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會幾乎是人擠著人，杜若站在小桌後有些不太適應這樣的場景，只看著孟天鶴在前與來問的學生交流，她一貫喜歡安靜，讀書的時候類似這樣的活動她幾乎都繞著走。

看他皺眉轉回身來杜若遞過去一瓶水，“怎麽樣？”

“很難。咱們現在都不算是聘請，只能說是邀請人家來村裏創業，估計不會有學生願意放棄留在市裏的機會來村裏做這麽沒有把握的事。”孟天鶴一口氣喝下半瓶水用手裏傳單扇了扇風道。

杜若點點頭剛要說話，就看他身後一個男生背著書包朝展位走來，杜若看他有些許面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不過還是淺淺笑了笑遞過去一張宣傳單，“同學你好，願意了解一下嗎？”

“天鶴哥？”

男生一開口孟天鶴猛地回過身，咧嘴笑笑拍了拍他的肩道：“語佑？好小子，什麽時候回來的？咋不回村裏去看看你爸？杜若書記，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支書的兒子範語佑，語佑，這是咱們村的第一書記杜若書記。”

杜若終於想起這個年輕人的照片被範栗用作了手機屏保，淺淺笑了笑伸出手，“你好。”

範語佑忙兩手握住她的手微微鞠躬，“杜若書記好。”

孟天鶴拿了瓶水給他攀著他的肩問道：“你小子，過年都不回村裏來，怎麽樣啊？”

“挺好的，我的交流學習已經結束了，昨天剛剛回學校準備一下畢業的事情，導師說讓我可以來這邊看一下。天鶴哥，你們在這兒做什麽呢？”範語佑推了推眼鏡，與範栗不同，他身上書卷氣濃濃，又有幾分未脫的稚氣，一看便知是個好學生。

孟天鶴給他簡單解釋了一下村裏要發展電商的想法，範語佑看著一旁的易拉寶認真地一行一行讀完，又看向杜若手裏的傳單，“杜若書記，這個可以給我一張嗎？”

杜若只知道範栗的兒子在楚江大學讀研究生，聽他問自己又彎起嘴角，“語佑，你學什麽專業的？”

“商務貿易管理。”

杜若眼中一亮，伸出的傳單卻被孟天鶴接過去，他哈哈笑了，“這你還有啥可看的，趕緊回村裏去看看你爸，回頭有啥直接問他不就得了。”

杜若微一皺眉，隨即又點點頭順著他的話道：“也是，我們下午回村裏，要一起嗎？”

“好，那我回宿舍收拾一下東西，一會兒聯系天鶴哥。”範語佑沒想那麽多，轉身匆匆就走了。

孟天鶴長松一口氣，對上杜若存疑的眼神忙又解釋道：“杜若書記，語佑那是支書一輩子的驕傲，他媽媽走的早，支書省吃儉用一個人把他供出來，回村裏……有些可惜了吧。”

他的話說的委婉，杜若卻明白他的意思，能夠被楚江大學派出交流學習的學生必然是極其優秀的，憑他的實力到市裏待遇優渥專業對口的企業應該沒有問題，回村裏做這沒把握的事恐怕會耽誤他的前途。

杜若心裏微微有些堵得慌卻又沒有表現出來，只點了點頭，如果連村裏走出的孩子都不能回到村裏，那麽垚山村註定是不會有希望的。

但偏偏，範語佑又是這樣的情況。

孟天鶴說的也不無道理，他和欒平既是帶著一腔熱血回村也是畢業時權衡之下最好的出路，範語佑則不同。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要他回來村裏，對範栗而言想必會難以接受。

丁銘剛一進會場一眼就看見杜若，忙道：“高隊，你看，杜若書記。”

倒也不是他眼尖，只是兩側展位都是門庭若市，唯獨這一個在其中門可羅雀，讓人想不註意都不行，高湛盧輕咳一聲，“你們先去，我過去一下。”

利劍的戰士是湊巧來校園宣講國家安全教育知識的，邁著整齊腳步一下吸引了不少學生的註意，杜若也朝著那個方向看去，與他在一起後總是不自覺會多看幾眼路上偶遇的軍人，似乎人人都成了他。

“咳。你好，我問一下，你們這裏招人嗎？”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杜若猛一擡頭，撞上他淡淡帶笑的眼睛不覺也笑了，點點頭道：“招呀。”

