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了晚飯，孟瑤刻意撇開兩人獨自在花園閑逛，果然不多久那只叫作小小小仙子的小白犬便跑了過來，圍著他轉圈，汪汪叫。

孟瑤俯身，那小白犬警惕地後退了半步，又非常慫地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任由他將它抱了起來，孟瑤撫了撫它頭頂順滑的皮毛，輕笑道：“你主人呢？”

小白犬從喉嚨發出警告性的嗚鳴，孟瑤非常識相地將它放回了地面，小白犬便一溜煙跑了。

孟瑤跟在它身後，見他朝後院的金星雪浪花田跑了過去。

孟瑤苦笑了下，跟著進了自己從前最偏愛的清靜之地。

一個身著金星雪浪袍的身影矗立在花田中央。

孟瑤走了過去，小白犬沖著金淩討好地拼命搖著尾巴，金淩卻理也不理，只是緊緊盯著朝他走過來的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孟瑤慢慢在他面前站定，四目相對。

兩人隔了四五步遠的距離，金淩道：“這裏已經沒別人了。”

孟瑤不語。

金淩冷冷一笑道：“你就沒什麽想跟我說的？”

孟瑤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如同生前一般，帶著溫和笑意，輕聲道：“阿淩，你長大了。像個真正男人的樣子……我，很高興，也很驕傲……”

金淩聞言，沈默了一會兒，冷笑了起來，頃刻間，華光一閃，歲華朝孟瑤揮了過去，他卻沒有半分閃躲。於是那冰冷的劍刃便駕上了他的肩，觸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膚，帶著微微的顫抖。

金淩冷聲道：“驕傲？”

孟瑤不答。

金淩憤恨吼道：“當初你拿琴弦挾持我的時候有為我驕傲過麽？你準備東渡東瀛卻沒準備帶上我的時候有為我驕傲過麽？你拉著藍曦臣準備同歸於盡時有為我驕傲嗎？你做那麽多人神共憤匪夷所思的惡行時你為我驕傲過麽？！”

孟瑤無言以對。

金淩怒道：“金光瑤！你說話！”

孟瑤盯著他含著一絲水光的雙眸，直過了許久，才微微嘆了口氣，沈聲道：“對不起……”

“呵……”

金淩笑了，只可惜那個笑容無比晦暗苦澀，嘴角還在抖個不停，他忽然側過臉，好似躲避著什麽，一道淚痕在月光下悄無聲息地直他臉頰滑落，他顫聲道：“這三個字……又能彌補得了什麽呢？”

孟瑤沈默了一會兒，沈聲恍若喃喃自語一般，嘆息著說：“彌補不了什麽的，無論做什麽都彌補不了了。所以……對不起，阿淩。”

這句話說完，兩人又是長久的沈默，唯有夜風拂過花田，花葉沙沙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金淩忽然收回了歲華，還劍入鞘，一邊順手憤恨飛快地用力將臉頰的淚痕拭去，他卻依然側身而對，不肯讓他看見他此時臉上的表情。

許久，金淩問道：“你……未來有什麽打算？”

孟瑤搖了搖頭：“暫無。”

“準備一直這樣游歷下去？”

孟瑤道：“暫且這樣吧。”

金淩道：“回金麟臺吧。”

孟瑤笑道：“用什麽身份呢？阿淩？”

金淩怔了怔，又過了一會兒才說：“上次除陰虎符之時，澤蕪君並未通知我……”

孟瑤道：“無妨的阿淩。夷陵老祖執意要親手毀去它，不肯假以他人之手，畢竟……他自認那東西算是他的罪業。”藍曦臣和魏嬰俱不願金淩被卷入這麽危險的行動中……這個原因，孟瑤非常聰明地沒有提。他知道如今已經身為一派宗主的金淩肯定不願意繼續被當做小孩子。

金淩冷笑道：“呵，那他現下使喚起姑蘇藍氏的人來倒是得心應手……”

孟瑤不知如何接腔，便沒有答。

金淩意識到自己這話抱怨得不恰當，頓了下，又道：“我聽聞了，齊北那幾家有人朝你放了冷箭。”

孟瑤道：“也有可能確實只是意外。”

金淩蹙眉道：“天底下哪有那麽多的巧合和意外？”

孟瑤不語。

金淩道：“你若是準備繼續游歷下去，我派人跟著你……就叫金宸帶幾個人吧，反正他跟你們也算熟識。”

孟瑤笑道：“不必了阿淩，這樣反而引人懷疑。”

金淩不滿地看著他：“那你準備就用藍澈這個身份一輩子？”

孟瑤道：“如若讓人知曉我恢覆了前世記憶，於蘭陵百害而無一利。現下蘭陵局勢剛剛才穩定了一些，萬不可再多生事端。”

金淩冷哼了一聲道：“可是玄門百家許多人都已經猜出來你的身份了。”

孟瑤笑道：“猜到猜不到又能如何？又沒有證據的事。”

金淩沈默了一番，又道：“那萬一……”

孟瑤道：“無妨的，阿淩。不必擔心我。”

金淩不答。

又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幾絲扭捏，輕聲道：“那你……今後無論在哪……每年都必須回金麟臺，小住半個月。”

孟瑤笑著點點頭，柔聲道：“好。”

金淩說完之後，似乎有些尷尬，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靴尖兒，恰看到在他腳步求表揚求撫摸求關註半天的小小小仙子，金淩臉頰有些發燙，刻意惡聲惡氣地說：“那你回去休息吧……時間不早了。再不回去你那兩個同伴該懷疑了。”

