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汝音閑暇的時候除了去圖書館之外，她會去教堂，聽教徒們唱聖歌，在教堂之外的林間散步。坐在樹蔭下，手裏握著一份報紙，數太陽落下來的光圈，一個又一個，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也曾天真的以為，換了一個國度，很多事情就已經過去了。可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她對他的愛好像並沒有減退分毫，反而更加熱烈。她仍然會關心嵐城的局勢。仍然會在姐姐發來的電報裏，去尋那一絲是否已經有了他的消息的蛛絲馬跡。

她認識了很多的朋友，也拖人四處打探過，都杳無音訊。

她有時候會想，他會不會也像她一樣出了國，開始了另一番的生活。有了新的朋友，新的事業，新的——愛人。

一想至此，她的心便鈍痛不已。

她可以坦然的接受他過上了另一種生活，甚至如他之前所期盼的，做了一名記者，離開那個是非繁雜的地方，逍遙自在。可是她很難接受他和另外一個人牽手，擁抱，接吻。用曾對待她那樣的語氣和另一個人說話。

葉汝音攥著手裏頭的報紙，眼前又是一片霧蒙蒙。每當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想要哭。

她低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打開今天的這份法語版的“新進報”。

這份報紙在國內是禁止發行的，可是在國外卻被大肆翻譯流通。深受年輕人的喜愛，特別是華人。裏面詳細記載著國內當前的形勢，經濟的，民間的，生活的，交通的，應有盡有。其中以一個名叫“影子”和“畫家”的記者最受歡迎。

他們敢直言不諱，甚至用小故事的形式來鼓舞當代青年自強不息。一個善寫，一個善畫。二人合作得天衣無縫。他們甚至私下裏猜測過，影子和畫家當是一對夫妻，才會如此默契十足。

蘇浩塵這一個多月寫壞了數十只鋼筆，書房裏頭的廢紙賣了好幾籮筐，孟洛辰直言若不是孟家算得是當代豪門，他一定不會再支援他的文房四寶。

“你真的太浪費。“孟洛辰時常數落他。

每當這時，蘇浩塵就笑著不語。他不是耍賴，他只是想起了一個人。想起自己也經常笑著跟她說，“你真的好浪費啊。”

“哪有啊。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多吃點。”她總是笑著那麽仰頭看他，眉眼間帶著笑，帶著歡喜，帶著愛戀。

他的阿音。再也不會撲到他身上，往他嘴裏頭塞東西。再也不會裝作累了靠在他懷裏耍賴要他背，也再不會鬧著笑著撒嬌要他給她包餛飩做包子了。

多希望，還有機會，能再見她。

蘇浩塵低眉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抿了抿唇，還是算了吧。如今的他，連一個穩穩當當的擁抱都給不了。又如何給她一個安定的未來？

“今天如何？”身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孟媛媛穿著一身粉色的職業裝，踩著高跟鞋走進來。

“氣色好多了。”孟洛辰翹著二郎腿將煙灰往煙缸裏頭彈，手邊還放著厚厚的一疊已經整理好的稿件。

“我感覺也是。”蘇浩塵微微一笑，從香煙盒裏抽出了一根煙。

“你不許抽。”孟媛媛從他手裏抽走了煙，再看了看桌子上密密麻麻的稿紙，“還有，不能過度用手——左手也不行。““好的，孟醫生。“蘇浩塵看著空落落的手指縫，摸了摸頭，笑了。

孟媛媛也笑了，將那些雜亂無章的稿件都規整到一邊。

“孟醫生，你的那位骨科朋友，什麽時候來？”孟洛辰一邊跟她說話，一邊趁著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將煙嘴往蘇浩塵嘴裏頭一塞，某人嫻熟的猛吸了一口，然後兩人很快的回到了各自的位子上，用手揮著眼前的煙霧，熟練的“毀屍滅跡。”

“就這一兩天。”孟媛媛回過身，將買來的水果拿出來放到果盤裏頭碼好。“電報我早兩天就收到了，按船期，應該是後日就到。”

“這位朋友是哪一國的神仙大夫？”孟洛辰用下巴朝蘇浩塵的胳膊努了努，“真能起死回生？”

“其實看不看都沒什麽關系。”蘇浩塵心裏並不抱太大的期望。畢竟這傷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他如今連動動手指頭都感覺到疼，怕是很難回到從前。

“他可是法國最好的骨科大夫。”孟媛媛對於蘇浩塵的灰心喪氣非常不滿。她從不放棄任何一個患者，蘇浩塵尤其是。她費了那麽多心思堅持給他針灸，找人按摩，敷藥，就是為著能保持他的筋骨等到莫克夫來。

“法國的？”孟洛辰意味深長的問話轉了個調。蘇浩塵身子猛然一震，仿佛心裏有一扇緊閉的門被轟然打開，還來不及細看是什麽，就已經脫口而出。法國！是阿音去的那個國家。

“對啊。”孟媛媛奇怪的看著他們倆，“之前不是說過了。”

