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的晚安還停留在一周之前，杜若盯著對話框裏的時間微微皺起眉來，把手機反扣在一旁，只瀏覽過網頁上幾行字又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機，無目的地翻了幾條朋友圈再一次鎖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繼續拉動著網頁。

對於電子商務她的了解僅限於消費者層面，一連看過姜伊伊給她推的好幾個鏈接後她腦子裏依舊一團漿糊，申請一個網店容易，只是要後續運營維護一系列的方面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杜若書記，你看，人家這些都是有專業團隊的，咱們這的確是有些勢單力薄啊。”微信群裏孟天鶴截了幾張圖道。

欒平也附和道：“主要是現在快遞直到鎮一級，如果咱們做網店要保證發貨速度的話就最多每隔一天要到鎮上去發一次貨，咱們幾個人沒有這個時間不說，東西太多也不方便啊。”

杜若支著頭皺緊了眉，村委會五人肯定沒有時間打理網店，聘用電子商務專業人才成本又太高，她也托人輾轉在畢業季前了解過楚江大學商學院畢業生的意向，幾乎所有人一聽來村裏做網店便一口回絕了。

“村裏有人會這些嗎？”杜若心中並不抱任何期待，對於這個幾個月前才通網的山村來說，她的要求無異於天方夜譚。

範栗還不太會使用九鍵鍵盤，手寫又太慢，往往一句話寫好話題早就過去了，索性直接用語音道：“咱們村裏的人把這微信能玩明白就不錯了。杜若書記呀，這個事我看咱們不行就算了吧，可能杜書記也就是順口那麽一提呢。”

太多事情在腦子裏攪成一團，杜若曲起手指用指關節處按了按後腦隱隱作痛的位置，她明白父親絕不可能是一時興起而且現在農副產品進入網絡已經是大勢所趨，她想要做成這件事，比任何時候都想。

山裏夜晚格外安靜，杜若攏了攏披在肩上的針織從樓上下來，她抱臂站在院子裏，透過被風吹亂在額前的頭發仰頭看著墨色天空，今天天氣不好，沒有看見星星。

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像一株杜若，在風中單薄卻又舒展莖葉。

杜若閉上眼睛，腦中紛亂線條一點一點地在理順，就像人體內的血管，相互交錯，彼此聯系。

她摸了摸口袋才意識到自己下樓時並沒有帶手機，雖然知道他還不會回覆消息，可是她依舊想要告訴他，今晚的風很溫柔，月光清淺，星辰杳杳，她想他了。

杜若往回走了幾步又轉回過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只是看見依舊空蕩蕩的夜色沈沈後低頭默然嘲笑自己的小女兒心思。

“若若姐，這是我整理好的一些有關開網店的註意事項，還有啊，我聽說楚江在籌建一個電商產業孵化園，你可以去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幫你們的人。加油加油，你一定可以。”

姜伊伊發來消息，只看幾行文字都能感受到她的可愛，杜若道謝後心裏隨她的文字被感染也雀躍起來，的確，她一定可以。

誤噴除草劑的種苗百分之九十以上被救活了，最大程度上減少了村集體的損失，杜若從種植基地回來心情難得雲開月明，到店裏去語氣都不覺輕快些許：“有財，給我拿個牙膏。”

有財一手拿著奶瓶一手扶著奶粉罐，一時也騰不出手來不好意思地笑笑，“好，杜若書記你等一下啊。”

曈曈出生以來因為一直在保溫箱所以沒有母乳餵養，這已經四十多天了還是只能喝奶粉，杜若叫他不用著急，到店裏俯身看了看曈曈在有財媳婦懷中哇哇大哭不免也有些心疼，有財媳婦更是緊皺著眉催他快一些。

“來了來了。”有財搖勻了奶粉趕緊遞過來，急得出了一頭大汗，“快，快。”