孟瑤笑道：“好。”

等到他的腳步漸漸遠去之後很久，金淩都矗立在原地，看著腳下急的團團轉的小白犬，終於俯下身去將它抱了起來，一邊撫著他的頭頂一邊笑道：“仙子……小叔叔回來了！”

小白犬轉動著咕嚕嚕的大眼睛看著他，似懂非懂的樣子。

金淩點了點它的鼻頭，惡狠狠地嗔道：“仙子，下次不可以對小叔叔那麽兇了哦。”

小白犬回應他的就一聲：“汪！”

轉眼，孟瑤帶著歐陽雲和李子然便在金麟臺呆了好些時日，孟瑤從到了的第二天便被金淩陸陸續續用各種理由和借口單獨叫走了，搞得歐陽雲和李子然以及蘭陵金氏一群人等都莫名其妙。

金淩叫他也並非沒有正事，當年他那麽突然離世，金淩完全是措手不及地接管了金氏，族內還有好多事宜沒有交接清楚，有一些拖拖拉拉這麽些年，本以為就永遠這麽不清不楚地拖下去了，沒想到還能有機會徹底搞清楚。

孟瑤除了跟他交接完這些事，也有給了他不少身為前任宗主的經驗之談，他本就是心細如發之人，於是便事無巨細給他囑托完。

這一日兩人正待在綻園議事，忽而又門生來報藍思追求見。

金淩和孟瑤俱是一怔。

金淩見他神色有異，揮退那名門生，看向他笑問：“只是藍願而已，也要避而不見麽？”

孟瑤微微嘆了口氣。

金淩道：“你真準備這輩子都不見藍曦臣了？連帶著一個藍家人都不想看到？”

孟瑤沈默了半晌，道：“我……尚未準備好……”

金淩不答，低頭沈思起來。

孟瑤催促他道：“阿淩，你去吧，只是別讓他們知曉我在這裏便是……”

金淩點了點頭，稍傾便起身而去。

孟瑤一人靜靜坐於書房，思緒紛亂，默默等了有兩盞茶的功夫，金淩面色覆雜地回來了。

孟瑤笑問：“怎麽？”

金淩道：“他只是來通知我……有些要事，我不得不親自前去……”

孟瑤點了點頭。他在姑蘇待了那些年，自家師兄時常借著正事的借口三天兩頭往金麟臺跑他也並非不知道。

金淩道：“你放心，我已經打發他走了，他也不知曉你們在這裏。”

孟瑤微微一笑。心道藍思追肯定得要郁悶死，八成又要以為自己做了什麽讓金淩不高興的事，以至於那麽快被打發了。

金淩蹙了蹙眉道：“只是……我可能得要出門一段時間。”

孟瑤笑道：“無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再則，我也該離了金麟臺了。一來這邊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二來待得久了，消息難免流露出去，到時候惹得眾家疑惑不說，行蹤也得暴露。”

金淩不說話，想了想，緩慢地點了下頭，過了好久又補充道：“那……你要記得你答應我的事。”

孟瑤笑道：“不會忘。”

金淩的臉色這才稍緩。

於是從金麟臺下來，三人又開始了四處漫無目的的游歷，可能聽聞哪裏有棘手穢物鬼魅，便朝哪裏而去，幫忙解決完再不聲不響地離去，有時候沒遇上認識的人，甚至連真實姓名都不願意透露。

這日三人進了巨鹿一家書畫店，李子然畢竟一介書生，興奮不已，拉著藍澈左挑右撿，歐陽雲卻興趣缺缺。

藍與慕笑著聽李子然一番長篇大論，忽見店老板笑意盈盈走了過來，拱手一禮道：“這位公子……”

藍與慕稍稍驚訝了一下，便也拱手回禮。

老板笑道：“這位公子……想來是看不上這般普通貨色了？我這裏倒是有一柄珍品折扇，想必能合公子眼緣……還請公子賞臉鑒析一二？”

藍與慕一怔，李子然和歐陽雲也有些不明所以地放下手裏的東西，看向這邊。

藍與慕又稍稍楞了一下便恢覆了笑意，答道：“鑒析不敢當……請。”

於是那老板便小心從櫃內紅木盒中珍重取出一柄折扇，恭敬遞於藍與慕。

藍澈伸手接了，打開來。

只當是尋常一面踏雪尋梅圖，李子然和歐陽雲左看右看，也是楞了半晌，兩人也都不是裝腔作勢故作高深的人物，歐陽雲終於還是忍不住率先開口說：“好像……也沒啥不同尋常的啊？與慕兄……你看出來麽？這難不成是哪家大家之作？”

李子然也是蹙眉道：“畫工也算是差強人意，要說真有什麽特別……這走線可真夠細致的……一氣呵成……不過怎麽連個落款也沒有啊？”

藍與慕看過，合了扇子，雙手奉還於那老板笑道：“請轉令尊主，藍某明白了……”

這話一出，歐陽雲和李子然倒是越發莫名其妙，紛紛看向藍與慕。

老板亦只是笑道：“公子不嫌棄……這柄折扇便贈與公子了。”

藍與慕怔了怔，道：“多謝。”

等到幾人步出那間書畫店，歐陽雲和李子然還是一臉莫名其妙，轉而看向藍與慕追問道：“與慕兄……那人……認識你？”

“啊呀，你們這打的什麽啞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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