人回過頭她忍不住低頭扶額笑了，沈兆寒看看自己的T恤和大褲衩也笑了，起身來到一旁去洗了洗手再看向杜若，“不至於吧？”

杜若笑著搖搖頭，微微挑一挑眉道：“應該是我第一次看你這樣穿。我以為你的衣櫃裏只有西裝或者白大卦。”

沈兆寒拿過兩個小板凳給他們，從一旁拿起金絲眼鏡戴上點頭笑道：“我太太買的，說很適合在山裏穿。我想也是，都在山裏了，還穿得那麽板正做什麽。”

“怎麽樣兩位大專家，這個天氣種苗還行嗎？”杜若皺眉看向不遠處的種植田，這小小草苗現在是緊緊地牽動著她的心。

崔斌用草帽扇著風笑了，搓了搓手上的泥巴接過範栗遞來的水杯道：“放心，山裏這個天氣還是比較舒適的，雖然看著有太陽，但是濕度溫度都在我們的控制範圍內。”

杜若長舒了一口氣，轉而看著沈兆寒道：“那就好。對了，你這次來，是不是上次說在我們村種植別的中藥材的事情有著落了？”

沈兆寒修長的手指抵在一起微微頜首一笑，“對。前兩批杜若的質量非常好，研究中心和制藥企業兩方面都很滿意，現在我們想的是以杜若種植為主，輔以種植兩到三種商業價值比較高的中藥材先試一試。”

杜若似懂非懂地點一點頭，稍稍沈思片刻又問道：“那目前有沒有那種兼以觀賞價值和藥用價值的藥材呢？”

沈兆寒一楞，似乎沒有跟上她的思路，杜若淺淺一笑，“我的意思是，目前咱們村發展旅游業春有辛夷花秋有紅楓葉，但是我覺得還不夠。我現在有想法和旅游公司合作，既然咱們已經建立起了種植基地，那為什麽不可以開放種植基地形成組合旅游資源呢？”

開放種植基地，崔斌聞言皺了皺眉扭頭看看杜若又看看沈兆寒，沈兆寒摘下眼睛仔細擦拭著鏡片擡眼看她一眼，“杜若書記，我們學的是自然科學，我首先要保證的是藥材的品質。開放種植基地，在目前來說我不讚同。”

“我學的也是。”杜蓉微微蹙眉，“可以說一下理由嗎？”

在崔斌看來兩人已經是劍拔弩張，沈兆寒卻重新戴上眼鏡，依舊是淺淺地笑，他不敢說自己非常了解她，但至少此時此刻，他知道她的想法，“若若，你被村裏發展旅游沖昏腦袋了。種植基地不是依附旅游的附加品，它的存在是為了保證村民有一個穩定的收入，所以我們首先考慮的是種植什麽能夠使在風險最小的情況下收益最大化。而現在，開放種植基地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杜若緊繃著嘴角，“你認為開放種植基地會影響種植？”

沈兆寒兩手指尖相對微微點了點頭，“對，很難避免。若若，我認為垚山村的旅游可以是錦上添花，但是，恐怕很難是中流砥柱，你現在的想法有些偏離了。”

範栗掐滅煙頭打著哈哈道：“咱們這也是在討論嘛，就是應該大家都多說說自己的意見。那這樣我們就先不打擾兩位忙了。”

杜若跟他起身走了沒兩步身後沈兆寒又叫住她，“杜若書記，方便聊兩句嗎？”

兩人一起走到有風處，杜若微微抿著嘴不說話，沈兆寒看她一眼低頭笑笑，“急了？”

杜若心裏有些懊惱可能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確實產生了急功近利的想法，她有些煩躁把頭發隨手綰了個髻皺眉盯著被風吹動的樹葉，“可能吧。我來這裏馬上一年了，我也是需要成績肯定自己的。”

“不，你不是那樣的人。”沈兆寒手揣在兜裏側目看著她，“況且你的成績還不夠嗎？你來這裏一年，做了多少事，讓多少人切實地賺到了錢。我覺得，杜若，是不是因為你想離開了？”

離開，杜若心被這兩個字重重一擊，她下意識要否認，但是話到嘴邊又停住，她抱臂搖搖頭，默然半晌道：“我很愛這裏，我不想離開，但是我希望它更好。是我急功近利了，但是就像支書說的那樣，我們只是在討論中暴露出了一些分歧，我會更加認真地考慮垚山村未來的定位。”

沈兆寒攤手淺淺笑著點點頭，“那就好。”

杜若伸出手，“謝謝。”

握手？沈兆寒又一怔，笑笑隨即正色伸出手回握住她手的前端，“不客氣。”

