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我們我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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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沒有辦法,我決定去找那個人。”

往事一幕幕,浮上江城北的眼簾,這些過往,像夢魘一般,將他緊緊纏繞,一點一滴地滲透至他的血脈,他的生命。

“我還記得,那天非常冷,風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得臉很疼。我在他公司的樓下猶豫了很久,走過來走過去,想著自己要不要走進去,進去之後要怎麽跟他說。就那樣在那棟漂亮的大樓面前來來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走了多久。正準備要進去的時候,那個人出來了,他摟著他的老婆,前面是他的兒子。身邊跟著一群人,大概是司機或者員工之類的人。他們都穿著像電視裏面的明星一樣漂亮的衣服。他的兒子拿著我沒有見過的一個東西,還在抱怨說不是直接從國外買回來的,不喜歡。他的老婆說沒關系,那就再買一個,反正就幾萬元錢,很便宜。我站在那裏,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從我的面前走過,沒有人發現我。我張著嘴好幾次要叫他,可是怎麽也發不出聲音,就這樣看著他們一家三口上車走了。”

此時,江城北的情緒已經平靜了,平靜地訴說這些往事,好像只是在說一個故事。只有一雙眼睛,深邃得好似見不到底一般。

“媽媽很快就病入膏肓,我用盡辦法還是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生命一天天枯萎。我媽媽十分可憐,在她彌留的時候,我握著她的手,聽她喚著那個人的名字。”

江城北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豆大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他將頭扭向一旁,狼狽地抹了一把,才接著說:“我抱回媽媽的骨灰那天,路邊的電視裏正在播關於這個人的新聞,他簽了個大生意。那個時候,我就發誓,我一定要打敗那個人,摧毀他所擁有的一切,讓他也要感受到這種絕望的痛苦。”

趙明明沈默地聽完江城北的故事,心中的驚詫到了極點。可是電光火石之間,很快就明白了江城北所說的那個他是誰。一時之間,心裏也好似掀起了驚濤巨浪。原來,這般讓人仰望的江城北有著這樣不可言說的身世。

她看著江城北,心裏只覺得覆雜莫名,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觸,又仿佛無限的悲憫。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才好,可是又覺得不能就這樣什麽也不做。她伸手握住江城北的手,她的手纖細而柔弱,可是卻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讓江城北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江城北扭過頭來看住趙明明,眼中流轉出無限愛憐的情懷,無數的情愫在他的眼波中交匯流轉,可是到最後都慢慢地沈寂,化為了深深的痛苦。他伸手撫上趙明明的臉,微微的涼意觸上趙明明瑩白的臉龐,緩緩地說:“所以,趙明明,我會接受你的辭職。所以,我不能愛你,因為我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打敗那個人,摧毀那個人所擁有的全部一切,就算犧牲我自己的人生也在所不惜。”

江城北看著趙明明,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像垂死掙紮的獸,明知前面必然的結局,卻也無法回頭,決絕的悲涼帶著最深切的絕望,卻又忍不住對她無限眷戀。

他的人生早已註定如此,命運早就將他的一切定格,無法動彈。他沒有資格任性,他不能在離成功咫尺之遙的時候舉步不前。過往的一切早就穿透了他的血脈與靈魂,如果就此放棄,那將是對媽媽、對他自己、對那些過往的背叛。

他的手撫著她的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竭盡全力地遏制住內心深處的深深情意與心酸不甘,也許是太用力了,太疼了,連撫著她的手都好似發起抖來,聲音都是顫顫的:“明明,請你原諒我,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這一生,他再也不能期盼幸福。

屋裏亮著燈,窗外卻是沈沈的夜色。這麽晚了,各家窗口的燈火也早已滅了,越發顯得外面的暗夜如墨。小區裏有晚歸的車,大約是找不到停車的地方,來來回回地打著轉。車裏放著一首老歌,深沈的男聲,配著京劇裏花旦的唱腔:不想再問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歸來嗎?想著你的心想著你的臉,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蒼涼的歌聲與婉轉的唱腔遠遠近近,纏綿悱惻的聲音交匯在一起,讓這無邊的夜色也好似添了幾分淒涼。夜風刮過,樹上的枝梢響起一陣陣嗖嗖聲。

