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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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性格內斂,不喜喧鬧,一心專註於修煉。可鸚鵡卻正好相反,耐不住寂寞,最喜歡在山林裏呼朋引伴,甚至召喚一大幫朋友到洞府裏談經論道,把個清靜的洞府鬧得亂七八糟。

白鶴先還忍著,每當鸚鵡帶朋友回來時就借故離去,等到人散盡後才回來。時間一久,兩邊都有怨言——白鶴嫌鸚鵡吵鬧浮躁,不是修行人應有的心境;鸚鵡嫌白鶴高傲擺架子,雙方都等著對方主動認識到錯誤跟自己道歉,殊不知嫌隙就這樣越結越深。

終於,在鸚鵡又一次招攬朋友在洞府聚會後,白鶴終於忍不住跟鸚鵡大吵起來。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越吵越僵,最後鸚鵡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鸚鵡走後,日子又恢覆到原先的清靜。剛開始白鶴還覺得慶幸,終於可以安下心來修煉,這樣過了許多年,他覺得自身修行已有小成,決定下山去走走。臨走之前,他想起應該打聽一下鸚鵡的消息,於是向她當年的那些朋友詢問。

一問之下,白鶴大驚失色,原來鸚鵡早已墮入輪回。當年鸚鵡離洞出走,在山林裏游蕩了沒多久就覺得乏味,索性決定離開這裏,另找一片山林安身。

然而她下山後進入人間的市集,頓時看什麽都新鮮。鸚鵡的心性就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山林裏的修道生活本來清苦寂寞,她又天性喜歡熱鬧,幹脆就在人間逗留,到處游山玩水,倒也逍遙自在。

可是沒過多久,人間便起了大亂,先是兵禍連年,白骨遍野,接著便是妖魔興起,為害人間。

鸚鵡雖然頑劣,卻心地善良,眼見人類在妖怪的肆虐下慘遭屠戮,決心憑著自己的修行拯救世人。

只是她修為不高,離開山林之後更加疏於修煉。修煉這回事本是逆天而行,不進則退,以鸚鵡的道行,平時戲弄戲弄世人也就算了,真正遇到道行高深的妖怪卻應付不來,終於在某此與妖怪的對決中命喪黃泉。

白鶴知道後悲痛欲絕,更加深深的自責。他怪自己當年不該那樣嚴苛地對鸚鵡,把她氣走;更怪自己這些年竟然都沒去打聽一下鸚鵡的消息,以致在她遇難時不能及時相救!

後悔之餘,白鶴更覺擔憂,他擔心鸚鵡就此墮入人世輪回,無法脫離紅塵。師傅臨別之前叮囑他們要同門互助,他不能辜負師傅的期望,任由鸚鵡沈溺在苦海之中。

下定了決心,他就下山去尋找鸚鵡的轉世。

幾年之後,他終於在當時的都城長安查到了師妹的下落。這一世的師妹叫紫鳶,父親是一名清高桀驁的官員。

她從小母親早亡,生性嚴板的父親便對她格外疼惜。八歲那年,父親抱著她在湖州邸宅的花園裏散步,彼時園中有一棵高聳入天的梧桐樹,枝葉青碧,遮天蔽日。父親興致來時,便指著那棵樹隨口道“庭除一古桐,高幹入青雲”,命她續對。

她脫口接道:“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那本是即景聯句,然而父親霎時變了臉色,嚴厲地看著她,直到她被父親的臉色嚇住,才冷冷丟出一句:

“小小年紀便做這種詩……日後必為失行婦也!”

