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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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多次電話轟炸後,陳蕓秋編了個補習班的理由甩給韓螢,說他考前沖刺,韓螢不知道,其實葉淮要本單詞書她都不給看。

韓螢不知道,但是葛辰夏易知道,趕著覆習最忙的時刻,葛辰還是來他家拜訪了一下,連敲半小時的門都沒有回音。

試問一個人一直在家裏不出來,算失蹤嗎?被親媽控制算綁架嗎?

想找夏易商量,也商量不來,因為夏易也自顧不暇了,打架事未歇,就收到了夏洛花的短信。

–哥,我不知道該不該找你,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奶奶...最近很奇怪,中午端菜的時候把盤子摔碎了,她說不小心撞墻上了,可我沒見著她撞。

–她搬回自己屋睡了。

–晚上我偷去她屋,看到她吃好多藥,以前要吃這麽多嗎?

夏洛花不知道,她那個時候太小了,夏易還依稀記得夏奶奶以前吃藥的量。

夏奶奶是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是被夏易強行拉回來的人,這些年小心又謹慎,吃的也註意,重的累的活都不讓幹。

只是今年高考,他回家的次數太少,對夏奶奶的關心也大不如從前,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幾年前傾家蕩產才換回夏奶奶一條命,如果再來一次,怎麽負擔得起。

葉淮被陳蕓秋囚禁到第三天,終於受不了了,如果不用高考他大可以長時間跟她耗。

雖然該學的都學的差不多了,短期內也提不了分,但是每天都要保持做題的手感,他無法保證十幾天不看書,還能信心滿滿地去迎接高考。

廁所頂上有個口,陳蕓秋會把飯菜放在上面。

“我不吃!”葉淮道。

“不吃你就死裏面!”陳蕓秋說。

“我死了你也得坐牢!”葉淮說,“囚禁也是犯法,我要報警!”

“你沒手機!”陳蕓秋說。

葉淮:“...”

囚禁葉淮的這幾天,陳蕓秋寸步不離地守在外面,這次是下狠心要跟他耗到底了。

耗什麽呢,耗高考,耗她兒子的前途,她不信拖到高考葉淮不松口。

但她不知道的是,區區一扇門,根本關不住葉淮,葉淮不出去,是心中還抱有那麽一絲可憐的幻想。

就算她再怎麽討厭他,還是會管他不是嗎,還會給他飯吃不是嗎?葉淮對陳蕓秋的期望已經卑微到這種地步了。

中考擦邊進十三中,高考又是這樣,他的人生對於陳蕓秋來說,到底算什麽?算麻將桌上的談資,算茶餘飯後的閑話,算吹牛逼的素材。

但他是她的孩子啊,不是隔壁花大姐,不是樓下王二奶。

“中考,你不在乎,高考,你不在乎,我,你也不在乎...”葉淮背靠著門板,輕聲道,“那這件事,你為什麽非要管...”

“因為你他媽變態,你齷齪...你不要臉老娘還要臉呢!”

真好,有問必答,葉淮從來沒有這樣跟陳蕓秋促膝長談過,雖然隔著門板,說一句十句罵等著他。

“你先讓我出去考試,考完回來我讓你關一暑假!”葉淮說。

“關一暑假?到時候沒事了你還會松口?”陳蕓秋說,“我知道你想的什麽,趕緊畢業趕緊考走就可以擺脫我了,你姐也是,你爹更是!狗娘養的也不知道回家了!!!”

“你們都是!你們!!!”陳蕓秋越說越激動,尖銳的聲音帶著失控的顫抖,一聲一聲,震耳欲聾,“都沒有良心!就想留我一個人!!!”

“但凡你收一點脾氣和態度,沒有一個人想要離開你!!!”葉淮不甘示弱的吼聲穿透門板。

說著說著又吵起來了,語言逐漸汙穢不堪,高亢的嗓門刺耳穿心,天頂蓋都有掀開的趨勢。

“我他媽一想到你在一個男人身下哼哼唧唧我就他媽毛骨悚然,生你的時候就不想要,我當初為什麽不直接掐死你!!!啊!!!”

茍活了一年的新茶幾再一次毀在陳蕓秋手裏,她尖叫,她嘶吼,花瓶杯子,照片掛件,全部變得面目全非,殘破不堪...

