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雨稍稍小了些，高湛瀘送杜若回村裏時正碰見欒平和孟天鶴匆匆從村委會裏往外走，高湛瀘稍稍擡高些雨傘杜若忙問出什麽事了，欒平拉起雨衣的帽子喊道：“昨晚雨太大了，種植基地裏還沒有收的杜若讓雨都給泡了，崔老師讓我們組織村民去搶收呢。”

“行，快去吧！我馬上就過來。”

杜若從傘下跑出快步進屋裏把收在角落裏的雨衣抖落開套在身上就匆匆往外走，高湛瀘把傘放在一邊拉住人，一顆一顆給她把雨衣扣子扣好又拉起帽子確定戴好後才隔著塑膠雨衣摸摸她的頭，“忙完喝一杯感冒藥知道嗎？”

杜若點點頭，匆匆跑出去幾步才頭也不回喊道：“放心吧，我先走了。”

陰沈天色下方正的地裏像是經雨水後長出了朵朵蘑菇，走近了才見是披著雨披蓑衣在地裏俯身采藥的人，雨水順著每個人頭上遮擋物瀝瀝流下，打在地上瞬間就融入泥中，下一秒也許就又隨著草藥一起拔起背放進背簍裏。

杜若沒來得及換雨靴，這是也顧不上穿的是什麽了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中麻利地采下腳邊草葉，等一行摘完她一直起腰，有些僵硬的骨頭發出哢嚓輕響，比腰間不適更讓人難受的是順著雨衣領子淌進貼身衣服的雨水，在初夏裏涼的她連打了幾個寒顫。

“采了多少了？”眼前雨幕模糊杜若看不清對面人是誰，大聲問道。

海娃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卸下自己的背簍，“還多嘞。”

杜若挺直了腰稍微活動了一下又俯下腰去，自從來到垚山村，她總是在開始人生前半部分從未有過的體驗，修路，下地，這些從前只存在她對於文字圖像印象中的事，如今切身做來才知道自己來此的意義。

眼前的每一個人，都不是書頁上的文字或屏幕裏的圖片，他們的生命就是如此，她走進他們本就不易的生活，那就勢必要留下些許什麽。

沒有人說話，雨裏靜得可以聽見雨打殘葉的聲音，杜若兩手都沾著泥水只顧著用手背擦一擦臉上的水，她不必起身餘光就能看見兩側村民動作都比她麻利許多。她會的村民不會，村民會的她也難望其項背，杜若心裏如是想著，她能做的，不過全力以赴。

同樣在雨裏全力以赴的還有山那邊利劍的戰士，高湛盧和鄭成明全裝跑在隊伍最前端，兩人連呼吸似乎都調整得不差分毫，腳步絲毫不因急促的呼吸而拖沓。

“很快，就有新兵來了。”鄭成明懷裏抱著狙擊槍一邊跑一邊道。

就像他說的，總會有正當年的人到來，高湛盧嘴角微彎，“還早。你很期待？”

鄭成明騰出一只手來扶了一下頭盔，笑出聲來道：“期待也不期待。新兵來了，說明你我又老了。”

“是你老了吧？鄭隊，跑不動了？”高湛盧調整好呼吸腳下速度加快，不過幾步就拉開和鄭成明的距離。

鄭成明喊了一聲也甩開步子朝他追去，兩人一前一後的距離逐漸縮短，與身後戰士的距離卻漸漸拉大，兩人轉過山路拐角便能看見山間煙雨蒙蒙中的垚山村，鄭成明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什麽人後道：“哎呀，垚山村這麽看著是美呀。”

高湛盧瞥他一眼知道他沒說出來的話，步子速度絲毫不減道：“嗯，是很美。”

鄭成明也知道他是故意不搭茬，稍稍放緩步子道：“這來都來了你不去看一眼去？”

“早上剛看過了。”高湛盧嘴上如是說著眼睛還是誠實地看向村口方向，從他送她回去這雨就一直沒停，她那件塑膠雨衣到底是起不了什麽太大作用的。

鄭成明不知道杜若昨晚留宿的事，雖然有些沒回過神但還是笑笑道：“你倆這樣也挺好，某種意義上講，你倆都戰鬥在人民需要的地方。”

這話沒錯，但乍聽在這樣場景下有些突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些詞語就應該只用於臺上，高湛盧擡頭卻也隨他笑了笑，他還記得曾對杜若說過，他們是為人民戰鬥在這座大山中的戰友。

現在依然是。

“支書？怎麽了這是？”