杜若沒有回村委會而是順著山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直至走出村口，她稍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陽光之下的山村，又朝著路的一頭走去，沈兆寒的話一直在她耳邊不停地回響，在這個村子沒有順利脫貧之前，她絕不會離開，這個信念她始終堅定，可是為什麽，她在焦慮什麽，又在逃避什麽。

口號聲打亂她的思緒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擡頭看去就見迎面幾人背著碩大的背包懷裏抱著槍朝自己跑來，她往旁邊站了站，跑在最前頭的那人應該也看見了她，微微頜首又從她面前跑開去。

杜若索性在路邊石頭上坐下，她知道，他會回來的。

“好，今天先到這兒。”高湛盧看了一眼幾人的成績把本子交給鄭成明，“把人帶回去吧，我有點事。”

鄭成明看他匆匆跑遠的身影微微一挑眉，低頭翻了翻登記簿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上車，他就說剛剛路邊那人看著眼熟羅旭還不相信。

杜若手支著頭看著樹蔭間投下的點點碎金，在看見他的一瞬間，她才讓自己直面心底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她焦慮和逃避的根源。

就是一年前的這幾天，她永遠失去了哥哥。

他向她而來的腳步聲是不加隱藏的，杜若托著下巴轉回頭看他眨眨眼睛，站起身來迎著他走了兩步抱住他，高湛盧低頭看她發頂不免笑了，不知是不是笑自己還像毛頭小子似的，頭抵著她的頭喘勻了氣才又吻了一下她的額，“在這幹嘛？”

“隨便走走。”杜若強忍住自己想哭的情緒微微垂著頭看著他胸前的迷彩花紋低聲道。

高湛盧稍微松開她些探究看她泛紅的眼睛，杜若擡手把順著他臉斷線般往下滑的汗都揩去，抿嘴笑了笑想要避開他的目光心中情緒又翻騰更甚，她幹脆埋頭在他心口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高湛盧皺起的眉心稍稍松緩些重新抱緊她，大掌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進而撫著她的肩。

“我想哥哥了。”杜若手有些發顫，“我老是在想，如果不是那天我給他打電話，是不是他就不會······”

高湛盧摸了摸她的頭，“別這麽想。”

杜若微微踮起腳把下巴枕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喃喃道：“今天有人給我說，最近我有些急功近利了。剛剛我在反思，我的確有些焦慮，我不知道哥哥所希望的垚山村是什麽樣子，我擔心我沒有把垚山村變成他滿意的樣子。”

大比武在即，他們近來也只是偶爾會打個視頻，高湛盧牽著她在石頭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輕輕拭過她眼角濕潤，“杜禹書記設想的垚山村，可能還比不上現在的垚山村。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不要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

“沈兆寒今天問我是不是想要離開垚山村了，我想我只是想在這兩天逃避一年前發生的一切。在完成脫貧摘帽之前，我不會離開。高湛盧，讓你一直等我，你願意嗎？”杜若眼眶通紅看著他，人就是這樣，心中清楚答案的問題才會一遍又一遍發問。

高湛盧垂眸笑了，從一旁扯下一根藤條幾下扭成指環狀，看著握在自己手中小小的一雙手輕聲道：“我們沒有誰在等誰，我們是一起向前進的戰友。但是只要對象是你，做什麽我都願意。那你呢，願意嗎？”

杜若抿著嘴點點頭，這已經是不再需要思考就可以回答的問題，“我願意。”

高湛盧把藤條套在她手指上，有些太大在她指間空蕩蕩晃著，杜若擡起手迎著林間陽光看了看，忽而笑了，這個人，說起求婚來是坦誠直白，做起來也是幹脆利落，可能真到有一天他拿出鉆戒來她也不會詫異吧。

“高隊長，不會吧，這是求婚？”杜若雖然嘴上這樣說，手卻不住地撫摸著指間的藤條，她見過他執行任務時眉眼凜冽的樣子，就愈發珍惜此時他的溫柔稚氣。

“不是。我後天就帶隊去參加比武，等我回來，到時候給你換真的。”高湛盧握緊她的手，稍稍起身扣住她的脖子吻住她，有些莽撞。

杜若微仰著頭手在摸索中扶著他的肩，指尖在他身上的裝備上無意識撫過揉過，腦子裏漸漸將一切都歸於混沌，只是依著他回應著他。

他的手稍稍放松，杜若眼睛水汽朦朧，垂目握著他的手微微抿嘴笑，“高隊長，作為楚江神外第一人的關門弟子，我負責任地告訴你，你已經恢覆得非常理想，允許你竭盡全力去參加比武。”

高湛盧也笑，低頭抵著她的額滿足地閉眼輕嘆道：“謝謝杜醫生。”

杜若閉眼笑意更甚，輕聲呢喃道：“加油，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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