趙明明還握著江城北的手,他的手這樣涼,握了這麽久,依舊沒有幾分暖意。趙明明的心裏不知是一種怎樣的情愫,難以名狀的震撼,驚濤駭浪般的思緒翻滾,不能言說的無限憐憫,百轉千折的無可奈何,還有從內心深處湧起的絕望悲愴,千頭萬緒如亂麻一般交織在一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才回過神來。擡頭看著江城北,燈光照在他的身上,淡淡的孤寂身影,無限淒清。趙明明想對他笑一下,用力扯開嘴角,似乎想讓自己笑得自然些。笑容還未展開,心裏卻湧起無限的酸楚,眼淚忍不住就浮了上來。萬語千言,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後來,江城北大概是倦極了,便在沙發上睡著了。睡夢中的他,少了許多淩厲,可是眉頭卻蹙得更緊了,好似千愁萬緒,全都凝聚於此。這麽瘦,棱角處的骨頭分明。一張好看的臉,眼睛鼻子,好似一筆一刀精心刻畫而成,清秀中透著雋永。大概是累極了,睡得很熟,連趙明明的手在他的面龐上一次次的流連輾轉也未察覺。

她一遍遍地撫過江城北的眉頭,仿佛如此就能撫平他心中痛得不能言說的傷,撫平他心中的無限淒涼。可是她的胸中卻又酸又澀,像是被什麽生生堵住,梗在那裏,堵住了呼吸。滿腹的話語,卡在那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還是用力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窗外黎明破曉,天際露出無數深淺不一的藍色,明亮的,幽暗的藍色,伴著褐紅,好似給厚厚的雲層鑲了七彩的花邊。

桌子上的鐘嘀嘀嗒嗒,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天邊的雲彩再也無法阻擋朝陽的腳步,太陽終於沖出厚重的雲層,射出萬丈的金光。趙明明看著窗外晨曦燦爛,絢爛得如同燃燒到極致的煙花,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江城北醒來的時候,趙明明正在往桌子上放早餐,空氣裏都是氤氳的米香,帶著淡淡的香甜氣息。屋外是一天開始時清晨特有的車水馬龍的聲音,各種聲音交匯在一起,有一種人間煙火生活氣息的溫暖喧囂。

“衛生間裏有新牙刷和新毛巾,快點洗漱完吃早飯吧。”趙明明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道。

江城北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牙刷還沒有拆包裝,應該是新買的。他拆開來刷完了牙,又拿過毛巾洗臉。水龍頭的水是涼的,拍到臉上讓江城北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許多。他捧起水拍了好幾次臉,才擡起頭來,打量起鏡子中的自己。額頭的水珠不停地順著臉龐往下淌著,他凝視了鏡中的自己好久,才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龐。一瞬間,那個讓人熟悉的江城北似乎又回來了,俊朗之中透著隱藏不住的銳利鋒芒。

早飯做得很簡單,和上次江城北為她做的一樣,白米粥,煎雞蛋。趙明明盛好粥放在江城北的面前,兩個人都沒說話,坐下來一口一口喝著粥。吃完早飯,江城北站起來,說:“我來洗碗吧。”

說著,江城北便挽起袖子,將桌上的碗筷收聚到一塊,拿進廚房。一會兒,便轉出嘩嘩的流水聲。趙明明站在門口看著他,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襯衫已經有些淩亂了,有幾處深深的褶皺。他做家務的動作十分熟練,放上洗潔精,在水龍頭下沖水,沖洗幹凈後,又拿過幹毛巾擦拭幹凈,然後放進櫥櫃。

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櫥櫃,又將竈臺擦拭幹凈了,才轉過身來,說:“我要走了。”

趙明明亦沒有覺得意外,連臉上的神情都沒有變一下,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江城北慢慢走到門口,站在那裏,伸出手去開門,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轉過身來看住趙明明,說:“需不需要我再幫你找一份工作?”

