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時光難再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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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外套,看著園子裏的花木出神,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臉上蕭索的神情好似秋日隨風飄落的落葉,讓一旁看著的人都覺得無盡惆悵。

他頭上的白發在滿園子花木中顯得格外刺目,因為瘦,更加顯得單薄與蒼老。再怎麽無限的人生,再多麽輝煌的成就,在生老病死面前,都顯得那麽不堪一擊。這樣看去,周釗平與其他普通的老頭並沒有什麽不同。

周振南遠遠地看著正在一步步走向衰竭的父親,心中只覺得覆雜莫名,心疼,嗔怪,感慨,又覺得有淡淡的酸楚。他略站了一會兒,調整了下情緒,才向周釗平走過去,喚道:“爸。”

周釗平聽到他喚他,扭過頭笑起來,說:“振南,你來了。”

周振南點了點頭,在周釗平旁邊坐下來,幫他把身上的外套披好了,才說:“這裏空氣真好。”

“是啊,這裏的空氣真好。”周釗平說著,轉過頭來看著周振南,說,“振南,我知道你不容易,身上扛著東方實業這麽大的責任。無論你想要做什麽,都要先從東方實業的利益和角度去考慮。”

周振南聽父親這麽說,禁不住鼻子一酸,但又覺得高興,原來這麽多年,自己的父親一直都是知道的,頓時,心裏只覺得百味雜陳,可是面上卻只是笑著,道:“責任是有點重,可是福利也不錯。金錢、美女、地位一個也不缺,所以,重點兒就重點兒吧。”

他這樣一副神態逗得周釗平也禁不住笑起來,看著周振南目中都是慈愛之意。好一會兒,才道:“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其實這一輩子能讓你惦記的,跟金錢、美女、地位一點關系也沒有。”

周釗平說著頓了一下,眼睛向遠方望去,落在不知道什麽地方。好一會兒,才接著道:“我這一輩子做過很多事情,有讓我驕傲的,有讓我自責的,可是不管怎麽樣,我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雖然很多事情讓我覺得遺憾,但是想一想,有時候遺憾也是種念想。”

“爸,您別說這樣的話。您得好好養著身體,還要看我結婚、生孩子、抱孫子呢。東方實業這樣的擔子您都擔下了,挑了這麽多年,挑成了行業的翹楚,還怕有什麽過不去的事。人哪有不生病的呢,您就好好地放寬了心吧。我剛問張大夫了,他說您身體硬朗著呢。”

周釗平聽周振南這麽說,不忍再讓兒子失望,便微笑著拍了拍周振南的手背,說:“對你我很放心,也沒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只是,我想見見城北。”

聽周釗平說到江城北,周振南沈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才說:“爸,有些事情是天意。”

周釗平聽周振南這麽說,臉上的神氣也沈寂了下來,輕嘆了口氣,才喃喃地道:“對,有些事是天意。”

猶豫了很久之後,趙明明終於還是去找了自己的母親。莊馨沒料到趙明明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語氣裏都是驚喜:“明明,你好嗎?你能主動打電話給我,我很高興。”

趙明明聽著莊馨驚喜交加的語氣,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遲疑了一下,才說:“媽媽,您有空嗎?我想跟您說點事情。”

莊馨聽她這樣說,連忙應道:“有有有,你在哪裏?我現在就過去。”

趙明明想了想,說:“還是到上次跟您見面的那個咖啡廳吧。”

“好。”莊馨聽她這樣說便一口應下了,道,“我馬上過去。”

那個咖啡廳還是老樣子,只是上次見到的那個咿咿呀呀學說話的孩子好似長大了許多,圓滾滾的小身子跑來跑去,十分可愛。滿是稚氣的聲音喚著“媽媽,媽媽”。因為一連串的事情,趙明明本來心情陰郁,此時見到這樣的情形,也禁不住露出笑來,覺得心頭柔軟。

趙明明正微笑地看著孩子,突然聽到莊馨喚她:“明明。”

趙明明擡頭便看到莊馨已經走到她的面前,也便喚了一聲:“媽。”

“明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怎麽瘦了這麽多。”莊馨一見到趙明明,人還沒坐下,便驚詫地說道。

趙明明看了眼母親,心中百轉千折,覆雜莫名。略沈靜了一下,便直接道:“媽媽,有件事情我想請您幫幫我。”

莊馨原本拿著杯子正要喝水,聽她這樣說,端著杯子整個人不禁怔在那裏。仔細打量了一下趙明明,將杯子又放下了,說:“什麽事情?”

