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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Chap.60(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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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Chap.60(加更)

張鶴垂著眼,語氣是一貫的平鋪直敘:“紀峣還上幼兒園時就歸我管了,當時我也不會做飯,我們倆最常吃的就是白水泡飯,一碗米,一把鹹菜,一杯開水,周末幼兒園不管飯的時候,我們就吃這個。”

“小學的時候,紀峣連買根五毛錢的火腿腸的零用錢都沒有,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你們一次面,想餵只路邊的野貓,還得自己餓著肚子倒貼飯錢。”

“初中我最煩開家長會,我爸我媽十次有五六次沒法來,班主任老懷疑我是不是沒告訴家長。每次我被她懷疑的時候,心情不爽,就會想紀峣,然後就爽了,因為我爸媽好歹能來四五次,而我幹爸幹媽,十次能不能來一次?班主任特有意思,私下裏還問過我,紀峣是不是我們家收養的小孩。”

“上了高中,溫霖得了全校第二,他爸在他面前罵他為什麽沒拿第一,但是在外頭逢人便誇自己兒子多優秀,拿了亞軍。所有人都知道溫家的孩子哪哪都好,你們回來也跟著誇,說溫霖這孩子真優秀什麽的,可為什麽當時你們沒問一句,‘峣峣這次考了多少名’?”

“那張第一名的成績單是我媽簽的字。當時她問紀峣為什麽不告訴你們,他一臉不在乎,說你們忙,小事沒必要說。”

紀峣目瞪口呆。

這些都是過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了,甚至有很多事,他都忘掉了。可沒想到,張鶴還記得。

他這話就差指著二老的鼻子說,不要紀峣說夠了就真的夠了,要他覺得,而他覺得他們做的遠遠不夠。

張鶴忽然炸毛是有原因的。

他們還小的時候,張鶴三天兩頭挨打,打完就跟紀峣抱怨,說長大以後他要打回去。紀峣很吃驚地問為什麽,張鶴更吃驚地問他為什麽問為什麽。紀峣迷茫回到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挨過打,看張鶴這樣子,還挺羨慕的。

到底是怎樣的環境,才讓一個小孩連隔壁哥哥被挨打都覺得羨慕??

所以張鶴老喜歡欺負紀峣,揍他屁股、彈他腦門、把他暴力鎮壓讓他爬不起來……

作為晚輩,張鶴知道自己真不該這樣頂撞,尤其是這個檔口,可是,他真的、真的……

張鶴面無表情,把紀峣往身後一扯:“既然在他小的時候,你們說‘平等教育’,沒有打過他一次,那現在也別打他。”

“紀峣是我小時候用零用錢,長大了用我自己做的飯,一口一口餵大的。他一年恐怕沒法跟你們同桌吃上十頓飯,卻能在我那吃一百頓飯還多,所以怕他做錯了事要教訓他,那也是我來。”

張鶴說話時始終不急不緩,和他平時一樣,穩得一批。

這話雖然語氣不重,但意思是夠重的了,帶著多年不曾說出口的怒火與怨念,字字都往二老心口上紮,紀峣使勁掐他讓他閉嘴,張鶴嫌他煩,頭也沒回,反手直接把人按在後背上,紀峣的臉懟上張鶴結實的背肌,長睫一顫,不說話了。

比起這對兒發小,紀父紀母才是真真正正的肝腸寸斷。紀母一下子哽住了,她有很多想說的,但看著張鶴一邊護崽子一樣把紀峣護在身後,還用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的樣子,她又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晚了。

最後,她只費力地說了一句:“峣峣,我們沒有不想管你,只是,只是……”

只是在他們還沒註意的時候,那麽小小一只的紀峣,就呼啦啦長大了,他們想管都管不了了。

就這樣,在紀峣預想裏,一場大概是天崩地裂級的出櫃,竟然就這麽輕飄飄的化解了——最後甚至還變成了紀父紀母的聲討大會。直到紀峣呆楞楞地被張鶴拽走,腦子還沒轉過來。

“結束了?”

“嗯,結束了。”

“就……就這樣?”

“嗯,就這樣。”

“可是……”

紀峣還有點磕巴。他最近心情極度壓抑,什麽都下意識往最壞處想,他真的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為自己編造結局了。至於是自殺還是什麽別的死法,他都想過。

張鶴挑挑眉:“挨了一巴掌,還不夠?”