趙明明笑著搖了搖頭,說:“不用。”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才點了點頭說好,想了想又說:“如果有什麽事,你要記得找我,就當是朋友。”

“好。”

“照顧好自己。”

“好。”

趙明明答應完,見江城北還站在那裏。想了想,終於說:“江城北,你就要實現你的夢想了,以後你要對自己好一點,要讓自己快樂一點。”

江城北聽了趙明明的話,只覺得心裏驀然一陣酸楚,又覺得有說不出的濃濃苦澀之意,似乎還有一種讓他欲罷不能卻不得不舍棄的溫暖。幾乎本能地,他伸出手去,只差一點點就要撫上趙明明的臉龐,只隔著短短一厘米的距離。他的手又停了下來,虛擲在空中,也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又慢慢地將手縮了回來。

他握緊門手,仿佛用盡了全力,終於打開了那扇緊閉的大門,再也沒有遲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趙明明關上門,悲傷再也不能自抑,她抱緊自己,蹲了下來,大聲哭泣。她哭得撕心裂肺,好似要將心中的難過都在這號啕中宣洩出來一般。其實她知道,就算哭到眼淚流幹,也只能這般無可奈何。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大聲哭泣,仿佛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是啊,除了哭泣,她還能做什麽呢?

這是早已註定的結局。可是,這一刻真正來臨,她還是覺得那樣的難過,好似心肝肺被人牢牢攥在手中,疼得讓人無法呼吸。

命運就是這樣,總會有一些不可言說的無奈和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讓人生充滿遺憾。可是若非如此,我們又怎麽會真正明白希望、珍惜、幸福這些東西的真正意義呢?

何家的房子是一棟獨立的三層樓房,房子西邊山巒起伏,前面有一個獨立的小花園,後面是大塊的草坪。園丁打理得非常精心,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齊,打掃得又幹凈。正值**月的時節,小花園裏的花開得正是繁茂的時候,姹紫嫣紅,紅花綠樹,十分好看。

何渺在樓上房間看到江城北的車,得意地笑了一下,又對著鏡子細細打量了一番,略略補了補口紅才算是滿意了,整了整衣服,這才慢慢地從樓上走了下來到門口接江城北。

她站在那裏看江城北下了車,也不動,只等著江城北自己走過來。江城北下了車,見何渺站在那裏,明白她的意思。不知怎麽的,心裏就生出幾分不耐來,可是面上仍只是尋常,微笑著走過去攬住何渺的肩。還沒來得及說話,何渺斜睨了他一眼,說:“來這麽早幹嗎?再晚點嘛。”

江城北不理她,只笑了笑,說:“我還不都是聽你的差遣,你這氣也該消了吧。”

何渺聽他這樣說,才露出笑來,說:“就知道你不會不來。”

江城北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厭惡,心浮氣躁得幾乎不能自抑,強壓著心中的不耐,也不想再跟何渺多作口舌糾纏,只說:“快進去吧,你爸媽等著呢。”

何渺想了想,也就挽著江城北的胳膊進屋子裏面去了。見他們進來,何建輝和夫人趙欣瑤也笑著迎了過來。江城北伸出手去與何建輝握手,說:“何先生,又見面了。”因為是在家裏,何建輝穿尋常的家居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

江城北又轉過身來與趙欣瑤打招呼,說:“阿姨您看起來真年輕,比何渺還要漂亮。”說得趙欣瑤心花怒放。正說著話,何家的園丁搬了盆花進來,還沒有說話,趙欣瑤就已經驚呼著走了上去:“好漂亮的石斛蘭。”

那園丁見她如此,連忙說道:“江先生送過來的。”

“城北,這是你從哪裏弄來的。這花最是嬌氣,你居然在北京把它養活了。”邊說著邊彎下腰去細細地看那花兒。那花開得極好,一朵一朵簇成一團,白色的花瓣,邊沿處卻是一團紫色,像是特意鑲著的花邊。

“阿姨您喜歡我就高興了。”江城北站在一旁笑著道。

何渺見如此,轉頭笑著瞪了一眼江城北,說:“你可真會拍馬屁,知道我媽媽就喜歡花呀草的。”她雖然這麽說著,心裏卻是甜絲絲的。

幾個人坐著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何家的阿姨進來叫吃飯。何建輝便站起來,道:“飯好了,就邊吃邊聊吧。”

飯廳的空間很大,一層又被特意挑高了空間,因此光線極好,更顯得一桌子菜肴豐盛,色香味美。都坐下了,何建輝才說:“城北,不要拘束。今天是家宴,都是家裏人,你不要客氣。”

