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最後十天，兩個人回學校上課了，沒有人知道他們這兩天經歷了什麽，也沒有人發現，兩個人默契地再沒有說過話。

第二天渾身上下的疼痛感要把葉淮撕裂了，路走不快，跑沒法跑，上廁所都是問題。

但身體總有痊愈之日，每一天太陽升起，身上的疼痛感就會減弱一分，直到完全消失...

還是不夠狠，還是不夠疼。

要多疼，才能記住他。

人生是是非非，過眼雲煙，記憶是個強大的儲存庫，什麽樣的人都會記載在冊，而這些人，分為兩種，一種是活在記憶裏的，一種是刻在生命裏的。

活在記憶裏的人，好像有那麽一點印象，有或沒有都無差，這樣的人最容易再也不見。

而刻在生命裏的人，父母，兄弟姐妹，一生摯愛，他們雖是獨立的個體，卻溶於骨血，一輩子無法分離，倘若非要分開，必是抽了筋斷了骨，生生剝離，痛不欲生。

要怎麽樣，才能證明他存在過。

要有多疼，才能把他刻在生命裏。

夏易在他脖子上種的草莓沒了，痕跡消失，也把他整個人從葉淮的生命中抹去了。

可是怎麽抹得幹凈，心臟滿滿當當地盛著一個人...每一天，看見他也疼，不看也疼，疼得厲害。

要得心臟病了吧，後天性。

夏易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照顧夏奶奶，葉淮住校，只管悶頭學習。

十天一晃而過，高考前一天晚上，高三教學樓集體撕書，大片的紙頁漫天紛飛，滿載著公式小抄文言文英語單詞，和所有人的青春，一起...

順風而去。

青春不再，少年人終踏上新的征程。

身份證準考證考試用具裝好袋，最後一個晚上，沒人再願意學習了。

夏易站在宿舍門口走廊，沖著室外天井大吼了一嗓子，“我怕我沒有機會，跟你說一聲再見！！！”

很快對面有人回了一句，“明天我要離開...”接著歌聲在幾個宿舍小範圍地傳唱...

“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遠都不會抹去...”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不回頭，不回頭地走下去...”

歌聲越傳越多，參與的人從同一個樓層擴展到上下兩層，接著三層，接著隔壁宿舍樓...女生宿舍樓...

最後整個十三中...

楊樺桐李帥拿出藏在宿舍的吉他，其他人有裝備的上裝備，沒裝備的上手機手電筒。

在最苦最累的日子裏，陪伴所有人夜讀的小臺燈被拿了出來，一時間，明晃晃的燈光亮了整棟宿舍樓。

所有人搖著燈齊聲合唱——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如果當時我們能不那麽倔強，現在也...不那麽遺憾...”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

歌聲驚動了隔壁高一高二，驚動了十三中老師，驚動了樓下宿管。

“不去管管嗎？”宿管大爺問。

“管什麽，你聽見什麽了？”宿管阿姨說。

“沒有，沒聽見。”宿管大爺說。

葉淮和夏易隔著長長的走廊，葉淮站在這一頭，看著人群盡頭的那個人，對著室外天井，對著黑深的夜空，仰頭唱歌，歌聲撕心裂肺，似要把嗓子喊廢了...

葉淮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

葛辰從後面走來，站在葉淮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你...”

“分開了。”葉淮淡淡道。

葛辰看著他，“我沒要問這個。”

葉淮一怔，轉頭看他。

“我想說你...明天加油！”葛辰說。

“好。”葉淮說，“南大約啊~”

“必須的。”葛辰說。

“高考加油！”葉淮沖著外面吼了一嗓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瞬間幾個樓層上上下下紛紛前來響應。

“高考加油！！！”

“xxxx屆高考加油！！！”

“我要上覆旦！！！”

“南大等我！！！”

一個晚上的勵志宣言與青春歌聲，被宿管錄下來傳到網上，還上了熱搜。

第二日路上擠著滿滿當當的愛心送考車隊，編號不是985，就是211，韓螢特意穿了個喜慶的大旗袍，祝願孩子們旗開得勝，此去一帆風順，不負努力！

再緊張的心情也在卷子發下來的那一刻歸於平靜，經歷過太多大大小小的模考，對考場的制度和規矩早已了然於心，接下來只剩靜下心來，好好地將自己三年所學，完完整整地傾註在這幾張卷子上。

十二年的青春，終於這五張卷子，往後幾十年的歲月，始於這五張卷子。

三天一晃而過，學校沒什麽好收拾的，書扔完了，剩下沒扔的在家裏，在秦淮，去學校也只是卷卷床鋪，拉行李箱就可以走了。

姚琨他們準備去聚餐，請韓螢好好吃一頓，葉淮臨走前在宿舍門口被他們堵住。

“不去了，家裏有點事。”葉淮說。

其實是他實在不想見到夏易。

葉淮拐彎下樓，身後姚琨疑惑，“怎麽回事，夏易不去，他也不去，他倆怎麽了？”

“不知道。”李帥道。

“哎呦，沒有逼王好無聊哦～”一群人紛紛感嘆。

半個多月了，陳蕓秋還是沒醒，醫生說有一定的植物人幾率，就算醒了也可能神志不清或者半身癱瘓。

接下來的日子，葉淮和葉建湘葉汐一起輪流守在醫院裏。

葉淮嘴上說著不想見夏易，可真的見不著又難受，高考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哪怕一面。

夏奶奶和陳蕓秋在一個醫院一個住院部，怎麽可能見不著。

沒有遇不見，只有存心躲。

每次葉淮和葉汐換完班出來都會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一會，什麽也沒想，腦袋放空罷了。

直到這一刻，他都不相信自己和夏易分開了，每天睜開眼都要把這件事在腦海裏強化一遍。

曾經和他在一起像做夢，覺得人間美好得不真實，後來分開了像做夢，覺得全世界都是假的。

每一次葉淮呆坐，夏易總會掐好點出來，夏奶奶的病房在樓上，他坐在樓梯口，穿過樓層夾縫悄悄地看葉淮。

夏洛花從身後走來，坐在夏易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淮哥...”

