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Chap.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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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Chap.33

紀峣到了H市的時候情況有點不好,他的傷口只是外部大致愈合了,其實內部還沒有長好,坐著飛機來了這麽次高空之旅,讓他感覺腹腔裏要裂開一樣。他沒有管它,堅持要快點見到蔣秋桐,然後立刻,馬上,直接把人帶走。

他一夜未眠,再加上一路自己嚇自己,各種亂七八糟的腦補,現在在他的想象裏,蔣秋桐已經楚楚可憐地倒在了冰天雪地裏,衣不蔽體,背後的傷痕開裂,鮮紅的血液落到了雪地裏……

虧得於思遠沒有讀心術,否則肯定會讓他醒醒,現在離冬天還早著呢,哪怕是H市也遠沒到下雪的時候。

他們定的是五點半的飛機,落地時還不到七點。這時天才剛亮,路上行人稀少,他們坐在出租車裏,沈默地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

於思遠覷著紀峣蒼白的臉色,抿了抿唇:“就這麽害怕出櫃麽?”

“嗯?”紀峣恍惚了一下,才點頭,“我真的很怕這種事。”

他這麽坦誠地說害怕,反而讓於思遠沒話說了。這人究竟是害怕出櫃,還是害怕蔣秋桐出事?

他們的目的地是個老式居民樓,不是小區房,沒有電梯,一樓就是門面,一出樓道就是馬路。條件倒也說不上多差。紀峣腳踩在昏暗的樓道裏,心裏想,幸虧是2樓,否則老蔣一身傷的還要爬樓梯,那也太造孽了。可是2樓也不好,又吵又潮濕,看著老樓,蟲子老鼠什麽的肯定也多。

他越發堅定了要把蔣秋桐帶回去的心,這會拿出了設置企劃案的勁頭,在心裏打腹稿,尋思著怎麽把人說服了。

卻不知身旁的於思遠在心裏咋舌,自打他通風報信,滿打滿算也就四個小時,蔣秋桐就退了病床還找了這麽套符合現在人設的房子,好他媽高效率。

你蔣哥還是你蔣哥。他真服了。

按著門牌號在防盜門前站定,紀峣沖於思遠打了個眼色,男人老大不情願,還是捏著鼻子去敲了門。過了挺長一會兒,才聽到裏頭傳來沈重而拖沓的腳步聲,蔣秋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誰?”

演的跟真的似的。

於思遠硬著頭皮陪他演:“哥,是我。”

沒辦法,紀峣就在旁邊看著呢——這混球還不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旁邊的,而是躲在隔壁鄰居的防盜門邊,一個不會被貓眼瞧見的地方,探著腦袋悄悄地看。

估摸著是沒從貓眼裏瞧見想見到的人,蔣秋桐沈默了下,聲音也冷淡不少:“你來幹嘛。”

於思遠恨不得踢他兩腳:“你先讓我進去!”

蔣秋桐不情不願地開了門,剛想問紀峣呢,就見他弟沖他打了個眼色,他立刻懂了,果然他看到後面有個人,緊接著他弟進來,進來以後也不換鞋,就跟個被罰站的小學生似得站在門口,踟躕著,一副怕被趕出去的模樣。

這副心虛愧疚的樣子……有點動人。但凡換個場合,這兩個男人大概都會直接把他扔到床上去。

蔣秋桐不知道他這會兒的表情有多柔和,冷淡的眉眼都舒展開了,清冽的眼波也化去了冰,融成暖灘,他緩聲問:“紀峣?你來幹嘛?”

剛才才被這句話懟了一臉的於思遠仗著紀峣看不到,面無表情地對他哥比了個中指。

紀峣不答,他細細打量蔣秋桐。

男人穿著寬松的長袖睡衣和睡褲站在那兒,氣勢依舊是凜冽的。他看不出他的傷勢,轉而盯著對方發幹起皮的嘴唇,和明顯不健康的臉色,反問:“你傷好了?為什麽不住院?”

蔣秋桐道:“醫院病床緊,醫生讓我每天去門診輸水,回來自己塗藥休息。”

紀峣簡直難以想象,他從未遇到過想住院結果沒病床這種事兒。

好好一個大家公子,怎麽落魄到了這個地步?他一想蔣秋桐這樣的人去亂糟糟的門診,孤零零地坐在那打吊瓶,就覺得心口發酸,他向前一步,一把攥住男人的腕子:“走,我們回A市,我雖然沒什麽能耐,但給你找個好醫生讓你住個好病房還是辦得到的。等你養好了,我再找找關系,讓你風風光光地回學校,繼續當你的教授——”

蔣秋桐忽然拍掉了他的手。紀峣楞住了,茫然地站在那:“……怎麽了?”

