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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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蘇北◎

“他是葉淮心中誰都無法代替的存在...”葛辰的話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程澤酸成了檸檬,盤腿坐在沙發上背政治,背了一會兒發現根本背不下去,打開電視看動畫。

日上三竿,屋子裏終於傳出一點動靜,程澤盯著葉淮的臥室門板,把手動了一下,開了。

葉淮從裏面出來,睡眼惺忪,頭發睡翹了一撮,趿拉著拖鞋去廁所尿尿,和平常沒有任何兩樣。

洗漱完又去廚房倒了杯水,出來後在程澤的面前走來走去,帶著他的目光,轉來轉去。

終於,葉淮忍不住了,瞥了他一眼,“看屁?”

程澤一言難盡,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

“不去圖書館不學習,在這看...”葉淮喝著水轉向電視——“這是我的弟弟,喬治,這是我的媽媽...”

“小豬佩奇?”葉淮無語。

“那也不像某人...”程澤酸溜溜地說,“佳人在側,一覺睡到大中午...”

葉淮仰頭喝完一杯水,俯身放在茶幾上,擡頭看著程澤,一挑眉毛,“嗯。”

承認了。

尾音上揚,還帶著點小驕傲。

程澤:“...”

葉淮笑著走回臥室,臥室門開了一條縫,能看到裏面的人——揉著眼睛撐起上半身,仿佛失憶了般。

夏易渾身酸痛,卻驚奇地發現傷口都被細心地包紮好,衣服換了,被子,床,房間...他環顧四周,想找到一點關於這個房間主人的蛛絲馬跡。

視線停留在一旁桌子上的相框,一個卷毛虎牙的小男孩,旁邊稍大一點的女孩,和他有著三分相似,兩人擺著一樣姿勢。

夏易:“...”

而門口那人,看見他醒來的瞬間,立刻把自己的身形隱去,靠在客廳墻壁上,小鹿差點自盡。

怎麽辦他醒了。

說點什麽,好久不見?

好巧?

巧個屁。

無論是夏易出現在南京,還是出現在葉淮家裏,都不是巧合。

葉淮上下瞅了一圈,目光落到沙發上的程澤。

“你...幹嘛?”程澤看著葉淮一步步走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擡起半條腿作勢要跑。

“不幹嘛...”葉淮不自在地咳了兩聲,挨著他坐下了,“裝...裝一下。”

“裝...裝什麽?”程澤跟著他結巴,聽得臥室傳來一陣動靜,夏易要出來了。

“咳...”葉淮渾身上下都寫著緊張,不知道擺什麽姿勢好,表情又該怎麽管理,鬼使神差地擡手攬住了程澤的肩。

程澤一楞,看鬼一樣的表情轉向葉淮,這個夏易,果真不一般。

葉淮瞪他,“自然一點!”

程澤笑了,“你想跟我親密一點,讓他吃醋?”

葉淮眨了兩下眼睛,沒承認也沒反駁,他只是單純地不知道三年後的第一面該怎麽出現在夏易面前而已。

“那這可不是...光搭搭肩就行的。”程澤狡黠一笑,葉淮暗道不妙,他怎麽忘了,這貨也是個老流氓。

葉淮一個晃神,被那人一個飛撲過來壓在沙發上撓癢癢,攻勢猝不及防,葉淮彎著腿防禦,不可抑制地笑出了聲。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程澤趁火打劫,彎腰過去捧著葉淮的臉,吧唧親了一口。

聲音巨響,葉淮摸著臉錯愕地看著他,再轉頭,兩個人以一種極其暧昧的姿勢撞上門口的夏易。

不知道誰先動作,二人像被捉奸一樣慌張地爬起來。

夏易楞了一下,僵硬著腳步往後退,一腳踏進玄關,慌不疊地說了一句,“打擾了。”穿了鞋就往外走。

“哎...”葉淮慌了,起身拿了件羽絨服追出去。

十一月的蘇南挺冷的,雖然還是在樓道裏,一出屋迎面而來的冷氣讓人打了個寒顫。

夏易走到電梯門口,電梯字樣顯示在一樓,而這裏是十一樓。

好慢啊...

慢得讓他避無可避自己的狼狽。

葉淮已經走到身邊,夏易沒有轉頭,二人無言,等著電梯一點點上來。

不想讓氣氛這麽尷尬,夏易咳了兩聲故作隨意道:“我...下午還要工作,上午也沒請假,回去指不定怎麽罵...”

“嗯...”葉淮應。

“回去吧...”夏易飄忽不定的眼神終於聚焦,轉頭看他,“外面冷。”

轉過來的一瞬間,眼底一片通紅,樓道是很冷,也沒有冷到兩分鐘能把眼眶凍這麽紅。

葉淮看著他,心裏揪著疼,大羽絨服撐起來繞到他身後,披上,裹緊,往自己面前猛地一帶。

兩個人咫尺之距,幾乎鼻尖碰著鼻尖。

叮——電梯到了。

夏易進去了,葉淮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在面前關上。

誰都沒有說話。

葉淮對著那條緊閉的門縫楞了很久,直到程澤陰陽怪氣地倚在門口調侃。

葉淮轉向他,眼底的光一點點燃起,程澤暗道不妙,撒丫子往屋裏跑。

“啊——”屋裏傳出陣陣殺雞般的嚎叫聲。

“你不是想讓...讓他吃醋的嗎?”程澤委屈巴巴道。

“這他媽是吃醋嗎?”葉淮惱羞成怒,“你把人給我嚇跑了!!!”