高湛盧微一挑眉，撐著桌子微微俯身垂眸看著她，“那我來應聘。”

孟天鶴掩著心口怨念看兩人一眼，撇撇嘴道：“哎呀，聽不下去了。”

“一會兒過來找你。”高湛盧瞥了一眼她腕上手表，又看她仰著頭笑意明晰的樣子，輕輕捏了一下她臉側低聲道。

杜若點點頭，“快去吧。”

看高湛盧走遠孟天鶴微微一皺眉，“誒，杜若書記，高隊沒穿軍裝，他是專門來找你的吧？”

杜若抿嘴笑了笑擡眼看他一眼，滿目意味深長，她昨天的確給他提起過今天要到楚江大學來參加招聘會，但他卻真真是絕口未提他也要來的事。

眼看剛剛因為無人問津有些發愁的杜若明顯心情好了起來孟天鶴也開心，“杜若書記，要不你先去找高隊吧，這兒我看著就行了。”

“沒事。”杜若整理好桌上傳單不自覺看了一眼高湛盧的方向又收回目光笑笑，“我們都還在工作，一會兒結束了，有時間在一起的。”

整整一上午不過十來個學生來問了一下，基本上還都空著手走了，這樣的結果杜若雖然也有心理準備，只是更加發愁要如何開好村裏發展電商這個頭。

高湛盧站在一側也不過去提醒她，只等她收拾好資料跟孟天鶴囑咐幾句後轉頭看見他才小跑過來，抱歉笑道：“等我多久了？”

“沒多久。”高湛盧撥開黏在她頸間的頭發，“熱不熱？”

杜若誠實點點頭，剛從腕上褪下發圈又被他接過去，由著他動作笨拙地一點一點把她散下的頭發攏在一起用發圈綁住，還感慨說這比舞刀弄槍可要難。

杜若摸摸頭頂把微微翹起來的頭發按下去，笑著看他一眼，“走吧，帶你逛一逛我的母校。”

醫學院在學校東南角上，一路杜若把圖書館食堂她的宿舍都一一指給高湛盧看，這動作語氣有幾分熟悉，不久前她也是如此給他看垚山村新變化的，果然是他的小朋友，炫耀糖果的方式都如此從一而終。

“當時我在實驗室，經常忙到□□點才出來，就會在這個湖邊一個人坐一會兒。”杜若站在醫學院教學樓旁的人工湖邊指著湖畔的一塊石頭對高湛盧道。

讀書時他也常有一個人的時候，三五同學結伴不是沒有，只是他常給自己加練又有隊裏工作，漸漸與同學的作息時間就不同了，當一個人慢慢習慣後，也不是不可以融入熱鬧之中，但往往會持續選擇一個人。

享受不必遷就的時間，和路上值得隨時駐足的風景。

聽旁邊沒有聲音杜若轉頭看著他眨眨眼睛，“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麽不是跟沈兆寒一起？”

“為什麽要問？”高湛盧也眨眨眼，隔離檢測時他已經見過這位已然不能稱之為情敵的“情敵”了，確是很優秀的人。

杜若笑著拉著他在那塊石頭上坐下，靠著他的肩輕聲道：“因為想告訴你在沒遇見你之前我的所有事。”

高湛盧微微偏頭與她的頭靠在一起，“我只是有些心疼那個從實驗室裏出來一個人坐在這裏消化疲憊煩惱的小朋友。”

杜若閉上眼睛感受到從頭頂樹葉間漏下的光斑被他遮去，兩側梨窩浮現，“也還好吧，只是自己選擇了一個習慣而舒適的生活方式吧。就像我可以一個人面對問題困難，也願意跟你兩個人三餐四季。”

“以後，都不會讓你一個人。”高湛盧與她十指相扣緊緊牽住她的手。

杜若眉眼都彎起來，還沒說話身後就來了對吵架的小情侶，她無意回頭看去笑了笑，偷偷低聲道：“我們似乎都沒吵過架誒。”

高湛盧無奈失笑，“你還有這個愛好？”

杜若鄭重搖搖頭又忍不住輕笑出聲，笑話自己跟人家小孩子一樣，高湛盧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偏頭看著她快速泛紅的兩頰，滿眼得逞的笑。

可不就還是個小孩子嗎。

“丫頭。”