男人抿了抿唇,像是勉力維持著自尊,半天後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話:“你扯著我傷口了,疼。”

於思遠不著痕跡地找了個墻根靠著,好整以暇看他哥表演賣慘。

嘖,看著冷硬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罵人呢。這演技真是糟透了。

紀峣卻沒發現他的演技有多糟糕,他被蔣秋桐這句話砸懵了。

蔣秋桐說疼?這個男人……居然怕疼?

在紀峣心裏,蔣秋桐是不怕疼的。

不,不對……準確的說,在他心裏,蔣秋桐是不會疼的。

他用一種全新的、震撼的、不可思議的如同發現了未知生命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細細地看:看他抿緊的唇,看他因低燒而潮紅的臉頰,看他漸漸滲出冷汗的額頭,看他此時此刻仍舊挺直的背脊……看了又看,這才恍然大悟,哦,原來蔣秋桐也是人,傷了他,他也是會疼的。

紀峣靜默了下來。心中情思翻滾,凈是從前他拒絕蔣秋桐時,對方那張毫無情緒起伏的棺材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很小很小,以至於紀峣根本沒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才記起來。

那時候他一口氣跟兄弟倆都分了手,有次半夜睡不著了,跑去公園裏散步。那個公園離蔣秋桐住的地方不遠,他們沒事的時候會在裏頭溜達溜達。

那時候正是初冬,地上覆著白雪,竟還有之前未落盡的楓葉。他撿起來一片,忽然想起答應蔣秋桐,給對方做一片楓葉書簽。他一時腦熱,拍了張照過去,然後打了一句話:“忽然有點想見你,哈哈哈。”

發完他覺得自己腦殘,趕緊把消息撤回,然後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拿著那片葉子發呆。風刮了起來,他覺得有點冷了,便準備回去。他走出公園,剛想要拐角,就聽到手機在響,接起來一聽,聽筒裏傳來男人沁著冰雪的聲音:“在哪。”

“我在……”紀峣握著手機,剛準備滿嘴跑火車,就楞了。

他怔怔地看著出現在街角的蔣秋桐。

男人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踏著滿地白雪,一步一步向他走來。電話還沒掛,他甚至能聽到那頭傳來的,腳步踩在雪地裏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蔣秋桐站在他面前,把電話摁斷,仍舊是那樣淡淡地看著他:“你說你想見我。”所以他來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靜默無言。

蔣秋桐等了許久,一直沒等到紀峣開口。他垂下眼,問:“看完了麽?看完我就走了。”

說完,沒等紀峣說話,蔣秋桐頂著呼嘯的夜風,轉身走了。

紀峣細細地回憶那個蔣秋桐,回憶起了他微微抿緊的嘴唇,於是恍然大悟地想,哦,原來蔣秋桐那個時候,感覺到了痛啊。

……痛了也不說,難受了也不說,無論心裏在想什麽都不說。

這男人,他是傻子麽?

紀峣陷在回憶裏,一時接不上趟,竟呆在了那裏,兄弟兩個不知道他忽然悶在那兒幹什麽,不由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就見紀峣終於回過神來,然後整理了下姿勢,正對著蔣秋桐筆直站好,他緊抿著唇,接著深深對男人鞠了一躬。腹部的傷口扯得有點痛,繃帶把他纏的緊緊的,讓他下彎的姿勢有點困難。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只是此時此刻,一種難言的情緒充斥他的心間,讓他迫切地要做點什麽,一定要做點什麽。

往事如煙,裊裊婷婷纏上他的心間,他腦中俱是曾經和蔣秋桐一起的時光,大多吵吵鬧鬧不甚愉快,然而現在回想起來,竟然也很溫暖。

回憶紛至沓來,最後浮現在他腦中的,竟然是一次兩人吵架的場景。

那次他想玩辦公室Py,蔣秋桐不同意,說這樣對你不好,他氣得扭頭就走,蔣秋桐從後面追上來,然後緊緊牽起他的手。

他晃了晃被牢牢箍住的手,拿蔣秋桐剛才的話嗆回去,說這樣對你不好。

男人沒扭頭看他一眼,手卻一點也不肯放開,聞言冷硬道:“我不在乎。”

他一直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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