趙明明看著莊馨,遲疑了片刻,但還是說:“您可不可以請何先生不要對江城北趕盡殺絕?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我也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做,但是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才來找您的。”

趙明明說著,忍不住鼻頭一酸,眼淚就幾欲奪眶。

莊馨見趙明明這個樣子,也大概明白了原委,心下一沈,又覺得說不出的感慨,好一會兒,才說:“我可以跟他說,但是你也是知道的,江城北和何渺的事情,又是生意上的事情,我能不能說得動他,我也沒有把握。”

趙明明聽了莊馨的話,點了點頭,說:“江城北的公司到現在這個境地,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我,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什麽也不做,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得試一試。現在我只能求您了。”

莊馨看著趙明明,她一向知道這個女兒的脾氣,倔強剛硬一如她的父親,寧可咬碎了牙往肚裏咽,也不會輕易低頭求人的。況且,她對她和何建輝的關系,一直都不肯原諒,若不是血脈相連,早就與她成了陌路。這次一定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她的。

莊馨想著,忍不住輕嘆了口氣,心中更是百味莫辨,錯綜覆雜。看著趙明明,道:“明明,這麽多年,媽媽一直明白你的心思。我也一直希望能為你盡一點母親的心意。這件事情,我一定盡我的全力,但是泰悅和東方實業的事情牽涉太廣,又是利益相連,何渺又剛和周振南訂了婚,能不能辦得了我也不知道。”

“謝謝。”趙明明聽莊馨這樣說,知道她說的都是真心話。她心裏也明白,這場收購戰到現在的樣子,也只能是盡人事而已。

“江城北對你好嗎?”到底是母親,莊馨雖然知道江城北、何渺、趙明明之間的大致始末,還是忍不住問道。

趙明明聽到莊馨說到江城北,原來一臉的沈重也禁不住露出微笑來,輕聲道:“好。其實他是不是泰悅的老板,有沒有錢,我並不在意。只是這個公司是他白手起家,一滴血一滴汗打拼出來的,我明白他的心願,不能看著他就因為這樣失敗了。”

莊馨見趙明明這個樣子,伸出手握著她的手,道:“你的心思媽媽都明白,你放心。”

趙明明聽了莊馨的話,心裏更是輾轉反側,擡頭看見莊馨眼角的細紋,雖然一直養尊處優,可是歲月依然在她的臉上刻下滄桑的痕跡,臉龐比起年輕的時候也暗淡了許多。趙明明想起這些年來自己對母親拒之千裏的態度,對她的排斥和隱忍的恨意,心裏忍不住生出幾分歉疚來。

這世界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在咖啡店門口分別的時候,趙明明仍舊不放心,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叫住莊馨說:“媽媽,拜托你。”

莊馨看著趙明明,拍了拍她的手,點了點頭示意她自己一定會盡力。見母親這樣再三保證,趙明明才轉身離開了。

何建輝現在一般都住在莊馨這邊,除了家裏有什麽事情,平常是難得回去一次的。這天,下了班回家,見開門的是家裏的保姆,怔了一下,便問:“莊馨呢?”

那保姆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看上去爽利幹練,又一直跟著莊馨,雖然是個保姆的身份,做的卻是管家的事情。聽何建輝這麽問,只是笑道:“莊小姐在廚房呢,說是您最近工作太忙,吃飯總是不香,今天親自下廚給您做飯呢。”

“是嗎?”何建輝聽了保姆的話,似乎起了興致,將手裏的公文包放下便往廚房走。莊馨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何建輝,頭也不回地說,“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這飯剛好,你就回來了。”

何建輝聽她這麽說,哈哈一笑,走近了,道:“這都好了,我想幫忙也插不上手了。”

莊馨聽他這麽說,擡頭笑著白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看砂鍋裏的湯,說:“頭發都白了,還學那些小年輕油嘴滑舌的。”

何建輝聽她這麽說,也不辯解,只是站在一旁微笑地看著她。初見莊馨,已經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她所在的公司承辦了何氏的一個重要會議,白色的襯衣外面穿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背心,黑色的長褲,有漂亮的容顏,最難得的是溫柔和耐心。因為何氏是甲方,對於會議的會場布置、會議流程反反覆覆,提出了許多無理要求。何建輝在一旁冷眼看著,有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員工有些過分。可是莊馨並不介意,依舊十分耐心,一次次地更改方案,不厭其煩地一次次跑到何氏的公司進行說明,沒有半分的不耐之意,讓何建輝十分意外。