聽身後人驚呼聲杜若一下直起腰來，等眼前隱隱發黑散去她忙上前去，看範栗捂著腰眉頭緊皺她摘下背簍放在一旁幫忙扶住他，“支書，是扭著腰了嗎？”

“沒事兒，嘶——”範栗擺擺手逞強正要動，腰上作痛的位置又猛地一疼。

杜若招呼孟天鶴把自己和範栗的背簍拿過去，又叫欒平背上範栗匆匆去衛生室，衛然看了一下確定只是抻了一下沒什麽大問題，一邊讓小護士找出膏藥來一邊順手拿過一盒感冒沖劑遞給杜若，“一會兒喝了。”

杜若脫下雨衣內裏衣服沾水的地方已經洇開一大片，此時冰涼地貼在她背上的確有些冷，她從一旁拿了個紙杯倒上開水沖好藥，剛放在一邊範語佑就冒雨沖進來，看他冒冒失失的樣子範栗皺了皺眉，“跑什麽。”

範語佑跑得急，喘著氣問道：“爸……你沒事吧？”

範栗稍稍側過身方便衛然給他貼膏藥，滿眼都是苦澀道：“人是老了，以前這麽點活算什麽，現在不成了，動一下就扭著腰了。”

欒平擦了擦胳膊上的水，“那支書杜若書記我先到地裏去了，你們就休息休息吧，我和天鶴在那兒就行。”

範語佑側身給欒平讓開路，範栗放下衣服慢慢坐起身來，瞥了範語佑一眼道：“看看，村裏的日子不是像你小子想的那麽美的，趕緊，過兩天就回城裏找工作去。”

“我不！我要留下來！”

這是範語佑第一次這麽強烈直白表達他的想法，杜若手裏的杯子頓在嘴邊瞥了一眼範栗的臉色，站直了身輕咳一聲道：“語佑，你好好跟你爸說話。”

範語佑臉漲得通紅推了推眼鏡又憋著不說話了，範栗也陰沈著臉盯著他，杜若左右看看再一次把手裏杯子放下，緩下聲音道：“支書，這事一直也就是我跟您再說，要不就聽聽語佑他自己的想法，他這麽想回來，您就不想知道為什麽？”

範栗心裏防線似乎在松動，皺著眉看向範語佑帶氣問道：“你到底為什麽非要回來？”

“因為您！”範語佑失聲喊道，他走上前幾步摘下眼鏡放在桌子上，“我從記事開始，您就在村裏當村幹部，哪家狗咬了人哪家雞飛出了圈您都管，您帶著我去給人家修過屋頂，也給別人打過井，從小到大我就沒有見過有一天您放下過村裏的人和事！現在您老了也幹不動了，但您還是不可能放下村子的，那我回來替您接著幹！我有專業，我有想法，我能在村裏幹好！村裏發展需要年輕人，需要我們這樣的人，我是您的兒子如果您都不讓我回來，您怎麽去要求人家的兒子回來？我們自己的村子我們都不去建設它，那要誰來建設！”

杜若認識範語佑以來就覺他一直都是那樣一副書卷氣濃濃有些靦腆內向的大男孩，之前與他說過所有的話加在一起都還沒有此時多，況且還是如此激動。她微微擡了擡手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只好訕訕地放下，看向衛然希望他能說點什麽卻不想這人也是人精，早早就到藥架旁裝作不關註的樣子。

範栗楞楞地看著範語佑，似乎不知道這些話是如何從兒子嘴裏說出的，他甚至不知道那個從小在家裏煤油燈下坐著寫作業的小娃娃，什麽時候長得這樣高這樣壯了，又是什麽時候把這些想法深藏於心的。

範語佑胸口上下劇烈起伏著，一把抓過放在桌上的眼鏡又沖回雨裏，杜若追了兩步又折返過身去拿雨衣，範栗擡手叫住她低聲道：“杜若書記，別追了，讓他去吧。”

杜若只好放下雨衣，看範栗神色寞然她猶豫著還在想怎樣開口，範栗又擡眼看她，“杜若書記，就一定得是他嗎？”

杜若沈默幾秒，對上他的目光道：“不一定必須是他，但如果是他會更好。”

範栗嘴唇顫抖著點點頭，手撐住一旁架子想要站起卻沒能成功，衛然和護士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他，叫杜若遞來兩把傘攙著他緩步走進雨幕中。

杜若站在門口望著三人背影遠去說不出心中滋味來，她隱隱有一種預感，為村子奉獻了一生的老支書，仍舊會再一次做出他的決定，最利於這座山村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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