夏易擡手輕輕捂住夏洛花的嘴巴，“噓...”

“花花以後...不要再去找小淮哥了。”夏易說。

“為什麽？”夏洛花看著他，“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為什麽...”夏易說。

“為什麽要吵架？”夏洛花問他。

夏易嘆了口氣，“花花還小，你不懂...”

“我懂！”夏洛花眨著真誠的大眼睛望向夏易，眼底的認真不容置疑。

夏易笑了，“你懂什麽？”

“我知道哥哥和小淮哥...”夏洛花趴在夏易耳邊悄悄道，“是...爸爸和媽媽的關系。”

夏易楞住了，震驚半天才擡起頭來看她，“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夏洛花看著他，咯咯一笑，“花花，一直都知道哦～”

秦淮清自習室，書全搬回來了，撕得亂七八糟，夏洛花幫著夏易一塊兒收拾，翻出許多小條，考試傳的答案，上課傳的紙條。

夏洛花翻了一眼夏易的日記本。

“這個不能看！”夏易一把奪走，“少兒不宜...”

夏洛花撇撇嘴看他，“話說，你和小淮哥是怎麽被發現的？”

“就是這個...”夏易拍拍日記本，“家長會那天，有人把小淮哥的本子放在位上，就被發現了。”

夏易震驚，他居然在和夏洛花聊心事，小丫頭真的長大了。

“誰啊？”夏洛花問。

夏易實在不忍揭發她好朋友的罪行，“邵桀。”

夏洛花果然一臉震驚地轉頭，兄妹倆大眼瞪小眼，“...”

“是他嗎？”夏洛花問。

“不知道。”夏易搖搖頭。

關於邵桀的迷惑行為，夏易不是一次兩次參不透了，說他惡毒也沒有很惡毒，說他無聊也確實很無聊。

靜下心來想一想，這麽大的惡作劇確實不像他幹的，但他顯然是知道的，而且一定看過日記本。

揍他那天夏易整個人被沖動所主導，喪失了思考能力，但他還是希望就是邵桀幹的，因為性善論主義者實在不想懷疑自己的同學，甚至那些稱為“兄弟”的人。

“以後少跟他玩知道嗎？”夏易說。

夏洛花：“...”

書本又碎又雜堆在一起，兩人邊翻還要邊看，念幾句上課傳過的條。

“這是什麽...”夏洛花翻開一個散了一半的本子，“說一個你隱藏多年的秘密。”

學生時代的筆記本，尾頁總會有一些真心話，很少有人真的去填。

“什麽秘密？”夏易問。

“我喜歡他，沒有人知道。”夏洛花照念，“十個一。”

“誰的本子？”夏易說。

“沒有皮，只剩幾頁紙了。”夏洛花說。

“瞎寫的吧，我去拉屎，你收拾。”夏易起身往門外走。

“你怎麽又去拉屎！”夏洛花在身後嚎叫，“天天哪這麽多屎！”

夏易出去了。

“噫，這是什麽？”夏洛花嫌棄地嘟囔了一聲，本子一合扔在一邊。

裏面黑色簽字筆描了只蚊子，周圍隱隱有些血跡。

很快成績出來，最後一次回學校，領畢業證，再處理一些雜餘事件。

學校大紅榜喜報出來了，葉淮第一次擠進年級前十，當然不排除有一個人主動退出才讓他擠進去，準確說，是兩個人。

簡顏沒想到自己高中三年唯一一次年級第一竟是高考，鮮艷的紅榜在烈陽下灼燒，刺得人眼睛疼。

三年來連續霸榜的兩個人，一個不知所蹤，一個自我放棄。

葉淮在紅榜第二頁的角落裏才找到夏易的名字，氣得渾身發抖，直接殺去了韓螢辦公室。

“來得正好，夏易的畢業證你幫忙帶回去吧，人也不來...”韓螢說。

“韓老師...”葉淮欲言又止，“我...想看看他的分...”

“別看了。”韓螢嘆了口氣，“我剛查完，數學附加卷沒寫。”

“什...”葉淮驚得話都說不出來。

“我跟他溝通過，他本人是不想出去上大學的，你也知道他家...”韓螢話沒說完一擡頭，葉淮人影沒了。

花花小店門口，夏易正和夏洛花坐著看店，本想錯開高峰期再去學校領畢業證。

畢竟逼問他的人不會少，每個都解釋一遍，太麻煩。

但他沒想到的是，葉淮會拿著紅本直接殺來找他，那氣勢，夏易感覺自己已經懸在刃上了。

果然近身幾個掃腿，接著飛踢，夏易連連後退躲著他的攻擊。

“葉...小淮，冷靜！”夏易道。

“冷靜你妹啊！！！”葉淮道。

夏洛花在一旁冷靜地站著。

畢業證劈頭蓋臉甩了夏易一臉，硬殼砸在臉上，夏易閉上了眼睛。

“夏易...”葉淮看著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呼著氣，“是你嗎？”

“你...是我認識的夏易嗎？”

夏易看著他，動動嘴唇沒說話。

“放棄我就算了...”葉淮說，說完有點想笑，又很委屈，“放棄我就算了...為什麽要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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