杜若輕輕撥開繈褓看曈曈吃得津津有味才放下心來，接過有財遞來的牙膏順口問道：“你今天沒去養殖場裏上班？”

有財抓了抓頭發嘆了口氣道：“我今天休班。這娃喝奶粉喝得太快了，我得去鎮上買去。”

櫃臺邊堆了好幾個空奶粉罐，杜若撿起一個來看了看，雖然不是什麽進口牌子但是應該也不便宜，“家裏錢還富裕不？”

有財媳婦為難地抿著嘴不說話，有財則撓撓頭強笑道：“還能湊合吧。那就這麽一個娃，什麽都先緊著他的來唄。”

“快了，馬上第一批藥材就能收了，拿了錢也就能好些了。”杜若算了算崔斌給她說的時間寬慰道。

有財微微傴著身體連聲附和道：“是，是。”

杜若剛走到村委會門口，身後老酒又追上來，“杜若書記不好了！不好了！”

杜若生生頓住了腳，轉過身去人已經到了面前，連氣都沒喘勻道：“養殖場……場裏的豬……好些都趴窩了，像是病了！”

杜若一聽忙叫屋裏欒平和孟天鶴趕緊去找獸醫來看看，自己和範栗跟著老酒小跑著到養殖場裏去，已經五月初了，山裏氣溫逐漸升高，還沒來得及清理糞便的屋內一進去惡臭陣陣湧來，接過一個口罩來戴上杜若依然有些不能適應，皺著鼻子甕聲甕氣道：“什麽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就一兩頭，我也沒註意……今早來了一看，就都這樣了。”老酒指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豬囁嚅道。

範栗皺緊了眉，“壞了，別是豬瘟啊。”

杜若看了一眼頭頂運作中的大功率排氣扇又左右轉身吩咐道：“老酒，你現在把所有健康的豬全部帶出去，之後專門找一個人看著這些豬，一旦有發病的癥狀馬上跟其他豬分開。”

隔壁村的獸醫被欒平和孟天鶴帶進來，仔細看了一下屋裏十幾頭豬的癥狀，蹲在地上皺起眉來，看他這樣老酒急得快要哭了，直問到底是怎麽了。

“這……我也不太確定，有點像是豬瘟，又像是鏈球菌病。”這人說是獸醫其實也就是個半路出家的，看這麽多病豬一時也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欒平倒吸了一口氣低聲對杜若道：“如果是豬瘟，咱們養殖場裏所有的豬可都得撲殺。”

老酒一下聽到這句話，踉蹌一屁股坐在地上，“都……都得殺了？”

“行了，都先出去。”杜若招呼著所有人都出來，摘下口罩深吸了兩口氣，“老酒，給場裏負責人打電話告訴他這個事。支書，您通知一下獸醫局，請他們馬上派專業獸醫和防疫工作人員過來看一下。”

兩人各自走到一邊去打電話，杜若則到院子一角在腦子裏一遍一遍過著防疫緊急處理流程，這是不得了的事情，她不得不多想一步以期萬全。

獸醫局的人來時杜若已經從衛然那裏拿了口罩和手套給在場的人戴好，單獨跟著獸醫一起進去後她有些不安，如果撲殺所有生豬的話，那對於盼著這批生豬配種出欄的村民而言無疑是天大的打擊。

“是豬瘟嗎？”看獸醫起身了杜若有些急切問道。

“不是。”獸醫口罩後聲音有些聽不太清，但說的話卻讓杜若松了一口氣，“可以肯定不是豬瘟，應該是炭疽病毒，會導致病豬出現腦膜炎的癥狀。這一批病豬你們必須要盡快安排送到防疫站去焚燒掩埋處理。”

杜若點點頭，“好。我知道了，麻煩您了。”