“還吃我豆腐!”葉淮把人逼到角落裏,翻身騎到他身上,“上次怎麽說的,哪只手碰的我?!”

“啊啊啊!!!!!”

某住房十一層,持續高亢的嚎叫聲一波一波蔓延至全小區。

那天之後,葉淮再也沒在大街小巷的反光玻璃上看到後面那個熟悉的身影,影子丟了,小尾巴不見了。

繁忙的覆習中,明知道不該分心,還是擠出時間到樂園的鬼屋去了一趟,夏易在這打了三個月的零工,住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子裏。

小屋一覽無餘,家徒四壁,墻皮還算服帖,沒有支棱在磚縫上,像花花小店一樣。

只能容下一張床,此刻收拾平整,剩下一件衣服,是葉淮那天給他的羽絨服。

葉淮閉上眼睛深呼吸,拳頭捏得哢哢響,非要讓他追到蘇北,暴揍一頓,才能讓那顆榆木腦袋開光。

最快的高鐵回蘇北,上車前葉淮接到葛辰的電話。

“程澤住院了...”葛辰在那頭無奈道,“什麽仇什麽怨,你也不能把他打住院啊?”

“哪這麽誇張...”葉淮隨意道,“上個板子,半個月就好了。”

“你聽聽你聽聽...”程澤在電話那頭哭天搶地,“這說的是人話嗎?”

“所以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葛辰道。

葉淮進站了,廣播不可抑制地傳了過去。

“你在高鐵站?你要去哪?”葛辰焦急道,“馬上考試了,不好好覆習瞎跑什麽...”

“他親了我。”葉淮回答完掛了電話。

葛辰拿著手機,楞了一兩秒才反應過來,轉頭看程澤,眼睛瞪成了銅鈴,“你親了他?”

程澤撇了撇嘴沒說話。

“勇士!”葛辰後退一步作了個揖,“活該!”

到蘇北照例先去市裏一院轉了一圈,病房裏沒有人,床鋪還是溫熱的,看樣子沒出去多久。

葉淮沒有打電話,下了樓梯順著一院的後花園逛,沒多久看見前方那兩人。

男人推著女人,女人前後裹著兩件羽絨服窩在輪椅裏,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一旦加了聲音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我說不下來非要下來,凍死老娘了...”

“下來走走對你身體好...”

“我他媽能走嗎?凈在這睜眼說瞎話!”

“我說讓你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哪有新鮮空氣,今天陰天!”

從小到大聽慣了他倆吵架的葉淮,第一次覺得沒這麽刺耳,還有點好笑。

“葉淮快考試了,還有一個月。”葉建湘說。

“所以呢?”陳蕓秋問。

“明天上山吧,給他拜一拜。”葉建湘提議。

陳蕓秋“呵”地笑了一聲,“神經病,要去你自己去,迷信。”

“你陪我。”葉建湘說。

“你看我像是能爬山的嗎?”陳蕓秋一臉匪夷所思,轉頭看他。

葉建湘笑了,“你在山下等我。”

“不去!我兒子優秀那是本身的...”陳蕓秋驕傲道,“不是拜出來的。”

葉建湘咂了咂嘴,“也是。”

“不看誰生的。”陳蕓秋道。

兩個人吵吵鬧鬧一路走遠,葉淮轉身出了一院,唇邊帶著笑意。

十一月的天氣,清清冷冷,路上行人寥寥,看這天,有種要下雨的跡象。

這座城市冬天也會下雨,小雨淅淅,吹著冷風,不像夏天的大暴雨。

花花小店關門了,鐵門緊鎖,鎖鏈上帶著腐朽的黃斑,葉淮拉了一下,鐵門露出一條不小的縫隙。

穿過縫隙可以看見幹凈的庭院,房門緊閉,院子正中橫著一條晾衣繩,隨風搖曳。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圓桌撐起,勤勞的夏奶奶忙裏忙外,桌邊三個小孩跑跑鬧鬧,拿著“廣”字頭發射動感光波,身後搖曳著的晾衣繩上,掛著兩個人的紅白校服。

從花花小店到酒吧,又到十三中門口,葉淮站在楊山路的盡頭,擡頭望蕭索的枯樹枝,這城市這麽小,想見一個人卻這麽難。

正值傍晚,附中放學了,稚嫩的小孩剛剛步入初中,穿著寬大的校服,推搡著騎自行車從一旁掠過。

“走走,去秦淮。”

“先去十三中擼串。”

葉淮輕笑了一聲,秦淮剛開的那兩年,基本被十三中後四個班包場,哪輪得到這些小崽子搶座。

葉淮逆著人群走,被幾個踉蹌著跑過來的小孩撞上,若是以前,簡直就在挑釁,如今卻多了份大哥哥的寬容。

“慢點...”葉淮扶起地上的小男孩,男孩笑容滿面地跟他道謝,一個剛起,後面又撞來一個。

那人飛一樣地過來,撲在他腿上,葉淮低頭只看得見她高高翹起,搖晃著的馬尾辮。

怎麽女生也這麽莽撞。

“沒事吧...”葉淮蹲下來扶著她的胳膊,接著對上一雙眨啊眨的大眼睛。

“沒事,謝謝哥...”女孩盯著他的臉,楞了幾秒,成了啞巴。

葉淮看著她,差點沒敢認,半天才憋出一個字來,“花...”