“但、但……”在他心裏,自然是不夠的。

張鶴頂著兩家父母的視線,堂而皇之地把人帶出了門,從車庫中推出他的愛車,然後將紀峣放到了後座上:“早說了讓你早出櫃早超生,你偏不信——真正在乎你的人,怎麽舍得真的傷害你,等著吧,他們倆今晚肯定會睡不著覺,然後抱頭痛哭。”

“…………”

他的機車仍舊只有一個頭盔,他把它戴在了紀峣頭上,腦中不期然想起了徐葉葉的臉,他將她的影子從腦海中驅散:“忙了一晚上沒吃飯吧?走,帶你吃宵夜。”

紀峣總算從“我靠我爸媽的戰鬥力竟然這麽弱”的震驚中回過神,一擡臉就發現張鶴已經準備在四雙眼睛底下把他帶走了。他木著臉摘下頭盔:“張鶴,你有病吧?我都說了咱們別私下見面了。”

張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指了指身後燈火通明大門敞開的紀家,和黢黑一片露臺上卻影影綽綽的張家,頗為理直氣壯:“不是私下,我是當著他們的面的。”

……神特麽當著面。

紀峣是真的累了,他疲倦道:“這個時候,你向我爸媽賣慘,又能解決什麽問題呢?他們沒有盡到做父母的責任,並不是我出去鬼混的理由啊。到頭來,該我面對的,還不是要面對。”

張鶴抿緊嘴唇。

他知道這是在轉嫁責任麽?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但是同樣的,也再沒有誰比他更曉得,紀峣近來心中有多難過了,這時候只要能幫紀峣減輕一點負擔,哪怕是對幹爸幹媽用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他也覺得沒什麽。

可見平時有些人看著濃眉大眼毫無心機的,其實滿肚子都是壞水。

紀峣看著張鶴,這人每次都是這樣,像天神一樣,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每次都在他最痛苦、最仿徨、最無助的時候,站在他身邊,陪伴他、支持他、給他力量。

他似乎從來都沒認真想過,但是回頭看看,好像每次他分手也是、被圍毆也是、人渣本質被戳穿也是……張鶴永遠站在他身邊,對他說:我帶你走。

他笑了笑,想說點別的,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昨晚我跟徐葉葉同志睡了一覺,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今天下午她還故意給發消息跟我炫耀,說你們兩個約會去了,怎麽樣,約會順利麽?”

張鶴抿唇不語。

看來是不太好。

紀峣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他伸手,給張鶴理了理歪了的衣領:“張鶴,你別再慣著我了。”

他沒有指責張鶴的意思,他只是真的累了,很想幹脆有個痛快。他道:“況且,你剛才不管不顧把我拉走,咱們爸媽……可能要想歪了。”他擡眼,看向從兩家大門走出的四個人。

在他們說話的檔口,他們已經出來了。

左邊是滿臉沈痛的紀父,扶著淚流不止的紀母;右邊是表情覆雜至極的張父和張母。

兩家父母彼此對望一眼,似乎從來沒有這麽尷尬過。他們沈默著,兩個發小也沈默著。

張鶴是不知道該說什麽,紀峣是純粹什麽都懶得說。

眾人對峙了幾秒,紀父似乎做足了心理建設,他輕咳了一聲,道:“大家都進去吧。”

本來還憂心忡忡又不好插手的張家人,這下終於可以不僅僅旁觀了,然而這契機實在令人心中覆雜難言,張母想得腦仁都痛了,她此時滿心只有一個疑問:這兩個孩子,到底是什麽情況?

一回到紀家大廳,她便迫不及待地又問了一遍:“峣峣,阿鶴,你們實打實地告訴爸媽,你們……”她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像是難以啟齒,最後還是咬牙說出了口,“究竟有沒有……?”

這話說的很含糊,但所有人都懂了。此時沒有裝傻的必要,這就是必然的,紀峣心裏清楚,一旦他的性向暴露,所有知道兩家關系的人,都會在心裏想:既然紀峣是同性戀,那張家的小子和他那麽要好,是不是也……?

他不肯出櫃,最怕的就是這點,而這種全民皆知的被迫出櫃,是他最怕中的最怕。

世人無知,總覺得既然有一個人是個同性戀,那麽TA身邊所有和這人關系不錯的同性,性向都要打個問號。

這時候,最妥當的方法是什麽呢?

裝死?保持沈默?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錯了,沈默只會讓愚者更加興奮,將自己的偏見加諸在他人之上,用自己的無知給沈默者蓋棺定論。

所以保持清白的最好方法,是拉開距離,最好與大家一起唾罵這惡心的同性戀,呸,居然以前還跟我們家這麽要好,該不會是看上我兒子了吧,真是缺德。

紀峣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比起張母目光中的猶豫和惴惴,他的目光寒涼,像是冷透了。最後他的視線,和張母對上了。

這是抱著他,給他餵過飯的女人。

這是拉著他的手,牽著他去上學的女人。

這是給他開過家長會,在他的成績單上簽過字的女人。

這是到外地出差,他一個電話就趕回來,給他做油燜大蝦的女人。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情景,他那時上小學一年級,忽然發燒了,爹媽照例不在家,晚飯照例是白水泡飯加鹹菜,他卻吃不下。張鶴急得團團轉,他打電話給幹媽,那邊接通了,明明是很清脆的嗓音,一聽是他,馬上變溫柔了:“是峣峣啊,怎麽啦?”

