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賬單每天都傳回來，最大程度的減免後保溫箱的費用依舊昂貴且不在醫保範疇中，杜若整理好看著最後的數字沈沈一嘆氣，揉揉眉心沈思著應該如何處理後續的事情。

“杜若書記。”有財站在門口垂著頭低聲叫了一聲。

杜若猛一擡頭，“嗯？來，先進來，有什麽事嗎？”

有財邁進屋裏扯著衣服擡頭看了杜若一眼，皺著眉微微耷拉著嘴角，臉上過早形成的溝壑縱橫間有些說不出的拘謹，“我去看娃娃了，那個醫生說費用是您給墊付的。我……我來問問多少錢，我得給您。”

杜若猶豫一下把桌上整理好的□□遞過去，“你看一下，我都整理好了。確實……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但孩子平平安安比什麽都重要。這錢，你什麽時候有，什麽時候給我就行。”

“杜若書記，您放心，我肯定賺錢還您。現在我有兒子媳婦要養，我……我想幹活。那個種植基地還招人嗎？”有財急急問道。

杜若轉身看了欒平一眼瞧他搖搖頭又皺一皺眉，“種植基地現在暫時不缺人手。不過你可以去養殖場，待遇和種植基地差不多。”

“行。”有財一口應下，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杜若書記，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幹！您放心！”

範栗放下茶杯來微微笑了笑，“有娃了，知道日子不能混著過了。海娃，老酒，有財，我這三塊心頭病可算是要好了，好事情啊，杜若書記，晚上我做幾個菜，咱們一塊兒慶祝一下，叫上高隊一起。”

杜若彎彎嘴角，“成。”

桌子支在範栗家院子裏，杜若和高湛盧攜手來時已經擺了三四個菜，欒平和孟天鶴還在忙著端菜，杜若笑笑沖廚房方向喊著讓範栗少做點菜，食材下鍋的沸聲中傳來他的回應：“最後一個了。”

杜若無奈地笑，仰頭看了高湛盧一眼，“你的心願，年畫裏面的胖丫頭，可能快要實現了。”

高湛盧也笑，點一點頭道：“那我一定好好感謝範支書。”

孟天鶴給高湛盧倒酒的手還沒有伸過來，杜若便擡手擋住他，順手把高湛盧面前的酒杯反扣在桌上，“他現在還不能喝酒。”

“哦哦，對對對。”孟天鶴一拍腦門，“我忘了。”

“杜若書記，我得敬你一杯。”範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端起酒杯來，稍有些裂開的唇抿了抿，“我謝謝你，我們垚山村謝謝你。”

杜若端起杯子來與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酒被辛辣的液體嗆了一嗆眼眶微微發紅，清淺一笑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應該做的，但看著大家日子好過了，我很開心。”

範栗眼睛裏含著眼淚，仰頭看了看被電燈照得通亮的院子上空沈沈呼吸，而後又突然笑了笑，“我也開心。我們祖祖輩輩想要過上好日子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杜若右手無意識向一旁去碰高湛盧的手，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剛剛伸出就被他握住，心中陡然有了底氣，看向對面欒平和孟天鶴道：“可能我是好為人師了，但確實，我總會要離開的，支書也會老，這座美麗的山村的未來，在你們手中。陳舊的觀念，心中的偏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只有你們堅持帶領大家向上，垚山村才有光明的希望。”

“杜若書記放心，我們一定會的。”欒平鄭重點點頭道。

高湛盧並不急於加入他們的對話，只坐在她身邊牽住她的手安靜聽，她的辛苦，她的歡悅，她的收獲，都在這個山村的夜晚說出，聊以佐酒。

漫山辛夷花開時山谷都成了淺淺粉白色，兩人去時沒有拍照也沒有做別的，只是他帶她來看過他曾經在無法用鏡頭記錄時看過的風景，轉瞬即逝而又亙古不滅。

“當時給你說帶你來看，是想在這個時候跟你表白。”回程的車上高湛盧自嘲般笑笑，他一向遇事果斷，卻又在之前和她的相處中來回試探，患得患失。

杜若轉過頭看著他，偷偷地抿嘴笑，“所以你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

高湛盧不置可否地挑一挑眉，餘光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只是一瞬間，也沒有逃過杜若的眼睛，她手肘撐在車窗上扶額看著他，平靜問道：“你要回基地了？”

高湛盧眉心皺一皺，點點頭，“嗯。休息太長時間了，該回去了。”

“老師和師兄的意見是至少休息一個月，你這麽快就回去……”杜若的話停在嘴邊，看著他又輕輕咬住下唇，眨眨眼睛借此消去眼中酸澀，“所以回去之前來帶我看辛夷花，也就沒打算跟我商量這件事是嗎？”

她語氣已經不太如常冷靜，高湛盧伸手去握她的手被杜若有意無意擡手撥去頭發的動作躲開，“好好開車。”

兩人一路無話，因是周末村裏游客不少，停下車後杜若也並未下車，看她板著一張臉看向窗外高湛盧輕輕伸手撫上她的肩，確定她不會掙開後又牽住她的手，“放心，我自己心裏有數。”