在教學樓門口正好碰見楊亭灣，見兩人攜手他不覺也笑瞇瞇地微微點頭，“今天來做什麽？”

杜若撇撇嘴把事情說了一遍，楊亭灣笑意更甚，“所有的困難都會是暫時的，發展電商是順應時代和社會發展規律的，一定可以解決的。今天學院有個畢業生座談會，既然來了，不如跟你的學弟學妹聊一聊？”

“我？”杜若微微一怔，“我……沒有什麽可以給大家說的呀。”

楊亭灣笑笑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把人帶進學院，杜若無奈，讓高湛盧找一個位置等她便匆匆跟楊亭灣去前排，趁其他領導講話時匆匆在心中打著腹稿。

“我就講這些吧，今天碰巧為大家請來了你們的學姐杜若，下面就讓她和大家聊一聊吧。”楊亭灣帶頭鼓起掌，側身一步讓開講話席的位置。

杜若撥開頰邊頭發走上臺去，看臺下目光灼灼稍稍語塞，找到坐在後排笑意吟吟看著她的人忽而心安，抿嘴笑笑扶了扶話筒道：“大家好，我是杜若。”

第一次見面，她也是如此，在身後兵荒馬亂中清淺淡淡笑著朝他伸出手，說你好我是杜若，高湛盧微微偏頭笑了笑，專註看著她站在禮堂舞臺燈光下落落大方講話的樣子，他沒有告訴過她，他總會在很多時候，如情竇初開般一次又一次對她動心，一次比一次對她心動。

幾乎是在她要說結束語前一秒鐘驟然的一瞬想法，杜若輕咳了一聲又彎了彎嘴角，“再次祝賀大家完成了在楚江大學醫學院的全部學業，接下來不出意外大家將進入各大醫院，希望大家能對自己的崗位永懷熱愛與尊重。工作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我現在因為一些個人的原因暫時地放下了手術刀在我們一個偏遠的山村擔任第一書記，相比於我曾經當做終身理想的醫學事業而言，我的確不能說有多麽的熱愛現在的工作，但是在這個崗位一天，我就一定會盡最大努力去做到最好。因為有些事，於我們而言是可以選擇的工作，對別人而言也許就是生計存活。同時，我也邀請大家到祖國和人民需要我們的地方去，去吃苦，去奉獻，去成長。謝謝大家。”

掌聲久久未停，杜若下臺來才用手貼了貼自己發燙的臉，幾乎第一時間向高湛盧的方向看去，看他也在鼓掌不免更加紅了臉，趕緊在原位坐下。

“學姐，對於科室你有什麽推薦嗎？”“學姐，能再給我們說一說你的學習方法嗎？”“學姐，可以加你一個微信嗎？”

活動結束杜若被學生叫住紛紛提問，好在在村裏時她也已經習慣了，不過聽到最後一個問題時她擡頭看清那個男生微微發紅的臉時猶豫一下道：“好。不過我手機在我男朋友那兒，你得等一下。”

“啊？學姐你有男朋友了？”

杜若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高湛盧眼角都是笑意，點點頭道：“對。”

終於等大家都散去，杜若走到高湛盧面前長舒一口氣，仰頭無奈笑著看他，“走吧。”

高湛盧牽過她的手走出禮堂，不知想到什麽微微一笑，“講的很好。”

杜若也笑，偏頭靠在他臂上無奈搖頭，“我從前從來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以前多少覺得，這些話有一些空泛也挺口號的。但來到垚山村，看你和利劍，看我自己，會突然發現，其實這些話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捍衛國家尊嚴，致力人民幸福，永遠地堅定熱愛自己的信仰，是發自心底想說的，也是身體力行在做的。”

“因為經歷過，就會有勇氣和耐心面對一路風雨泥濘。”高湛盧點點頭，牽緊了她的手轉而看著她滿目星辰，此時此刻，她就是他的河山萬裏。

杜若擡眼看他，眉眼敏黠：“也因為有你。”

行天塹坎坷，破風雨泥濘，因信仰堅定，也因身側是你同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本很多時候我會借杜若的口說出一些自己的想法，比如這一章。寫的時候覺得這一章裏的杜若幾乎就是我本人了，但再次讀又覺得是也不是。在這一本創作過程中我自己也經常思考類似的一些問題，可以說對這個偉大時代的感恩和感動是這本書創作的起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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