他本來覺得沒什麽的,可當時一聽那溫溫柔柔的聲音,不知怎麽就哭了,抽抽搭搭地說:“幹娘,我好餓……”

張母聽了後只說了幾個字:“等我回來。”然後她真的在半夜的時候,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進門的時候,他簡直覺得張母渾身都在發光。她一進門就塞給了他一盒巧克力,讓他跟張鶴先墊肚子,然後衣服也沒換,風風火火地進了廚房,給他做了一鍋油燜大蝦。

他現在還記得,那盒巧克力是德芙的,油燜大蝦很好吃,後來成了他最愛點的菜。

張父同樣待他極好,可是父愛總是含蓄的,他又有了張鶴,所以對兩位父親,並沒有對兩位母親感情來得深刻,也沒那麽盼望。但是他自始至終明白一點,就是,張家人從來不欠他什麽,反倒是他們,欠了人家許多。

這麽心善、又這麽好的一家人,為什麽要把他們陷入兩難的境地?

他這麽想著,於是張口,清晰地說:“有。”

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和他一起響起:“沒有。”

紀峣:“……”

張鶴:“……”

發小兩人面面相覷。

張母氣笑了:“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紀峣剛想說話,張鶴急了,伸手要去捂他的嘴。這情狀兩家父母哪有不明白的,張父指著張鶴:“阿鶴,你……你……”

得,誤會大發了。

紀峣眼睛一彎,笑了。他用力把張鶴的手掰開,道:“不是張鶴喜歡我,是我對張鶴圖謀不軌,還圖謀了好多年。這小子是直男。”

他真的說出來了。

張鶴閉了閉眼。平時那麽慫的死小孩,怎麽這時候忽然剛起來了?

紀峣又把今天已經重覆了兩次的話重覆了一遍:“我是實打實的同性戀,從發現性向開始就開始交男朋友了,有過兩只手都數不清的情人,什麽壞事都幹過,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爛人。”不過這次他又加了幾句:“但是爛是我的事,我心裏清楚,無論原因是什麽,雖然性向這事改不了,但是沒人逼我亂搞,也沒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讓我去墮落。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跟張鶴沒關系,他想管我,但是他管不住我。他是直男,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就是故意那樣做的,一門心思地想刺激他,讓他擔心我,心想說不定這樣下去他就彎了,結果前兩天,我的算盤還是被他發現了。”

他在說什麽鬼話???

張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紀峣漫不經心地看向張鶴因憤怒而泛紅的眼,笑了:“你們看,他現在還想替我打掩護,接下來他一定會說——”

“你在放屁?”

“你在放屁?”

紀峣眼睛一彎,仿佛覺得很得意、很有趣似得,張鶴卻要炸了——他性格並不算平和,但是非常佛、非常穩,像這種稱得上在發怒、甚至是暴怒的樣子,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

紀峣的唇角卻咧得更大。

“爸媽你們不要聽他胡說!”

“爸媽你們不要聽他胡說!”

兩家父母看著宛如在說什麽同聲表演的兩人,俱是驚呆了。

整個空間徹底安靜下來,空氣似乎都凝滯了,父母們甚至有些懼怕了,這樣的氛圍,實在是太——紀峣輕輕點了兩下嘴唇,悠然看向被他弄得徹底暴走的張鶴。

“紀峣你這混球——”

“紀峣你這混蛋——”

兩人對視一樣,紀峣輕緩地“哎喲”了一聲,浮誇又做作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嘴:“猜錯啦。”

“你——!!!”張鶴一把拎起紀峣的領子,提拳就要打。紀峣唇邊掛著笑意,就那樣盈盈地看著他。

張鶴的胸膛因激烈的情緒而上下起伏,腦門上被於思遠砸出的傷口劇烈地痛了起來,然而這疼痛卻喚回了他的一絲理智,他回憶起紀峣剛才在外面到室內的言行,驀地什麽都明白了。

他凝視著紀峣唇角的笑,緩緩松開了手:“你在故意激怒我,從剛才起,你就在激怒我——”

紀峣的臉上,今晚第一次浮現出了訝異的神情。

“激怒我打下這一拳,我肯定是不會收力的,說不定能把你鼻梁都打斷,我們兩家就有理由鬧崩了。正好,我們並沒有太多生意上的牽扯,交情淡了也不會傷筋動骨,對吧?”

父母們聽到這,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這次輪到紀峣臉色變了,他撲上去捂住張鶴的嘴:“你——”

愈是在意誰,便愈是把誰推開。

真是典型的紀峣式作風。

張鶴一把揮開他,冷笑道:“懦夫。”

他轉動兩下手腕,指骨被他捏得哢哢作響。他冷笑:“如你所願。”然後狠狠一拳,打在紀峣的腹部。

“噗——咳咳咳咳咳!”紀峣被這猛烈的力道帶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直接撞上了紀父,然後跌到地上。

“峣峣!!!”眾人的驚呼被張鶴拋在腦後,他冷著臉,大步邁出了紀家的大門。

“——反正你紀某人,最享受眾叛親離的感覺,不是麽?”

:(下章真的甜,信我)

——溫父肯定地說:“你們兩個……”他似乎覺得“同性戀”那三個字很難以啟齒,話到嘴邊換成了另外一種說法,“……在一起過。”

——他從未這麽開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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