“你那天走的時候也是這麽跟我說的。”杜若聲線平穩，仿佛沒有任何情緒。

高湛盧忽然語塞，他的確很難拿出任何有說服力的證據向她證明他可以恢覆訓練，但他必須回去，留給他的訓練時間真的不太多了。

車內的氣氛一瞬間降到冰點，沒人開口打破沈默，杜若轉過頭看著窗外，在剛剛一瞬間，她想過問他如果她不同意他會不會不回去。

但只是一瞬而過，她永遠都不會問他這個問題。

“回去之後作息必須規律，高強度劇烈運動要避免，可以逐步恢覆肢體力量訓練，一旦出現頭暈惡心或者任何不適現象，必須停止訓練回醫院覆查。你是利劍的隊長，對你自己的身體負責就是對利劍和人民負責。”

最先沈不住氣的還是杜若，她幾乎如背書般下達她的醫囑，眼角點點濕潤卻又出賣她根本不可能把他當做自己普通病人的心思。她會擔心，會害怕，只要這個人是他，她就很難說服自己由著他去。

高湛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所以，這是同意了？”

杜若避開他的目光，“收拾東西吧，我送你回去。”

她取下掛起的衣服折好遞給他，默然看他整齊放進旅行袋中，這是她習慣表達情緒的方式，不爭不吵，如靜水一潭，深不可測。

高湛盧拉上旅行袋拉鏈站起身來從靠墻一旁抱過一個方形木框，杜若緊繃著嘴角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站定轉過木框。

是一幅油畫，畫布中央的女人穿著紅裙側頭看著遠山夕陽，著筆皆是濃墨重彩的顏色，像他這個人直接。

“第一次見你，就是這樣。”高湛盧把畫遞給她，他已經畫了很久，從沒有確定兩人的關系前到現在。

杜若摸了摸已經幹涸的顏料稍稍低下頭，眼中情緒翻騰都隱在微顫睫毛之下，輕咳一聲道：“走吧。”

原來從垚山村到利劍基地的路這麽短，杜若尚未看清自己的心思車就穩穩停下，她抓著方向盤輕咬住下唇內壁，看他下車走出兩步又急急降下車窗，“高湛盧！”

“到。”高湛盧轉過身，眼中笑意一閃而過。

“你好好的，別讓我擔心你。”杜若勉強牽了牽嘴角輕聲道。

高湛盧笑了笑，兩腿一並站得筆直領了一個禮，“是。”

白瑟盤腿坐在杜若床上看著靠在墻邊桌上的畫，咋舌道：“看不出來，他的畫原來畫得這麽好。所以你也就不生氣了？”

“我……其實不知道我在氣什麽，是氣他不跟我商量就做出決定還是氣他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杜若靠在枕頭上微微皺著一張臉，“但是我又沒有理由去阻止他回去，那是他的使命責任。”

白瑟笑了，躺到她身邊看著天花板長嘆一聲，杜若問她為什麽嘆氣她才又轉頭笑吟吟看著她，“我在感慨原來不止庸人會自擾，你這種向來聰明的人在感情這件事上也不是那麽靈光。”

杜若皺眉嗔瞪她一眼，白瑟便笑得更開心了，抓過一旁的枕頭遮住臉全身不停聳動著，杜若羞怒著輕輕打了她一下，“到底怎麽了？”

“你是他女朋友，你擔心他就是最大的理由。”白瑟拿下枕頭抿嘴笑著看著她，“你既然生氣，為什麽不幹脆把他送到後一句話不說轉頭就走呢？這更像是你會做的事。”

杜若楞了一下，眼睛不自覺瞥向一旁的畫，咬咬唇輕聲道：“我怕。”

白瑟微一皺眉，杜若苦笑一聲，“我怕他以為我生氣，訓練會分心。”

白瑟偏著頭探究地盯著她，半晌又笑了，戳了戳她的胳膊道：“明白了。若若，你真的很愛他。那就跟他說清楚你的擔心和心裏的不愉快，你要知道，兩個人在一起，就算再相愛也經不起太多的誤會和隱瞞。”

“找機會吧。”雖然還有些許別扭，但杜若坦然向自己承認，她心裏的疙瘩在慢慢松開。

白瑟笑意微微褪去，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中指上的戒指，“所以，到底怎麽想的，為什麽要喜歡上屬於國家的人呢？”

為什麽喜歡上他，杜若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稍稍偏一偏頭，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這似乎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也許，我喜歡的就是他為捍衛心中光明，守護家國平安時那個樣子吧。認真，堅定，如城池不可撼動。雖然他不完全屬於我，但是……”

她的話一頓，眼中笑意轉為堅定，“我也並不是完全屬於他。不管是做第一書記還是一名醫生，我會和他一樣，全身心奉獻我的工作。兩處戰場，一種戰鬥。”

“是啊。”白瑟低頭看著戒指上一圈細鉆簇擁著的鉆石微微彎了彎嘴角，“兩處戰場，一種戰鬥。兩處世界，一種生活。”

她永遠不會忘記，她喜歡的那個屬於國家的男生，說起他的戰場時眼中的光亮明朗。

她喜歡的，也恰是少年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樣子。

杜若往她身邊靠了靠，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戒指……什麽時候摘下來吧。”

“也許會有那一天的。”白瑟頭和她靠在一起，她知道杜若沒說出的話，她會說杜禹肯定希望她能好好生活，“我也會遇到下一個人，和他完全不同的一個人，和我戀愛，向我求婚，為我戴上另一枚戒指。”

那個人，不會像他，更不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人是完全屬於另一個人的，即使兩個人處於戀愛或更加親密的關系之中。在工作中全身心奉獻自我，在生活中全身心投入戀愛。向上奮進，為愛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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