“那，他可知道法國裏爾第一大學？”蘇浩塵的手心一緊，孟洛辰的話就已經出了口。他挑眉看著孟洛辰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忽然站了起來，“我出去走走。”

“誒？”孟媛媛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顯得那麽孤單和落寞。這段時間她也看出來了，蘇浩塵平日裏跟他們談笑風生，說天下說時事，都是正經八百的溫和模樣，有時還會跟孟洛辰嗆兩句。但是他一個人的時候，多半都是沈默著坐在那裏，看著一個地方出神，發呆。像是一個富有神性的雕塑，靜靜矗立在那裏，明明離你是那麽近，可是你永遠都探究不到他內心深處。

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自己封閉起來，不讓人窺探，不讓人觸碰。包括他自己。

蘇浩塵會這樣突然離開，只會有一個原因，他們目前談論的這個話題，觸碰到了他內心裏不願意談及的那個部分。

孟媛媛聰明，一眨眼就明白蘇浩塵這樣是為何。“葉汝音是去的法國？”

孟洛辰扯了扯嘴角，將煙摁熄在煙灰缸裏，吐出嘴裏的濁氣，沒有正面回答。“你爹說讓給你去相親，你又沒去。怎麽？不給自己留條退路？”

孟媛媛看著自己這個遠房堂哥，斜靠在桌子上有些嘲笑的看他，“說得好像你們都給自己留足了退路似的。”

孟洛辰瞥她一眼，冷哼了一聲，垂著眼沒再說話。他其實一直想勸勸孟媛媛，這麽對蘇浩塵好完全是白費工夫，可是他又有著私心。他希望有個人能夠照顧蘇浩塵。他從葉汝真那裏知道，葉汝音如今在那邊過得還是挺好的，交了新的朋友，學了很多新的東西，等她明年回來的時候，葉赫南還準備要把葉家交給她打理。

而葉家，如今和所有商會的名流一起搬進了租界，生意並未受到很大的影響，但走的跟他們就不是一個路子。他更加不能肯定的是葉汝音能不能接受現在的蘇浩塵。她一個千金大小姐，能夠看得上如今住在一個廢棄倉庫裏頭的報社小記者麽？還是見不得光的那種。

蘇浩塵皺著眉頭走在南郊貨運大道上。這邊大多都是倉庫，如今隨著陸運逐漸覆興，這片比之前要熱鬧一些。有幾條街上還開了幾家鋪子。今天天熱，太陽熱辣辣的照得他睜不開眼，蘇浩塵進了家涼茶鋪，要了碗涼茶。

“蘇先生好久沒來了。”小夥計閑得沒事，一邊拍蒼蠅一邊坐在門口的樓梯上跟他說話。

“恩，天熱了，不太想出門。”蘇浩塵笑著喝了口茶，這家涼茶的味道不錯，跟以前皓月軒廣東來的師傅做的味道很像。蘇浩塵想，等明年阿音回來了，他可以帶她來嘗嘗。

想起葉汝音，蘇浩塵眼裏多了很多的仿徨和憂慮。他也不知道他和葉汝音還能不能有以後。

以前總覺得她還小，他們還有很多的時間能在一起。他還能慢慢等她長大。可是如今，他……

蘇浩塵斜眼看著自己垂著的右手，孟媛媛說至少能恢覆成以前的一半，“不影響你唱戲耍花槍，而且我能保證，抱一個十歲的小孩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十歲的小孩大概也就是四五十斤吧，蘇浩塵想，再加上左手，他也就能像過去那樣把她攬腰抱起來了。讓她整個人都能掛在他身上。

像過去，銀鈴般的笑聲就在他耳邊響，“小哥，再轉快一點，再快一點……”

“蘇先生想心上人了？”小夥計笑著看他，“我每次想到我沒過門的媳婦，也是像您這樣，一個人笑得都合不攏嘴。”

“噢？為何從未見過她？”蘇浩塵笑著，左手胳膊搭在木桌上，看著外頭火辣辣的太陽，還有在陽光下往來幹活三三兩兩的人。

“在老家呢。等著我掙了錢，就去把她接來。”小夥計嘿嘿笑著，滿是希望的眼裏亮晶晶的。

“咱們這種出身比不上蘇先生，孟小姐這樣的，你們兩情相悅就行，我們還得說這個！”他伸出手指頭，大拇指和二三指抻著，“錢“的意思。

蘇浩塵反應過來他是誤會了自己和孟媛媛的關系，剛想解釋，孟媛媛和孟洛辰走了過來。

“還以為你去哪兒了，原來是來喝涼茶了。“孟洛辰甩著手走進來。他讓夥計又來了兩碗涼茶，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出門可得小心你的手，後天醫生可就來了。”孟媛媛如今心裏的頭等大事，便是蘇浩塵的手。

“孟小姐對您可真貼心。”小夥計笑著端上兩碗涼茶，忙去了。

孟媛媛面上微微一紅，看向蘇浩塵的目光染上了一層欲說還休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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