當時的她還不明白“失行”對女子而言是多大的罪過,更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按照眼前情景說的話會讓父親生這麽大的火氣,並且不再像以前那樣疼愛她。

在她十六歲那年,父親帶她搬回了長安的居所。

京城米貴,生活艱難,而父親一生為人桀驁,仕途多舛,終生郁郁不得志,只能在禮部等待大人開恩補缺。如此父女倆相依為命,日子雖然清苦,卻也平靜。

她是好人家的女兒,雖然不是綾羅滿身,卻也是精心養在閨中的小家碧玉,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等待父輩們為她安排婚事。

那時候她已經明白“失行”這兩個字的含義,也知道對於女子來說是多麽嚴重的罪行。可是她一直持身嚴謹,雖然生活貧苦,卻和那兩個字沾不上邊。

那一日剛下了大雪,外面天氣寒冷,滴水成冰。然而為了避免拋頭露面,她不得不天不亮就起來,去街頭井邊打水回來。

匆匆梳洗了,她用銀釵挽起頭發,吃力地拎著盛滿水的木桶走在大街上。

走過一扇朱紅的大門,身後陡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至近,夾帶著冰冷的風雪氣息撲面而來。

她吃了一驚,擡頭看去,幾騎人馬飛奔而來。

她幼承庭訓,不願在外人面前拋頭露面,就想躲開那些人。沒想到一腳踩在結了冰的泥地上,身子便是一滑。

疾馳而來的奔馬與她擦身而過,馬上之人卻忽然飛身跳下,一手托著她肩頭,穩住她將倒的身形,一手接過她手上的木桶。

“沖撞姑娘了,抱歉。”

她擡起頭,那是個相貌清俊的年輕公子,披著一襲雪白大裘,看向她的眼神清澈明亮。

不知怎的,她臉上便是微微一紅。

他的聲音溫潤如珠玉,在耳畔悠悠響起:“在下蕭映水,敢問姑娘芳名?”

她臉上滾燙,幾乎流暈成霞,聲音細若蚊蚋地說出父親的名字。

那人微笑點頭,彬彬有禮地將她送到家門口,隨即離去。

之後的事就像話本演繹出的才子佳人的經典劇目,青年公子是禮部侍郎之子,傾慕她的美貌,特地求人上門提親。

她父親自然一口應允。她躲在客廳的屏風後面,聽父親與媒人相談甚歡,心裏也暗暗歡喜。

回到庭院裏,她正幻想著婚後琴瑟和鳴的景象,身前突然有旋風一轉,一個身穿杏黃道袍的道士站在當地,笑盈盈地望向她:“故人一向可好?”

在剛見到那個道士的時候,的確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閃過心頭。可是女兒家的矜持立刻占了上風,她驚恐地後退幾步:“你、你是誰?你怎麽進來的?”

道士看著眼前這個嬌怯怯的女子,只覺得一陣心痛——這還是當年山林中那個意氣風發、爽朗率真的鸚鵡嗎?

“我是你的師兄啊!”

師兄?!

她連連後退:“不,我不認識你!我也沒什麽師兄!”

道士又是一陣難過:師妹重入輪回之後,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了。

不,不能讓她這樣在紅塵中沈淪下去!無論如何他都要救她脫離苦海!

他把多年前白鶴和鸚鵡的往事說了一遍,並要求師妹跟自己立刻回山,重新修煉。

紫鳶聽得目瞪口呆,直覺告訴她這個人說的都是真的。但是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卻阻止自己跟他走。

“不,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是鳥!我不要跟你走!”

她轉身就往前廳跑去,可是易轉身,那個道士居然就站在她身後,險些跟他撞了個滿懷。

她慌慌張張地後退幾步,眼裏的恐懼清楚落在白鶴眼中。

“師妹……”

他走上前一步。

紫鳶嚇得什麽都不知道,只能胡言亂語:“你、你別過來!我已經許了人家的!我爹就在前面,你要是亂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在你心中,這些人類就這麽重要嗎?”

白鶴停住了腳步,他看出來師妹根本沒有聽進去他說的一切,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被這個紅塵蒙蔽住了,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本心。

他可以很輕松的帶鸚鵡走。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她的心已經被人間世俗所充斥著,就算帶她回了山林,她也無法靜下心來修煉,過妖怪的生活。

“要怎樣你才能明白,紅塵中的一切都不過是虛幻……”

他很早就知道鸚鵡喜歡熱鬧,喜歡親近人類,所以她才會離開山林逗留人間,並最終為此送了性命。如果她從一開始就留在山林修煉,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也許自己應該設法讓她明白,她現在留戀喜愛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稍縱即逝。

“等你明白過來之後,我再帶你離開……”

道士說完這句話便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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