江城北笑著說了聲“是”,又向趙欣瑤致了致意,見都動了筷子,才夾了塊魚到自己碗裏。過了一會兒,何建輝才說:“城北,我不管你是什麽動機。但是既然何渺選擇了你,我就希望你對她好。你成了何家的女婿,你放心,何氏一定會全力支持你的事業。就我個人來說,也十分樂意與你這樣的年輕人合作。現在能成為一家人,更是皆大歡喜。”

何建輝說完,趙欣瑤又接著道:“渺渺從小被我和她爸爸慣壞了,要是她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還要多包容她。我們把她當掌上明珠般養到這麽大,就怕她受委屈。”

江城北面上雖笑著,聽何建輝和趙欣瑤不停地說這說那,心裏的不耐煩卻好似到了極處,強壓著心裏的厭惡,又說了一會兒話,才站起來告辭離開。何建輝和趙欣瑤、何渺三個人送到門口見他離開了才轉身進屋。

一進屋,何建輝就看著何渺,問:“渺渺,你真的決定就是他了嗎?”

何渺略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就點了點頭。

何建輝見她如此,才說:“江城北雖然不錯,可是他那樣的人,怕是輕易不肯臣服。”

“爸,他要不是這樣我還看不上他呢。”

何建輝聽她這樣說,輕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麽,倒是一旁的趙欣瑤,開口道:“我看著也不錯。有我們何家在後面撐著,江城北也不敢對渺渺怎麽樣。”說著,她又瞪了一眼何建輝,才接著說,“就算江城北再不好,還能壞得過你去?”

何建輝見趙欣瑤如此,也不說話,只是拿起外套,叫司機準備出去。趙欣瑤見他往外走,也發了急,全然不顧形象,追上來,指著何建輝,道:“要不是江城北要來,你也不會知道自己還有個家。哪天我死了,你幹脆把那個姓莊的寡婦娶到家裏供起來。”

何建輝好似沒看見趙欣瑤這個人一般,看也不看她一眼,對她的話更是充耳不聞,快步離開了,留下趙欣瑤一個人在那裏傷心啜泣。

何渺早已見慣了這樣的情形,她知道留不住何建輝。便走上前來安慰趙欣瑤,勸她看開些。趙欣瑤擡頭看了看何渺,說:“渺渺,你以為我想這麽鬧嗎?這麽多年,媽媽真的難過啊。”

何渺見自己母親如此,也難過起來,心裏想起莊馨和趙明明母女,眼中不禁露出深深的恨意來。

江城北從何家出來,坐在車裏臉上神色雖是平靜,可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像是在極力地壓制著什麽。仿佛連他自己都知道,如果不拼命按捺,不竭盡全力地阻止,他一定會失去一直讓他引以為傲的自控力。而一旦他不能自制,那他就會失去對整個事態的控制,而如果他失去對全局的掌控,那麽他的公司包括他都將掉入萬丈的懸崖。他的心中燃著一點微弱的光芒,散發著一種莫名的磁力,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前行,像撲火的飛蛾。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就這樣飛撲上去,所以只能用盡一切力量去撲滅那一點點溫暖的微光。

他沒有關車窗,風吹過來,吹得頭頂的發絲飄搖,道路兩旁種著參天大樹,樹幹筆直挺拔,枝丫相連。時不時會有車一路呼嘯而過。江城北不知道想了什麽,發動了汽車馳騁而去。

這個時候,偌大的陵園沒有一個人,只有一排排墓碑沈默地立在那裏,每一個墓碑都代表著一個逝去的生命。不論這個生命生前是鮮活,是落寞,是榮寵,是艱辛,現在,都已經化作了塵埃。

江城北來到自己母親的墓碑前慢慢地蹲了下來,他伸手從墓碑上母親微笑著的照片上輕輕撫過,時至今日,心中仍是說不出的辛酸。他靠著墓碑緩緩坐了下來,陽光透過陵園茂盛的大樹照在他的身上,形成了淡淡的光圈。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都暗了,他才站了起來。看住母親的照片,說:“媽媽,我就要成功了,等著我幫你把那口氣爭回來。”

江城北說著便轉身離開了,不知什麽時候,刮起了風,寧靜沈默的陵園裏都是簌簌的風聲。夕陽下,江城北的身影又細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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