碎片激起粉末揚在空中,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與此同時,廁所門也隨著一聲巨響脫離門框,迸射進來,在碎片中心開了條蜿蜒的路,一直拖行到客廳中央為止。

“那你就當我死了吧...”葉淮冷冷擡眼,看著陳蕓秋跪坐在冰碴子中心,淚眼婆娑發絲淩亂的樣子。

歲月在她眉宇間寫滿了滄桑痕跡,紅血絲在艷紅濕潤的眼底糾纏,若是再早個二十年,當真是個美人胚子,可惜是個病嬌美人。

葉淮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就走,陳蕓秋突然笑了,笑聲毛骨悚然,令人汗毛倒豎,冷汗直流。

“你走,我死給你看...”陳蕓秋說。

葉淮呼吸一滯,還是沒有停下腳上的步伐。

他聽見親媽在身後放肆大笑的聲音,笑聲淒厲,如同厲鬼索命,笑得他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夏易這兩天中午晚上都回家,和夏洛花一塊兒盯著夏奶奶。

“易寶兒快考試了,別往家跑了,再堅持兩個星期!”夏奶奶說。

是真的沒事還是藏得太好,幾頓飯下來沒有看出任何異常,夏易偷偷摸摸地去夏奶奶屋裏找藥。

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藥盒裏還是她之前常吃的那些。

夏奶奶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的那天,夏洛花來找夏易,兩個人再趕去醫院,中間這麽長時間,她只是上了個廁所?肯定不對。

夏易讓夏洛花盯著奶奶,晚上吃藥的時候最好能拍到藥的照片。

結果藥沒拍到,夏奶奶再一次昏倒了,在廁所裏。

夜自習的鈴聲剛巧打響,夏易奪門而出,韓螢抱著書回到教室,望了一眼最後排兩個空座,嘆了口氣。

陳蕓秋跟著葉淮從天亮到天黑,一路走,一路笑,她真的瘋了,真的是瘋了!

夜晚市中心人流湍急,車輛呼嘯而過,橋邊風很大,葉淮走路沒有目的,只是想甩掉她,卻怎麽也甩不掉。

“你跟著我幹什麽!”葉淮回頭道。

“我要讓你看著...”陳蕓秋說。

“你別拿對付爸的那套對付我,沒用!我不吃你那一套!”葉淮道。

狠話放著,內心多少有點心虛,因為陳蕓秋的瘋狂程度他不是不知道,她說她會去死,就真的會。

“哈哈哈...”陳蕓秋又在笑了,看著葉淮,笑得瞳孔都在顫抖。

葉淮要窒息了。

夜晚涼風習習,從天橋邊望過去,波光粼粼的水面映著點點月光,底下黑深不見底,像死神的鐮刀泛著刻板的光芒。

陳蕓秋拋了個挑釁的目光過去,嘴角一勾,挪著步子往橋邊走。

知道她要幹什麽的葉淮心臟都要停止了,“瘋了吧你個神經病!!!”

“怎麽樣?”陳蕓秋笑道,“你跟他斷了,我現在放你回去高考,咱們以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她抓著橋邊欄桿,語氣平常地跟葉淮談判,只要他一聲應下,便什麽事都不會有。

可葉淮只是顫抖著身子,臉色發白,唇縫緊抿,拳頭捏得喀喀響,“不...”

“我給過你機會了...”陳蕓秋說。

她爬欄桿的動作非常緩慢,葉淮沖過去就可以阻止,實在看不懂她想幹什麽。

直到抓住陳蕓秋的胳膊往後一甩,讓她整個人脫離橋邊時,葉淮看到她笑了。

眼淚甩向空中,身子往後跌,那麽硬的脾氣,身體卻可以軟成這樣...

“我可不想淹死,又冷又醜你還看不見...”陳蕓秋輕聲道,“我說了,我要你看著...”