門口負責人已經趕過來，聽獸醫說完後雖然有些心疼但也一口應下一定按要求處理，杜若再三叮囑所有病豬必須全部處理後才又和範栗一起趕去鎮上開會。

“老酒，把有財叫回來，你跟他一起把病豬全部裝車送去防疫站，千萬註意，把口罩手套防護服都穿好了。”負責人也只是一個打工的，出了這樣的事他也得回去匯報，把事情交代給老酒就急吼吼離開了。

一聽說養殖場出事了有財趕緊坐最近的一班大巴回村裏來，看著已經有幾頭一動不動的豬他也心疼，麻利換上防護服就跟老酒一並把豬都弄上車去。

鎖好車廂老酒靠在車旁喘了兩口氣，隔著口罩用手背擦了擦汗道：“以前光聽人說這豬得了病啥樣，真還頭一回見。”

有財扯了扯防護服領口讓自己涼快了一些，看看時間道：“以前村裏不也有人家豬得病的嗎，得趕緊殺了，不然一圈的豬都活不了。行了，別磨蹭了，快走吧。”

車在山路上不急不忙地開著，老酒拽下自己的口罩低聲罵了一句，“誒，真是怪，以前村裏得病的豬也沒有要求埋了啥的呀，還不是好好吃了，這麽多頭豬，能賣好幾萬呢。真心疼啊。”

“好幾萬啊……”有財喉頭滾了一下，擡眼看了一眼後視鏡，“那也不成啊，那得了病的豬人吃了不得出事啊。”

老酒撓撓頭，“那得看是什麽病。那隔壁鎮上那個劉屠戶我聽別人說他就賣病豬，這個……我也不太懂，就是覺得怪可惜的。”

有財一腳踩下剎車，看著老酒咽了咽口水，“真的假的？”

杜若和範栗開完會已經快要天黑，想著養殖場的事兩人也顧不得在鎮上吃口飯急急就往村裏趕，剛出鎮中心上了山路沒一會兒迎面便看見養殖場的車，杜若皺了皺眉，“去防疫站是走這條路嗎？”

“應該早到了吧？”範栗從車窗探出身去招了招手示意對面的車停下。

杜若把車停在路邊和範栗一塊兒走過去，“你們怎麽還在這兒？”

“啊——杜若書記，支書，我們……我們剛去把病豬處理了，這就準備回去。”有財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道。

看他目光躲閃杜若心裏有些起疑，敲了敲駕駛室的門，“下來。”

兩人磨磨蹭蹭地下車來，範栗打眼一看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轉頭借著明亮的車燈看清杜若眸光凜然，還沒開口她就走開大步繞到車後，用力拉開扣好的車廂，赫然是滿滿一車的病豬。

杜若火從心起，叫來兩人指著車廂怒道：“這是什麽！”

她從未在村民面前如此模樣，漫不說老酒跟有財兩人被喝得一抖，就連範栗也楞了一下，回過神來擡腳踹了有財一腳，“說話呀！”

有財沒站穩踉蹌著跪在地上，“支書，杜若書記，我……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想著……這些豬殺了怪可惜的，想要偷偷拿去賣了換點錢。”

“這些豬是有病的豬，掙這樣的錢，不昧良心嗎？”杜若又氣又怕，擡起的手微微發顫。

範栗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他，作勢又要擡手被老酒忙攔住，有財低埋下頭，肩膀由於抽泣而上下聳動著，傍晚山色安靜，男人隱忍的哭泣聲顯得更加淒苦：“我……我實在缺錢……娃娃每天要吃要喝，要這要那的，一家人也指著我，我沒辦法……”

範栗咬著牙把他拽起來，“沒辦法你就想掙這昧心錢？你這是犯法的！”

老酒看杜若面色鐵青想要求情的話也不敢說了，低下頭小聲道：“對不起杜若書記，我們錯了。”

“咱要想過好日子，得自己努力，而不是靠這些辦法，叫人戳後輩的脊梁骨！”杜若深深呼出一口氣，看了一眼時間，“現在立刻把病豬送去防疫站，我和支書跟你們一塊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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