會議大獲成功,何建輝便借口感謝,請莊馨吃飯。他閱人無數,見過很多女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到莊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心裏竟忍不住生出幾分失落之意來。後來,他把何氏所有會議的承辦工作都交給了莊馨所在的公司,指定讓莊馨負責,漸漸地,也就熟知起來。知道莊馨的丈夫已經去世了時,惋惜之中卻生出了幾分暗暗的欣喜,連帶著,對莊馨的態度也似放松了許多。

何建輝記得那天跟趙欣瑤大吵了一架。趙欣瑤是火暴性子,三言兩語,觀點稍有不和,脾氣一上來,便大動幹戈。何建輝覺得累,不想再吵,便來到辦公室,發現莊馨與他的員工開完會還沒有離開,在會議室整理資料。辦公室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秀美的臉和安靜的神態。何建輝看了一會兒,心裏竟生出了莫名的悸動。

他隨便找了個借口將莊馨喚到辦公室,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情。是怎麽開始的,何建輝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是自己吻了莊馨,好像就是這樣,便開始了。起初,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可是漸漸地,竟沈迷了進去,慢慢地,身邊就只有了莊馨一個女人,就這樣,一直到了今天。這麽多年,他和莊馨在一起的時間遠遠多過和自己妻子趙欣瑤在一起的時間。

莊馨的菜燒得很好,色香味美,又都是何建輝愛吃的菜。莊馨盛了碗老鴨筍湯端到何建輝的面前,說:“你先喝點湯,再吃。”

看何建輝喝完了湯,又夾了些龍井蝦仁,說:“嘗嘗我做的蝦仁能不能吃。”

何建輝吃一口,連連點頭,讚道:“真是不錯,茶香和蝦味並存,很地道。”

莊馨聽他這麽說,笑了起來,又給他夾了些別的菜,說:“我知道肯定比不了外面那些大廚,就是吃個心意。”

何建輝聽她這麽說,拍了拍莊馨的手,也給莊馨夾了些菜,說:“你也吃。”

莊馨點了點頭,對著何建輝笑了一下,自己也吃起飯來。兩個人吃著飯,又說了些話,吃完飯,待保姆安排人收拾了餐桌,莊馨泡了杯參茶拿給何建輝,在他旁邊坐下了,才說:“建輝,這麽多年我沒有對你要求過什麽吧?”

何建輝聽莊馨這麽說,禁不住一怔,扭頭看著她,道:“莊馨,你今天這是怎麽啦?”

“沒什麽,就是年紀大了,總是想著孩子。你生意上的事情,我知道我不應該也沒有立場過問。可是為人父母,我想為我女兒說幾句話。

“我這輩子,只有明明一個孩子。這孩子氣性大,知道我跟你的事情之後,一直都不肯原諒我。從上大學開始,便自食其力,不要我的錢。這些年,我也沒有怎麽照顧過她,心裏對她,是很歉疚的。你們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懂,可是我知道江城北是明明的心上人,江城北現在雖然身臨絕境,只要你說句話,他就不至於必死無疑了。”

莊馨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擡頭看著何建輝,目光覆雜,像是期盼,又像是企求,過了一會兒,才接著道:“你肯不肯答應我這一次,不要對江城北趕盡殺絕?這輩子,就這一次。”

何建輝看著莊馨,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慨,只覺得盤根錯節,覆雜莫名。他握住莊馨的手,道:“前段時間,江城北來見過我。當時他和渺渺手牽手,跟我們商量結婚的事情。我從來沒見過渺渺這麽高興過,也從來沒見過她這麽在乎過一個人。雖然我知道江城北未必有多喜歡渺渺,可是我再一想,只要渺渺高興,就隨她去吧。

“渺渺這次和周振南訂婚事先完全沒有跟我說,我也是從報上得知的消息。我不相信渺渺這個時候和周振南訂婚是因為什麽愛情。可是為人父母,我能怎麽辦。

“莊馨,你心疼你的女兒,我也心疼我的女兒呀,這些年,我也虧欠她很多。”何建輝說著握住莊馨的手,說,“孩子們任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做父母的……”何建輝話沒有說完,只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莊馨聽了何建輝的話,坐在那裏沒有動,像是出著神,又像是在想著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說:“是啊,兒女們的事情,我們做父母的,能怎麽辦呢。只怨我女兒沒有一個有權有勢的好爸爸。”

何建輝聽到莊馨的話,人楞了一下,仿佛完全沒有想到莊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麽多年,莊馨極少有發脾氣的時候,即便生氣,也是和顏悅色,不說一句重話。好一會兒,何建輝終於站起來,說:“你今天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莊馨輕輕“嗯”了一聲,仍只是坐在那裏,連何建輝離去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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