說完最後一句,葉淮只望到她眼底的猙獰與病態,絕望與瘋狂。

痛苦與釋然在眸中交織,種種不盡透過瞳孔折射出來,夾雜著一絲暴虐的興奮,還有一種報覆的快感。

陳蕓秋猛地後退兩步,雙眼一閉,淹沒身形於疾馳而過的車海之中。

搶救室外人來人往,刀片與剪刀在鐵盒裏來回碰撞,消毒水的氣味彌漫,白大褂人影在日光燈下晃得人視線都要模糊了。

耳邊是持續尖銳的哭聲,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花花啊,別哭了好不好,哥哥要崩潰了,能不能不要哭了,可她只是個八九歲的小孩,沒經歷過什麽大場面,怎麽會不哭呢。

實在沒什麽力氣去安慰她了,夏易只能把她抱在懷裏,不停地撫著背...沒事的,會沒事的。

突然樓下一陣厚重急促的腳步聲,擔架車滑著地板極速而過,醫護人員短促有力的聲音穿透樓層。

“患者呼吸困難...”

“準備心肺覆蘇...”

幾個護士闖上樓來,白大褂從夏易眼前一晃而過。

“樓下搶救室剛送來一個車禍患者,女,四十出頭,出血量大,生命體征薄弱,先準備五包血袋...”

“今天怎麽要搶救的這麽多!”

“去急救室調人!”

...

來來往往人海嘈雜,夏易只覺得渾身冰冷,埋頭死死地抱住夏洛花。

車禍,出血量大,生命體征薄弱。

幾個簡單的詞匯像冰錐一樣刺入心底,那一年十二歲的小男孩站在空無一人的急救室門口。

視野裏是冰冷的墻壁,眼底血色模糊,呼吸困難,頭頂的大燈似能將人的靈魂吸走。

室外狂風暴雪,風聲嗚咽如同饕餮蠶食,時間流逝,生命消退...

“病患家屬失控...”

又一個護士跑過,夏易擡起迷蒙的雙眼,聽得樓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恨我你有很多機會,你讓我看著你死,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娘!!!啊啊啊!!!”

大腦“嗡”地一片空白,夏易抱著夏洛花,僵硬得手指關節都麻木了,楞了足足有一分鐘才松開她,起身扶著墻壁往樓梯口邁了兩步,嘴唇發白,腿在打顫。

數十名醫生護士一擁而上,將那人團團圍堵,近身的幾個差點被傷到,還好他只專註於攻擊墻壁。

“啊啊啊!!!”

伴隨著一陣嘶吼,那人被人群制服,拳頭重擊墻壁,拖拽下去一道道血印子,最後癱倒在地上。

意識失去之前兩個身形於樓梯口一閃而過,葉淮用盡全身的力氣擡眼望去,只看到一大一小兩個模糊的身影...

世界黑了。

夏易帶著夏洛花從樓梯口進來,隱隱約約一抹淺色的卷發藏在人群夾縫中,癱倒在地上。

“小淮哥...”夏洛花道。

“別...去。”夏易拉住夏洛花。

葉淮被擡進旁邊一間病房,簡單處理了一下手上的傷,醫護人員聯系家屬,退了出去。

夏易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緩緩推門進去,只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兒這麽多天繃著的弦就斷了。

葉淮兩手纏著繃帶,渾身上下都是血,白凈的臉沾著血汙,淺色的卷發幹涸成一縷縷的褐色。

“葉淮...”夏易喊他。

“哇...”夏洛花在身後哭出了聲。

夏易上前坐在床邊,把葉淮抱起來死死地摟在懷裏,臉頰蹭了蹭他額前幹硬的劉海,又低頭吻了吻。

“葉淮...”

“葉淮...”

“我寶貝...”

葉淮醒來時整個人是懵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因為葉汐和葉建湘都在了。

依稀記得睡著時有人緊緊地抱著他,喊他的名字,有眼淚打在臉上,葉淮擡手摸了一下,幹的。

思緒一晃而過,接著被眼前麻團一樣亂糟糟的事態替代,一瞬間陷入窒息。

葉建湘看了他一眼,陰著臉出去了,葉汐面露愁容,眼角掛著淚痕,看著葉淮,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被發現了?”

葉淮張了張嘴,嘴唇幹裂,說不出話。

“我們都知道了。”葉汐說。

夏奶奶的手術很順利,脫離了危險期,直到送入病房醫生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說問題不大,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這叫問題不大?今天是不是差點人就沒了?”夏易追了出去。

“沒這麽嚴重,小手術。”醫生淡淡道,轉身就走。

“小手術是什麽病啊?”

夏易窮追不舍,到辦公室門口,醫生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血糖高。”

血糖高需要進手術室,這麽多人員流動,沒有手術單,沒有病例單,沒有檢查報告,什麽都沒有。

“到底是什麽病啊!”夏易推開了辦公室門。

“這裏是辦公室,你再這樣我叫保安了,你...”