“小淮哥!”夏洛花一下撲了過來,胳膊緊勒著葉淮,“嗚嗚嗚...”

葉淮快被她勒窒息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而懷裏的人說雨是雨,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情緒化,已經涕淚橫流了。

葉淮拍著她的肩膀安慰,“不哭了,花花。”

夏洛花紅著眼睛松開他,葉淮笑著掐了掐她的小鼻子。

“這麽大還哭鼻鼻~”葉淮道,“真丟人。”

“哼!”夏洛花看著他破涕為笑。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沿著楊山路晃噠著往回走。

“你是來找我哥覆合的吧。”夏洛花一針見血道。

葉淮:“.........................”

夏洛花轉頭看他,“別驚訝,就說是不是?”

“你...”葉淮瞪大眼睛,“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就知道。”夏洛花狡黠一笑,轉過來指著葉淮的鼻子,“是,還是不是?”

葉淮不自在地躲避她的目光,半響牙縫裏擠出一個微弱的字,“是。”

“我就知道。”夏洛花笑了。

葉淮想到鐵門緊閉的花花小店,“你們現在不住那了?”

“偶爾回去。”夏洛花說,“我住校,我哥住外面。”

“住外面?”葉淮驚奇道,“租房子嗎?一個人?”

“嗯。”夏洛花說,“我帶你去。”

葉淮心下一緊,明明就是來暴揍他的,為什麽每次一要見面,心臟就快炸了。

“那...奶奶呢?”葉淮隨口道。

夏洛花身形一滯,半天沒有說話。

葉淮轉頭看她。

“奶奶...”夏洛花擡眸,看著葉淮,眼底蒙著一層灰色。

原來陳蕓秋重傷當日,樓上一個差點命喪黃泉的老太太就是夏奶奶。

原來葉淮承受著母親落難的重大創傷時,夏易的家也在支離破碎。

原來他在那種時刻提出分手,不僅是葉淮家庭的單層緣故。

葉淮突然有些理解了,那幾年白皓帆被夏易無緣無故扔下的心情。

他多偉大啊,他是個聖人。

他過得野火燎原,把所有愛他的人拒之千裏。

把所有脆弱的,包裹起來,一把利刃,穿腸破肚,一地碎渣,咬碎了自己咽,自己忍。

他自以為了不起,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裏。

他礙不著別人。

他是個獨立的個體。

他媽的...

葉淮拳頭捏得哢哢響,看來不是暴揍一頓就可以完事的,有必要在程澤旁邊加個床位。

然而跟著夏洛花拐進十三中旁邊的老小區,每走一步,心尖顫一下,直到站在樓下,呼吸都不會了。

葉淮步伐僵硬地杵在那,動都動不了了。

綿綿細雨從夕陽剛落開始飄灑,小區路燈下細細碎碎的雨絲讓人想起那年樹下的大雪紛揚。

門敲了很久,手機不接,家裏沒人。

“其實,還有一個地方...”夏洛花說。

兩個人一路撐著小傘向碧水橋後山漫步。

“我哥吧,好像什麽都懂...又好像什麽都不懂。”夏洛花說,“對別人,他通透得很,對自己,倔得跟頭驢一樣。”

“我從生下來第十分鐘到現在,從來沒有離開過他,所以我了解他...”夏洛花正了正神色,轉身看向葉淮,眼神裏沁了層熠熠的光。

葉淮看著她的眼睛,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他很愛你。”夏洛花說,“但他是個神經病。”

葉淮無言。

兩個人說著聊著到了山洞口,這裏是葉淮過去十幾年最愛待的地方。

夏洛花朝山洞口努了努嘴,葉淮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高三那年暑假暴雨,他曾經窩著的地方現在待著另一個人,幾乎和他一樣的姿勢,雙手耷在膝蓋上,腦袋垂著。

“...病人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葉淮問。

“從你走。”夏洛花說。

葉淮:“...”

兩個人撐著傘在門口的大石頭上聊天,聊起夏奶奶,聊起白皓帆,聊起夏易這些年的迷惑行為。

聊到雨停了,夜深人靜,山上氣溫驟降,山頂洞人才終於肯出來。

附中十點門禁,夏洛花下山之後回學校了,留下葉淮一個人一路跟著前方那人。

拐進一家便利店。

作者有話說:

逼王的迷惑行為+1,葉小淮,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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