話沒說完,人被夏易拽著領口狠狠地甩到了墻上。

襯衫被扯開,醫生悶哼一聲撞上墻壁,一旁的壁畫掉落,砸在地板上,未來得及感受疼痛,面前的人掐著脖子逼近。

“那在保安來之前我就先弄死你...”夏易眼眶猩紅,像盯獵物一般直勾勾地盯著他。

脖子上的手在顫抖,青筋外漏,兇猛又仿徨,看著面前人的暴戾神色,醫生倒吸一口氣,“...你別沖動!”

“那你他媽的倒是說啊!”

“我他媽怎麽說啊!”

兩個人紅著眼睛對吼。

“你奶奶那天...”醫生隱忍著表情閉上了眼睛,“差點給我跪下了!”

夏易一滯,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帶血的瞳孔緊盯著面前的人,半響,啞著嗓子問:“你...說什麽?”

“您這個情況很危急,如果不抓緊住院治療,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可是...我大孫兒還有兩個星期高考...再撐一下...”

“撐不了的啊!腦血管疾病覆發非常危險,只要不治療,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再撐一下,撐得了,撐得了!!!”

夏奶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沖著醫生大喊:“你不知道我大孫有多厲害,他是要考清華北大的你知不知道,耽誤了你賠得起嗎!!!”

“你奶奶說,她死了你才能帶著妹妹出去上大學,她不想再拖累你了...”醫生說。

“誰死...誰死了!!!”夏易吼道,狠勁推了醫生一下。

“不要辜負你奶奶對你的期望啊...”醫生皺著眉頭安慰,“回去好好準備高考吧...”

但是夏易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只覺得周遭的聲音像緊箍咒在耳邊念,煩躁,難受,難以言喻。

“閉嘴,你閉嘴!!!”

歇斯底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陡然間斷掉,跌落萬丈深淵。

“不會死,不是拖累...”

夏易出了辦公室,拐進一旁樓道。

葉淮被葉建湘一路薅著進了安全出口,夫妻倆怎麽這麽喜歡薅人呢。

“斷了。”葉建湘說。

葉淮笑了,真他媽言簡意賅。

“不。”葉淮道。

“你是不是有病...”葉建湘說。

“是,我有病,我變態,我惡心,我猥瑣齷齪骯臟下流...這些話裏面那位已經說過一遍了,你就不要再贅述了!”葉淮沖他大吼。

“那你有沒有反省?”葉建湘問。

“反省?”葉淮笑,“反省什麽,我喜歡一個人,有什麽好反省的?”

“那看來還是不知錯。”葉建湘冷冷道。

夏易走到拐角處,聽到葉淮的聲音,止了腳步,側身藏進門板。

“你媽現在還沒脫離危險,你居然還不認錯!”葉建湘狠狠道,“你知道她的,一次不行還會有第二次,她會逼到你同意為止!!!”

“那是你!我不想像你一樣,一輩子活在她的掌控之中!”葉淮道。

“那個男生有什麽好的,以後你會遇到更優秀的人,會遇到合適的姑娘,會娶媳婦...”

“不,我不會...”葉淮搖著頭後退,“我再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到對我更好的人...”

“葉淮...斷了吧...”

“不,我不...”

“你想讓你媽死嗎?”

“不,不斷...”

“我問你你想讓你媽死嗎!!!”葉建湘大吼。

“不斷!!!”葉淮毫不示弱。

巴掌打在臉上,響亮得震破耳膜,葉淮被葉建湘揪著頭發甩在門板上,肩胛骨磕上木板撞出沈重的聲音,他悶哼一聲,躺倒在地上。

夏易背靠著門板整個人震了一下,緩緩脫力,跌落在地。

“除非你想讓你媽死,你不斷!”葉建湘冷冷道。

安全出口的雙開門只關了一個,一門之隔,夏易看著葉淮貼著門板滑落在地的手臂,五根手指頭被紗布包裹著露在外面。

“除非你想讓我死...”葉淮低聲道,“我斷!”

夏易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捂著嘴不敢出聲,大顆的眼淚穿過指縫往外滴著。

半響悄悄伸出一只手,在葉淮伸出門板的手指上懸了一會兒。

幾寸的距離,沒有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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